第六节
要“解放”我,我检讨必须表现对“错误”沉痛,这掉泪的戏,确实不好演
学习班是军事化组织,原来东北局,辽宁省委、省政府,编成一个十二大队。
辽宁作协和辽宁省文联,编成了十三连。文联为一排,作协为二排。
在学习班搞“斗批改”,凡是斗争省委书记、省长一级的大当权派,或者是
各个系统(文化、教育、卫生、体育、各工农业部门)的“走资派”,都是大会
批斗,象我们这些文联和作协的“牛鬼蛇神”们,“待遇”低,都是在本系统的
中型会议上进行批斗。
我在作协挨批斗次数是较少的一个。我出身是贫农,历史清白,平常人缘较
好,只是原因之一。最主要的藏在我内心的是:文化大革命是一场“武化大胡闹”,
是一场大悲剧,大喜剧,大闹剧。它本身不是一场革命,任何一派都不可能正确,
但这些话都深深地藏在我的心底,不能说也不敢说。要说出来我就没有命了。从
这一点说,我比后来张志新的人格差得远了,说来我惭愧。但我不后悔。在这种
思想主导下,有些造反派私下议论“韶华可能打不倒。”于是背后向我做工作:
希望我和他们这一派“团结在一起,战斗在一起,胜利在一起。”意思是在“三
结合”的时候,要作为“革命老干部”让我“进革”。我向他们表示:你们各造
反派都是革命派,你们之间的矛盾是人民内部矛盾;我是走资派,你们和我之间
的矛盾,是敌我矛盾。对你们之间的是非,我没有权利乱说,没有权利表态……
有许多事实证明,凡是占在某一派的,挨另一派斗争时,都被打得死去活来。就
因为我没有“站队”“亮相”,决定了我挨斗是最少最轻的。
在第十二大队,最令我佩服和感动的是大队政委唐家虎。他原来是鞍山军分
区副政委。被派到十二大队“支左”。当时任何人,在任何场合讲话前,都要先
宣读一段“最高指示”,只有唐家虎开板就讲,从不念“最高指示”。从他几次
讲话中可以感到,这个人博览群书,很有知识,工作作风深入细致,对我们这些
“走资派”,从不“怒目金刚”,也不摆架子。
有一次他召集十三级以上高干讲话,第一句话就称:“同志们!”只这一句
称呼,就足以使“罪该万死,死有余辜”,“踏上一万只脚叫他永远不得翻身”
的“走资派”们感激涕零了:“还称我们是' 同志' ,我们还够个' 同志' ?”
这话从“支左”解放军政委口中说出,太令人鼓舞了!接着洗耳恭听。唐家虎说:
“同志们,我这个人可能有右倾顽症,总是左不起来。”文化大革命“发展到现
在,我们不能把你们都打倒吧。大多数还得' 解放' 出来工作吧?造反派讲:你
们犯了许多错误,还有' 罪行'.你们总得做个检讨吧?我现在做做你们的工作,
你们有个好的检讨,造反派那里,我也得去做做工作。当然也不能按照他们上的
' 纲' 来' 检讨'.按他们说的,你们都是十恶不赦的罪人,就不存在' 解放' 问
题了。我把你们双方拉近一些,才便于做下一步的解放干部的工作。可是,如果
我把大部分老干部都解放了,将来有人问:那么多”走资派“你唐家虎都给我弄
哪里去了?……会有人打我的' 小报告' ,我可能完不成”支左“任务,就被调
回部队去……我有这个思想准备!……”
这次讲话对几百个十三级以上的老干部是一个极大的鼓舞。我和可以谈心的
几个同志暗地说:“乖乖!唐政委也忐大胆了!在这个时候,敢讲这些话……原
来解放军中也有有胆识的人!”
不久,在十三连开始解放老干部。我排在第一名。但我必须做一个象样的检
讨,而且检讨要表现出沉痛。“解放”我的检讨批判会,是在作协、文联的小范
围内进行的。我写了一些违心话,说自己出身贫农,进城以后成了作家,变成
“精神贵族”,背叛了自己的阶级自己的党,执行文艺黑线,犯了许多错误和罪
行。……
“纲”是这么上的,表示“沉痛”心情,最好是痛哭失声,但我担心在会上
哭不出来。所以会前总是要个人“酝酿”情绪。实在不行,就用唾液在眼圈周围
抹一下,表示哭过的样子。──少年时期我在宣传队当小演员,演悲剧角色就这
么干过。现在想来有些可笑,但当时却是真真实实的形势逼迫。反正大家都在演
戏,他们演戏是为了夺权,我演戏是为了保护自己。比他们总高尚一些吧?这又
是“阿Q ”精神支柱起了作用。
对我的批判、检讨会,只开了三四回吧。我就成了辽宁文艺界第一个被解放
的干部。
“解放”我的大会都准备好了。大幅标语“欢迎革命领导同志周韶华站出来
革命!”已经写好,我的检讨稿已经审查通过,第二个要解放的老干部是评论家
思基。他代表“待解放”干部发言的稿子也通过审查。大会就要在第二天召开。
就在这天晚上,有人去十二大队“专案组”告了我一状,说韶华的检讨不深刻,
不能得到他的谅解,他不同意解放我。专案部门经过研究认为:韶华是第一个被
解放的老干部,要特别慎重,必须取得所有革命群众的谅解才解放。即使一个人
不谅解也要从缓。于是解放我的事就搁下来了。
我现在特别感谢告我这一状的“革命”者,正是他这一状,帮了我的大忙。
还有几次要整我的人,都帮了我的大忙,否则我以后的日子,不会那么好过。
这时全国的武斗虽略有收剑,但各地还是枪声不断,怎么也刹不住车。好象
人造卫星一样,毛泽东把它放上去了,它按照“惯性定律”在上空转,毛泽东用
遥控器下令,它也不下来了。于是毛泽东一个“最高指示”:“广大知识青年到
农村去,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很有必要……”就把绝大部分的青年学生撵到乡
下去了。我们这些机关的造反派、“走资派”,毫无例外地下乡,都走“五。七”
道路,谁也没有占到便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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