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艰苦的岁月
第十一章
第一节
“干校”生活,精神和肉体摧残一起来,造反派也不轻松,整人者,人恒整
之
因为在“解放”我的前夕,一个造反派告了我一状,说我的检查不深刻,路
线问题没有解决,他不谅解,才把解放我的事搁置下来,从而帮了我的大忙。否
则我就面临着很麻烦的情况了。
可以想见:1968年秋天,省革委会刚刚建立。在省文艺界,如果我成为第一
个被“革命领导干部”,这很有可能被“结合”进革委会。瘫痪了的文艺界,迫
切需要有威望的老同志出来工作。但是我怎么工作呢?如果我不去推行“极左”
路线,结合你韶华进革委会干什么?我推行极左路线呢?绝对“适应”不了那种
局面。说违心话,做违心事是很痛苦的。这是一。第二,当时革委会内部的派性
仍然非常严重,一开会便争吵。我在各派之间是无法搞平衡的。得罪了任何一派,
就很容易地被戴上“走资派”一上台就“复辟文艺黑线”的帽子,再一次被打倒,
来一个“二进宫”,日子就更难过了。所以,这一状告得好,使我摆脱了推行
“极左”路线的困境,和远离权力斗争的旋涡──权力斗争是最没有是非可言的
地方,在“文化大革命”中,则更没有事非可言。这样,虽没有“解放”我,我
却事实上被“解放”了──摆脱了被专政的身份。
1968年秋天,全国大多数省、市、自治区都建立了“红色政权”,权力欲望
这个恶魔,仍然阴魂不散,各地武斗不止。连制止武斗的“最高指示”,军代表
的威严,也不好使了。于是毛泽东一声令下“广大知识青年到农村去,接受贫下
中农的再教育很有必要”,“干部要走' 五七' 道路”,从青年学生到机关干部,
一股脑儿的撵到乡下。辽宁省革委会把旧东北局、辽宁省委、省政府及其各厅、
局、部、委几千干部:造反的,被造了反的,打倒人的,被打倒的,一起被赶到
人们称“南大荒”的盘锦地区去了。
根据我的体验,在盘锦这段生活,无论比起抗日战争,解放战争,抗美援朝,
都算是最艰苦的。
刚进盘锦时,省文联和省作协,编为十二大队第十三连。住在名叫“田家”
村子的老百姓家里。此时的“文化大革命”,进入了“斗批改”阶段。除了劳动,
就是对我们这些“牛鬼蛇神”一个一个地轮番搞批判斗争。每天都要搞到夜里十
一、二点钟。因为是军事化生活,天不亮就得喊一句“毛主席万岁”起床。这时
已经进入隆冬季节,积雪有一尺多深。天不亮就踏着积雪,迎着北风喊着“下定
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围着村庄跑步。跑不过一圈,就大
汗淋漓,一停下来,周身冰凉。白天是繁重劳动,或者去拾柴、割草,或者去运
煤、拉菜,对身体的折磨已经够受的了。一到夜晚“斗批改”的精神折磨则更可
怕。批判你,你就得承认“罪行”,而且要“上纲上线”,提到“复辟资本主义”
的高度去认识。面对呜号喊叫的口号声,低头折腰的人格污辱,比艰苦劳动更难
以忍受。加上一天数遍的向毛主席的“请示汇报”,中午前后加一套的宣读“最
高指示”,没完没了的“学习”……在这种生活里,任何时候你已经完全没有自
己,一天象个木偶似的被人们摆弄。只有在夜晚十一、二点之后,你躺在坑上,
闭上眼睛了,才觉得“从现在到明天起床”我是属于自己的。
因为是集体生活,每个人在炕上只占半尺之宽,我特别害怕夜里说梦话,吐
露了真实心情,被左右听见。我之所以说比战争年代艰苦,主要是精神上的。那
时不管多么艰苦,时刻面临牺牲危险,但精神是愉快的。这时,我常常想起以前
读过的内部出版发行的小说:《伊凡的一天》。那是一位苏联作家写“集中营”
生活的。我记得,他描写了伊凡从早起到睡觉的一天。当伊凡睡觉时,他想“现
在我是属于自己了!”
有时中央广播电台半夜公布了毛泽东“最新最高指示”,我们就得马上起床,
沿着附近各村游行庆祝,并不断高呼口号“庆祝毛主席最新最高指示发表!”没
有谁敢问:“明天庆祝行不行?”谁都会想到有一句回答你的话:“宣传最高指
示不过夜嘛!”当我们沿村高喊时,村中的老百姓都吹灯睡觉了。我当时猜想:
他们一定会说:这帮人疯了怎么的?冷荷荷的,黑天半夜喊什么呀?
不过,值得聊以自慰的是造反派和我们一样,劳动他们也不得例外,晚上开
会他们得准备批判发言,作纪录,喊口号。他们一点不比我们轻松。因为除了批
斗我们之外,他们之间还有派性在互相抓辫子呢。
这里不防举个例子:十三连的一排是省文联。原来剧协有一个编辑叫王同禹。
他在“文化大革命”初期参加了文联的“文革”领导小组,大约是因积极整过一
些人,有人便想抓他的辫子,搞一个“整人者人恒整之”。剧协有一个著名剧作
家叫孙郁。伪满时在沈阳一张小报当过见习编辑。据说那小报上登过江青在“兰
苹时代”一些花花事。王同禹为了抓孙郁的“反革命”辫子,和一些人去省图书
馆查伪满旧报,凡是这类文章,一律拍照下来,作为孙郁“历史反革命的罪证”。
其实当时孙郁只是个十八九岁的见习编辑,发表这些文章孙郁知道不知道,他有
什么责任,都很难说。但为了抓他的辫子,当时是不在计较之列的。
这个“严重事件”被对立面抓住了,立即报告了省革委会,并得到批准立案
追查,还要把拍照的胶片找回来,以免“扩散”。于是王同禹由“革命”马上变
成了“整理无产阶级司令部黑材料”的“反革命”,王同禹那时生病,每天便血,
但在批斗他时,“炮火”之猛烈,超过了对我们任何一个“走资派”的批斗。这
真是“整人者人恒整之”了。胶片在一个叫“满锐”的普通工作人员手里,他害
怕问题严重,喝卤水自杀了。
王同禹这件事一直当作“现行反革命”对待的,到1978年才得以平反。正是:
造反派,响当当,转眼枷锁栲身上,正斗他人反革命,哪知自己变黑帮……
所以,在那些艰苦的岁月,造反派过得也不轻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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