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节  张志新，一个划时代的英雄，黄觉生，一个想不开的冤鬼

    在盘锦的“斗批改”中，有两件事是不能漏记的。我在省委宣传部当文艺处
长时，有一个学音乐、小提琴拉得满的女干事叫张志新。这个女同志文质彬彬，
言语很少，分配她任何工作都极端认真。有一天连队通知我们：今天开批斗张志
新大会，人人必须参加，不准请假。这样，我们十三连列队走了七、八里路，开
到一个大广场。会场上贴好了不少“打倒现行反革命分子张志新！”“张志新为”
走资派“扬幡招魂，决没有好下场！”“坚决要求红色政权镇压现行反革命分子
张志新！”“张志新不投降就叫她灭亡！”

    过了不多时，张志新被五花大绑地押进会场，她口中堵了条毛巾，大概是不
让她说话或者怕她喊“反动口号”。批斗会只有造反派“控诉”张志新的“罪行”，
内容也极其含乎：张志新恶毒反党反社会主义罪大恶极等等。每“控诉”一段，
下面便响起震天的口号。有两个膀大腰圆的造反派，架着张志新的两只胳臂，一
个人按着她的脖胫，揪着头发，拚命让她低头，但可以看出张志新总是要仰起那
不屈的脑袋。一仰一按，一按一仰，整个会议过程都是这样进行的。当主持会议
人宣布：张志新是个顽固不化、死不改悔的现行反革命分子，建议公安部门逮捕
法办时，在一阵高昂的口号声中，几个公安人员，走过去把镣栲给张志新扣上押
走了（张志新在监狱中仍然进行了不屈的斗争，她枪毙前被割断喉管是在1976年）。

    这次批斗大会之后，有一天我在野地劳动，遇见了林岩。他还在省委宣传部
工作，是我当文艺处长时的干事。见左右没人，我问林岩：“张志新到底怎么着
了？”林岩和我的友谊很深，他告诉我：“张志新在会议上说了许多话，否定”
文化大革命“，说不是一场革命，很多元帅将军都是革命功臣，不该被打倒，刘
少奇不是”走资派“……她太相信组织，也太天真了。觉得自己是一个党员，这
是自己的看法，在会议上讲出来也符合党章……”“你们没有做做她的工作？让
她转转弯，那怕是口头上的检讨……”“做了，不少同志个别和她谈，希望她做
个检讨，承认一下错误。宣传部的同志也打算当作内部问题处理。可是每一次对
她的批判，她不仅坚持自己的观点，而且还讲出更多的否定”文化大革命“的言
论。这么一件大案，谁也隐瞒不了。头头们只好报到省革委会，省革委会当然要
逮捕法办她！”

    我们都叹惜了一阵。因为我两人互相信任，才敢有这样的问答。

    第二件事是宣传部副部长黄觉生（就是把我揪到阜新时，“陪斗”的那位女
副部长）。她是一个华侨。早年参加革命，在“斗批改”高潮中，有一段是“清
理阶级队伍”。据说，黄觉生青年时代参加过国民党，也只是一般的历史问题。
这个女同志心量较小，大家怕她想不开，派人看着她。也就在1969年新年那一天，
趁着看守她的同志不在场，用一条小绳，悬梁自尽了。……其实她要是想得开，
本来不会有什么问题的。但老党员都有一个共同的心情，坐国民党的监狱，受敌
人的严刑栲打，因为他们是敌人，精神上还有强大的支柱，而被自己的党当成
“敌人”专政，那精神痛苦要大千百倍了。

    因为这两个女同志都是我共同工作了多年的朋友，我在这里要写一笔，以慰
她们于九泉之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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