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园交响乐
第十二章
第一节 今天是地狱,明天就让它变天堂
我被下放的康平县,位于沈阳西北约四百里路,是个“一座县城一幢楼,一
个公园一只猴,一条马路看到头,一个交警站岗楼”的小县、穷县,和内蒙的科
尔沁后旗相临。
我父亲因为不忍看到我被批斗,早已回河南乡下,大儿子才上中学一年级,
只上了两个月课,“文化大革命”爆发,停课闹“革命”。(当时叫做“不上课”
的“上课”──上阶级斗争课;不“考试”的“考试”──在阶级斗争中考试)
结果来了个“不毕业的毕业”。69年作为知识青年,“上山下乡”到了盘锦。我
把八十岁老母和三儿子暂时留沈阳。我和我爱人陶书琴带着二儿子下乡走“五七”
道路去了。
那时“红色政权”规定,干部下乡要“五带”:即带家属,带户口,带粮本,
带党的关系和工资关系。下乡之后,上边有一段时期强调:“走' 五七' 道路不
能只走' 一阵子' ,要走一辈子”,也就是说,我们要一辈子当农民了。对这种
说法,我处之泰然:我来自农民回到农民,返朴归真有何不可?况且中国有七亿
农民,我怎么不可以作七亿分之一呢?后来上边又说:“走' 五七' 道路,不能
有' 沉到底' 思想,要随时准备响应' 红色政权' 号召,站出来工作。”也就是
说,我们还是国家干部,上边还打算“用”我们。“走一辈子”也好,反对“沉
到底”也好,都去他的吧。他们的政策本来一天一个样,没有个准头,“骑驴看
唱本,走着谯”吧。
那天送我们到康平的大汽车,拉着家具什物、书藉,迎着寒冷的北风,走了
一整天,到达康平县我们插队的东关屯时,天已经黑了。事先奉命等在街头的村
民,还敲了一阵锣鼓,对我们这些“响应毛主席号召,走五七道路”的干部表示
欢迎。大队革委会的头头,把我们家送到第九生产小队一家姓刘的贫农家里,卸
下东西,一个乡村老中医给我们准备了晚饭。饭后到了老刘家为我们腾出的半间
房子(南北炕,他们把北炕间壁起来,只给我们留下南炕)。点着煤油灯,一看
墙壁粉刷得真白呀!一摸,是冻的一层霜!室内寒气透骨。煤炉怎么也烧不旺。
一个大炉口,只有中间发红,四周全是黑的。炕也是凉的。这天夜里,我家把所
有棉衣一层套一层全穿上了,连解放战争中缴获的美国鸭绒被都用上了,冷得还
是戴带着皮帽子睡的觉。我对陶书琴说:“今天是地狱,明天就让它变天堂。”
我相信:凭我的生活本领,完全能够改造好这个“世界”。
第二天一早起来,要干的第一件事,是把总也烧不旺的煤炉子扒开。我一看
底下的炉篦子只有巴掌大小。炉篦子小,通风不畅,火当然不旺──砌炉子的人
外行!我跳过一堵矮墙,到隔壁供销社买了一个一尺见方的大炉篦,回来和了泥,
换上那个大炉篦。俗话说,砌炉子的原则是:炉底卧下狗,炉口伸下手,叫“大
嘴小屁股”。下边有大的通风量,空气到了上边的小炉口一缩,增加了风压,炉
火当然旺。我合了泥,重新砌好,不等干燥就把火点上了。过了一刻,大火呼呼
地燃烧。房顶没有天棚,冷气直压头顶,我又用带来的旧报纸,以简易办法糊了
一层天棚。把窗户纸揭下来,里外钉上塑料布,等于双层玻璃,中间隔着一层空
气,更加保暖。经过一天“自力更生”的改造,室内穿着毛衣都不冷了。
又安了两天家,主要是整理我没有烧掉的各种经典书籍,有一千多册吧。因
没有地方放。只好用草秸搭了个棚子,暂时放在里面。
这时农民正在打“冻场”(因为这个地方秋天短,收获的庄稼晒不干就上冻
了,农民都是在上冻以后才打场,叫“打冻场”)第三天黎明,听队里敲钟,我
就起来上工了。以前造反派对我们“怒目金刚”,老百姓对我们倒是非常尊重的。
一听我的经历,他们便说:“你们是打天下的功臣呀!”农民们见我这么快就上
工,忙说:“怎么不多休息几天呀,咱们又不缺你这个劳力!”
我说:“我们来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的,哪能老歇着呀!”
几个老农齐说:“啥接受' 再教育' ,我们还有你们革了几十年革命的人觉
悟高呀!”
老农的话是对的。毛泽东说过:“严重的问题是教育农民”,如今我们这些
老干部、老党员──也就是说:工人阶级的先锋队,却来接受农民的“再教育”,
他老人家把自己的理论搞乱套了。可是这些“糊涂”的“明白”问题,当时是不
能提出来讨论的。
从此,我天天参加小队的生产劳动。虽然早晨黎明起床,苦一些。但离开了
干校的军事生活,离开了造反派“怒目金刚”的面孔,离开了权力斗争的旋涡,
每天下工回到家里,尽管供应紧张,但能自己往炕上一躺,即使喝碗苞米面糊糊,
享受到一个普通老百姓的自由,就是天底下最大的幸福了。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节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