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节
我家成了“俱乐部”,找不到,“作案动机”的一个现行反革命案件
我这个人,可能因为职业的关系,一直爱交朋友,从来觉得人和人之间是平
等的,到了乡下和农民也是这样的关系。所以我这个“五七”战士的家,成了每
天晚上群众聚会的场所:我家是一个“茶社”,每天晚上老百姓都在我家聚会。
康平人都爱喝红茶,每天晚上都有三、四个,五六个农民,往我的炕头上一坐,
我和陶书琴一面和大家聊天,一面烧一大锅开水。喝红茶象喝酒似的上瘾,必须
要“喝透”──出一身大汗,才过瘾。我计算过,大约每月得四、五斤红茶,这
我是能管得起的。每天消耗一大锅开水,得去井台挑,成为一大负担,但借着喝
茶能云天抹地地和群众聊天,也是一种快乐。我家又是一个卫生所:在沈阳我就
有个习惯,准备些日常用药。村里的农民凡是有个头痛脑热的,都到我家里来。
农村本来缺医少药,我在这个东关屯九队,就作了这点补充。我家还是个小银行。
我每月近二百元的工资,对农民说来是一个大大的富翁,各家有急需的事,总是
来借钱,只要我有,是照借不误的。大部份农民有了钱就还我,等我落实政策回
沈阳时,还欠了二千来元。我本来没有打算给他们要,可是那天在送行的人群中,
但凡是欠钱户,都没有给我送行,可能是怕我讨债吧?这也是农民的一个弱点。
其实我本来没有意思向他们讨债。
这种“自由幸福”的日子没有过多久,公社和县革委会,就看上了这批“五
七”干部。从省里下放的这批干部,由积极分子们组成的导机构叫“县五七办”。
他们也因不甘于寂寞,想在全县抓“阶级斗争”中大显一番身手。两家一拍即合。
许多“老五七”们被抽出来,搞农村的“斗批改”。我和陶书琴两人负责搞一个
“阶级教育展览会”。事情很简单:公社讲了几个本地历史上阶级斗争的故事,
我写说明词。陶书琴是鲁迅美术学院毕业生,当了二十多年的美术编辑,画连环
画也轻而易举。因此,我们可以不去上工了,在家里写写画画的。我在小学时虽
然描过仿,但从来没有练过书法。这次展览会的“前言”“后语”,每幅画的说
明词,我作为练习书法写得很认真。有的学习颜体,有的仿魏碑,无论写大楷或
小楷,我怀有浓厚兴趣。
“阶级教育展览会”完成任务,我被派到农宣队,去搞的“斗批改”。这时,
我们公社发现了一起“钱币反标”案。即在两张人民币上写有“反动标语”。一
共两张,一张两元的,上写:
东方红,太阳转,
中国出了个M (我现在还忍心写出这个字)混蛋,
他把中国推上了战争的边缘,
……
第二张是五元的,写了一句:林彪是中国最大的赫鲁晓夫……
为了不至扩散反动标语内容,但又要识别笔体。这两条“反标”,是在照相
后,一个一个字的拆开,让大家识别的。那天在公社的一间大房子里开破案会。
参加会议的人员有县公安局(那时叫“人保组”)的,有公社人保组的,有各大
队负责专政的领导,有各大队的民兵连长,共数十人。这天的日程是大家给写
“反标”的现行反革命分子“画像”。有人发言说:“从简体字看,这个反革命
分子不可能是老家伙,老家伙习惯写繁体字。按年龄推测,这个人可能不到三十
岁……”有人说:“从字体看,写得不太好看,作案人可能只有小学文化。”另
一个人分析说:“这条反标,顺口押韵,这个人可能平常爱唱个快板什么的,会
编顺口溜……”
第三个人分析:“公安局笔迹鉴定,说是反标的墨迹还很新鲜,而供销社收
款员一发现钱币上有反标,马上就交上来了。这个反革命分子,可能在供销社买
了东西,作案时间到现在不会多于四天,可能是在大前天……”
大家正在分析,一个大队的民兵连长把破案组的头头,叫到另一个房间,
“扑通”给他跪下了,他坦白说:“钱币上的反标是我写的!”
他是一个民兵连长,是农村对阶级敌人专政的工具,还是这次破案组成员。
对大家的“画象”他心虚了。如果他自己不坦白,谁也不会想到他是作案分子。
此案迅速侦破了。这个民兵连长被逮捕法办。在审讯此案时,有一项是“找
到反革命分子的反动思想来源”和“作案动机”,大家反来复去地找:从阶级根
源说:这个民兵连长是三代贫农,对社会主义应该是感恩戴德的。从社会关系说,
他哥是解放军现役军人,亲属中没有一个是“杀、关、管”对象。从思想“来源”
说:他家很贫穷,吃饭都成问题,买不起半导体收音机,也没有从敌台那里接受
反动思想的条件。那么他的反动思想是从哪里来的呢?谁都分析不出来,找不到。
过了一年,这个民兵连长的妻子和他离婚,留下两个孩子,哥哥作为现役军
人,被勒令退役(当时不允许有反革命亲属关系的人在解放军服役)民兵连长本
人在监狱里疯了。因为出身好,又实在找不到作案的思想根源,也就糊里糊涂地
把他释放了。
当时我想:不要去找作案的思想根源了。共产党本来是代表劳动人民的,现
在已经不代表劳动人民了。是谁给了他作案根源?现实生活!连最基本的人民群
众都反对“M ”和林彪了,这就是当今社会悲剧产生的根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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