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节
县“五七办”一百八十度大转弯,我又成了“顽固不化的走资派”第三次毁
灭“罪证”
我们这些原当权派,因为犯有各种“错误”和“罪行”,虽然没有被开除党
藉,但也没有“恢复”组织生活。1970年的八月,全县“五七”战士集中在县党
校整党,每个党员都要做“路线检查”,合格了,重新恢复党的组织生活。
当时许多干部是带着不满情绪下乡的,县里归纳为“三气”:即“怨气”、
泄气“、”不服气“。在那些年代,无论在党内和社会上,有一种共同的风气:
即来了什么运动,批判什么倾向,别人有啥,你也得有啥,没有多,也有少,因
为你不是在”社会真空“里生活,一定会受到影响,不能有所谓的”特殊情况
“。这就是”一刀切“的”理论风源“。所以一遇到这种情况,你跟着走就是了。
这次县”五七办“号召”亮三气“,我响应号召”亮“了”三气“。我说:”在
创作上,我在土改时期,写农民;在战争年代,写战士;在社会主义建设中写工
人。我写的都是工农兵呀!因此在“文化大革命”中,说我“执行文艺黑线”我
想不通,这就是“怨气”;被打倒有“不服气”。我想,我如果是一块金子,被
打倒了,埋在土里,以后肯定会被发掘出来,而我只是一个大头针,被打倒了,
埋在拉圾堆,就永无翻身之日了。下乡之后,想一辈子当农民,这就是有“泄气”。
“亮”过“三气”,为稳妥起见,接着进行“自我批判”,说明存在这些“三气”,
是如何如何的“错误”,是“不应该”的等等。
我“亮”过“三气”,由小组进行评议。开头几个发言,都说我“亮”得真
实,说了“活思想”,自我批判也比较深刻,同意恢复我的党组织生活。接着主
持会议的人宣布“休息”。我看见县“五七办”的一个黑脸头头和几个积极分子,
到另一间房子去了,一个小时才回来。我觉得情况有点不妙。果然会议再一开始,
就充满了火药味:主持会议的人说:“周韶华,刚才名义有是' 亮三气' ,实际
上是说他尽写工农兵了,是为自己也为文艺黑线翻案!他说他是一根' 大头针' ,
被扫到拉圾堆里去了,这是明目张胆地攻击' 五七' 道路,难道我们下乡接受贫
下中农再教育是进了' 拉圾堆' 吗?对于周韶华的翻案和他散布的反动言论,我
们必须批倒批臭!谁发言?”
于是经过动员的“群众”,纷纷举手,给我来了一阵重炮猛轰。
在大家发言的时候,我几次想为自己辩解。我要说:我亮过' 三气' ,只是
第一层意思,接着进行了自我批判,我决没有翻案的意思;我讲“大头针”的情
绪,只是“文化大革命”初期,我怕被打倒的一种心情,和“五七道路”毫无关
系……。主持会议人声色俱厉地说:“周韶华!你先听大家的批判!不准你发言!”
我对他们断章取义,歪曲我的意见,连申辩的权利也没有!历次运动如此,我也
无可奈何!我清楚知道:是他们因为要结合我,受了杨弃的批评,为摘清自己,
说明他们受到批评后,提高了“路线觉悟”,再把我打倒,让我来个“二进宫”。
上午批,下午批,晚上又批到半夜,第二天又批。我心中上火,牙龈肿了,
不能吃东西,抽空去自由市场买了几个生鸡蛋喝了。这件事也被人揭发出来,说
我是“支持自发资本主义势力!”下放到康平县的辽宁作协的干部有八九个。在
批判我的时候,几个风派人物又把《浪涛滚滚》、寓言等旧帐翻腾出来批判我。
别单位的五七战士不了解情况,作协来人的发言成了“揭老底战斗队”的炮弹。
在“文化大革命”对我批判最严厉的,在听到要“解放”时对我表示最关心的,
这次批判我又是最积极的。鸣呼!悲哉!
以前在武斗最激烈的时候,我曾经想过,这哪里是“文化大革命”呀,纯粹
是“武化大胡闹”。如果我还能写作,我一定要写一部回忆录,把这段历史传之
后代。为了不至于忘记,对“文化大革命”发生的重大事件,我在随身所带的笔
记本上,经常作些记录。可是,这是不能明记,只能暗记的事。万一笔记本被别
人看到,我还作了的准备。其方法是:在笔记本后面的乱写乱画中,“嵌”进我
要纪录的内容的。即使他们见了,也以为是胡乱写的,或者是钢笔不下水画的道
道,滴的黑点,根本无法看懂。也有装做练钢笔书法,胡写的各种字体。比较典
型的是记录“辽宁省革命委员会成立”,我在旁边写了“革命委员会好”,记上
日期。在左下角写了个“黄”字(故意未写“皇”),左下角写了个“帝”字,
翻过一页写了“新衣”二字。这样,在我将来写回忆录时,一翻笔记本,就会想
起:某月某日革委会成立,叫作“红色政权”,象安徒生的童话“皇帝的新衣”
一样,实际上并没有衣服……我自认为我这些记录是谁也“破译”不了的。可是
我在党校受批判的时候,一看这个小本,心情就紧张起来。我想,天下有心人还
是不少的,特别是敏感的造反派,更是多疑而会“上纲”。他们能够从一幅画的
乱草中发现“反标”,如果他们这时审查我的笔记本,发现写着“革命委员会”,
“黄(皇)帝”,“新衣”,那些熟悉安徒生童话的人,还不追问我:“是何居
心?”呀!即使我不承认,说是自己随意乱画的,也无济于事。现在没有什么法
律,我承认不承认,他们照样可以定案的……
想在这里,我愈发紧张了。我这笔记本又没有机会烧,撕了又怕他们拚起来,
那我更是“销毁罪证”了。于是在一个夜晚,人们睡下之后,先是把小本装在裤
裆里,到了厕所,把那些“黑话记录”扯下来,又撕成碎片,用一根树枝挠和在
大粪中。整个“操作”过程,没有被任何人发现。这才回屋睡觉。心中象放下一
块石头。
从党校回到东关屯,既然出了我这个“翻案典型”。公社的“五七”领导小
组也不能手软,于是又在公社范围批了我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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