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节
不能挺着脖子挨刀,我得给他们设置点障碍,构思寓言,“走”五七“道路
真得劲儿”
县“五七办”的一个朋友告诉我:“走资派”翻案,就能定“顽固不化的走
资派”,“顽固不化的走资派”,就是敌我矛盾性质。县“五七办”已经上报省
革委会,要定我“顽固不化的走资派”了。
这使我很费了一阵心思:我是否为自己写个申辩的材料?我要写呢?当然是
表示不服,和县“五七办”唱对台戏。如果他们本来可以从宽发落我,可能为了
我和他们“顶牛”,而非把我打倒不可!我要不写呢?不是伸着脖子干挨刀吗?
据那位朋友说:因为他们受了杨弃的批评,为了说明他们提高了路线觉悟,是非
整倒我不可的。即使我被第二次打倒,我也得给这些家伙设置点障碍。于是我花
了三天的时间,写了一份“关于我在整党发言中的前前后后”,把我原发言是怎
么讲的,批判我的人是怎么断章取义批判我的。作为“备忘录”,我寄给省革委
会、县革委会、县“五七办”各一份,我自己还留了一份。
过了几天,忽然省革委会宣传组(相当于省委宣传部)一位副组长和目前结
合在省革委会──原来作协的一位同志,双双来东关屯看我。他们先到县里,接
着又到县“五七办”打听我的地址,说:“我们要来看看韶华同志!”这位宣传
组副组长名叫石飞,是苏北解放区来的老干部,我们是一路同行走了几千里路到
东北的。作协那位同志,虽然是造反派,但原来就是要“解放”我的积极分子。
那时人们都很敏感:既然省革委会的领导专程来看韶华,那么这就是一个信号:
说明“韶华将来可能' 上去' ”……于是要整我的县“五七办”也就不再提这事
了。我没有从“座上宾”变成“阶下囚”,此事就不了了之了。
由于我在整党中的“翻案”事件,县“五七办”没有整倒我,我在他们眼中
再也不是老干部“继续革命”的典型了。我得以在乡下与世无争地,又是平安地
度过日月。农民从来不把上面定的什么“走资派”放在心上,对我仍然非常友好,
每天晚上我家里照样“顾客盈门”,劳动中他们对我也格外照顾,总是分给我轻
活计。我和“五七战士”们的关系也极端密切,东关大队有个“青年点”。这些
孩子离开父母、城市,在这贫乡僻壤中生活,“老五七”象是他们的父母。猩猩
惜猩猩,和我们也交了朋友。公社和大队干部,都是低工资,他们有时向我借钱,
我一律答应,也从不谈还钱的事。他们对我也备加照顾。生活是颇不寂寞的。谁
于世无争,谁就获得了最大自由。
我们家先是住在老刘家半间屋,后来刘家要翻盖房子,我们又搬到一户姓张
农民的小下屋。原来是他家存放农具的仓库,外间是一盘磨,里间有一盘炕。房
子很矮,一伸手就可以摸到房梁。炕很窄,横着睡,伸不开腿,竖着睡又睡不下
三个人。我的二儿子只好睡在队部。公社和大队看我家太困难,便批了一块宅基
地,批了五分木料,我们便盖了独门独院的两间房子。院子中种了些蔬菜和地瓜。
下雨时虽然“外面大下,里面小下,外面不下,里面滴答”,但毕竟在这个“王
国”里,我获得了最大的自由。
在“老五七”中,我有一个朋友郭瑞堂,他原来是化工厅的工程师,常常到
我家串门。我们无所不谈,发牢骚,讲“黑话”不少。他爱好音乐,我从沈阳带
来一些西洋音乐唱片,一台手摇唱机。他在晚上来我家时,常常关起门,挡上窗
子,听听贝多芬,肖邦什么的。虽然唱机发出吱吱的噪音,但那是最大的精神享
受了。
有一天晚上郭瑞堂来了,说:“今天累得很,连腿几乎都跑断了。”我说:
“那你还来……干什么活了?”他说:“犁后喘。”他讲的是施肥。拖拉机在前
面犁地,他在后面撒手抓粪。拖拉机开得快,他得猛跑才能跟上趟,所以这种撒
粪劳动叫“犁后喘”。我说:“找位工程师,设计一个撒粪机不是很简单吗?”
他说:“工程师在贴大饼子呢,谁去设计?”郭瑞堂是讲他自己。他是广东人,
下乡后自己做饭,合好苞米面,没有等锅开,就把大饼子贴上了。饼不粘锅,出
溜到凉水里,煮了一锅粥。他又说:“要我设计,一个星期可以投产,可是咱们
是' 臭老九' ,谁没事找事去自讨没趣!”老周,放音乐!“于是我搬出唱机放
上唱片,躺在炕上听音乐,享受人间最大乐趣。
(这里顺便交待一下,这位郭瑞堂工程师,具有开拓精神,回城后被任命为
省化工厅长,后来又调到深圳,在南头区搞了拥有一个数十亿元资产的企业,他
已经是大大的老板了。我写有一篇随笔,记录他从“犁后喘”到大老板的经过)
在我安安稳稳地在农村劳动这些日子,脑子很活跃,构思了许多作品。大部
分是讽喻“文化大革命”的寓言。为了不至于暴露,我用最隐讳的语言,分散写
在书藉的夹缝中。比如“文化大革命”本来是一个失败接着一个失败,宣传的却
是“一个胜利接着一个胜利”。就以文艺创作而言,就剩八个样板戏了。每年在
5.23“延安文艺座谈会讲话”发表这天,都“庆祝毛主席文艺路线的伟大胜利”,
电影票是奉命摊派的。为了不让人们退场,还规定了严格的纪律,甚至给予处罚。
这不是自我讽刺又是什么呢?我想:难道“实践是检验真理的标准”这一马列主
义原理,在中国不灵了?
粉碎“四人帮”之后,我发表的几十篇寓言,象“砂锅捣蒜”,“捉老鼠”,
“刮西北风──皮匠发财”都是在这个时期构思的。因为自己盖了房子,在我的
历史上就产生了很多“第一次”:第一次养猪,养猫,养鸡,第一次种自留地。
我们河南省老家是用风箱烧火的,这里则是干烧柴,浪费了柴草,火又不旺。我
还用在盘锦干校的办法,做了一个手风琴式的风箱,而且不断改进。我垒的炉灶
既可以烧煤,又可以烧劈柴,还可以烧柴草。大锅、小锅都适用。引得东邻西舍
和“老五七”中的朋友都来学,或者让我去帮助他们“改灶”。我用河南坠子
“小段”中“小字眼儿”的形式,自嘲式地写了篇《走五七道路真得劲儿》:
有一个干部叫大陈儿,他家只有四口人儿,秀英本是他的媳妇儿,
一个小子一个闺女儿,走了光辉的五七路儿,下放插队来到农村儿,
在农村盖了三间房儿,还套了一个小院子儿,养了个小狗叫花妞儿,
养了个小猫儿叫咪咪儿,养一群小鸡下蛋吃儿,养了个猪崽叫白脑
门儿……白脑门儿,真喜人儿……
按着“小字眼儿”一韵到底,描写我在农村种自留地“很卖劲儿”,开会
“蹲墙根儿”,“阴天下雨没有事儿,听着半导体收音机儿,爱人踩着缝纫机儿,
小小子儿,小闺女儿,炕桌之上下跳棋儿……
因为思想不能停止思索,作些文字游戏而已。“文化大革命”以后我一气写
了五十多篇寓言,大部分是在这个时候构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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