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节 “编剧”,无效的有效劳动
林彪事件之后,“辽宁日报”报道:康平县农耕基本实现了机械化(实际上
基本没有实现)。自己在报纸上吹出去了,县革委会想写个剧本用文艺形式再吹
一吹。于是他们便想起了我,让我写一个反映康平县实现机械化的歌剧。创作中
采用当时提倡的所谓“三结合”方法,即:领导出思想,群众出生活,作家出技
巧。这种模式(如果可以叫作“模式”的话)本来就很荒唐。但当时作家不得不
接受。我被召到县革委会,革委会主任是原来县武装部部长,一谈话就感到是个
老粗。他说:“韶华,用你的生花妙笔,写一写咱县的农耕机械化吧。要写成
《龙江颂》那样的。你写好了,让咱们县剧团排演,争取进省、进京演出!”
我想:林彪倒台了,也许这是他们对我落实政策的一个措施吧?
我领了任务,找了一个老农作样子。编剧,编剧,便在家里“编”将起来。
我明明知道这是无效劳动,根本不可能写好。因为在县里各有关部门都要给我
“出思想”,到地区革委会又会给我“出思想”,肯定还要拿到省革委会,又有
诸多“权威”给出很多思想。我听吧?听谁的呢?不听吧,又是一个对“红色政
权”的“态度问题”。最后只能以失败而告终。从这一点说,我写什么都是“无
效劳动”。但对我个人呢,又是“有效劳动”。因为县革委会既然用我写剧本,
那么我就不是“顽固不化的”走资派“了。县”五七办“那帮反云复雨以整人为
专业的风派们,就不会再整我了。所以我把这次任务叫做”无效的有效劳动“。
后来事实也证明,只是主题思想就翻了好多次”烙饼“:县里要写”机械化“,
送到地区审查,又要我以”满粪化“为主题(当时农民积了肥只上自留地,公家
的地是不上粪的)。送到省革委会宣传组,又要我把主题改成学大寨写”梯田化
“,结果”烙饼“翻到谁也不耐烦的时候,也就不了了之了。”文化大革命“之
后,我的短篇小说《编剧》,就是写的我这次体验。这事很可笑,但叫人笑不出
来,我加了个副题──”难笑的故事“。
“文化大革命”开始,就把解放以前出版的书,都被打成了“封资修”,解
放以后出版的书几乎都是“大毒草”。人们没有书看。周总理在1971年召开出版
工作会议。据说周总理在会议上讲,要动员作家写新作品,同时要各出版社审查
一下,“以前出版的书不全是大毒草,可以选一些今天还有价值的作品再版,以
满足群众文化生活需要。”在这个背景下,我接到中国青年出版社一封信,经过
他们重新审查,认为我写抗美援朝题材的《燃烧的土地》可以再版,并征求我的
意见。我当时衡量再版《燃烧的土地》的利蔽得失。在当时,如果中央一级出版
社再版我的作品,就说明我没有问题,很可能我被“上调”,不用在乡下“修理
地球”了,表面“光荣”,但还是那句话:“在革委会工作有很大危险性”。况
且我想到了江青,这个喜怒无常的女人,万一她讲:“文化大革命前,黑线专政,
会有什么好作品?再版这些作品,不是明目张胆地为黑线翻案吗!《燃烧的土地》
是宣扬战争恐怖!”那样,我又面临着第三次被打倒的厄运了。我现在在乡下生
活得自由而安全,何必找这个麻烦?于是我给中国青年出版社回信,说:“《燃
烧的土地》是文革以前的作品,那时路线觉悟不高,如果再版的话,不是小改,
而是我得重新写……因此希望不要考虑再版问题……”此事就这样了结了。
令人感到滑稽的是:此时出版了郭沫若的《李白和杜甫》。这是在八亿的人
中国在“文化大革命”五年以后,出版的第一本新书。郭沫若在“文化大革命”
一开始就自我宣布:他的全部作品都毫无价值,应该烧掉!这令中国也让世界文
化界感到不解和战栗。这本《李白和杜甫》是颂扬李白批判杜甫的,把杜甫说成
是“小地主阶级的代表”,连“芽屋为秋风所破歌”,也是小地主思想的反映。
那种“上纲”方法,和当时的“大字报”差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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