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查
第十六章
第一节 清查中,我说清楚了,清查组说不清楚
我七月十日回到中国作家协会。这时中宣部、中组部、中央纪律检查委员会、
中央直属机关党委,四家进驻作协的“联合清查组”已经工作好多天了。我见到
大家时,带有苦涩味道地互相笑笑,彼此心照不宣,没有话说,因为正在清查
“64”事件中的问题,说错话不好。作协的作家、编辑、干部、工作人员,在
“64”中,除“极少极少”,是“一边倒”的局势,大多数人都在“清查之列”,
但没有一个人有“负罪感”。那天我见到著名诗人小川的儿子李小林,他是我分
管的创作研究部的工作人员,我和他父亲是好朋友,他在“64”事件中被捕,不
久前才释放。按理我应该关心地问问他:是怎么被捕的,在关押期间受没受苦,
又是怎么被放的,公安部门给他留没留什么“辫子”?可是我什么也没有问,只
是说:“回来啦?回来就好。”他则什么话也不说。
因为作协书记处成员都是被清查对象,就象等待“量刑”的犯人似的,所以
书记们也没有什么工作要做──现在做什么都是多余的。只要工作组不找你谈话,
你上了班坐着就行。
也就在这期间,“茅盾故居”──实际上是“茅盾研究所”的王增如,告诉
我:她在整理茅盾老著作和藏书时,发现一本茅盾老看过的一本《浪涛滚滚》,
其中有些茅盾老的点、批,让我看看,怪有意思的。我当时想,也可能只有几句
话吧,没得空去取。这时我向王增如要这本书,她第二天便给我捎来了。我仔细
看了,茅盾老看得真细。几乎每页都划了好多横线,大多数页码的空白处,都有
评语,有两、三句话的,有四、五句话的,长的“评点”有四五百字,都是用园
珠笔写的,字体也很工整。一个著名的老作家,对当时还是小青年的我的作品,
那么细致的看,细细的写点评,甚至连错别字都画了记号,着实令人感动。特别
重要的是,在评语中表现了茅盾老对文学艺术,对长篇小说创作,对人物形象刻
画,对语言运用,环境描写等一系列精辟见解,是研究茅盾老的宝贵资料。我先
是把这本《浪涛滚滚》复印了一份,然后将其中“评点”,一段一段抄下来。
有一天,中国青年出版社副总编王维玲来看我。我向他提及此事。因为《浪
涛滚滚》是他们出版的。王维玲一看,觉得很有价值,要出版“茅评本”《浪涛
滚滚》。此书已经出版三十年了,回头看看我写《浪涛滚滚》时的艺术追求,写
作技巧,现在有什么新看法,结合茅盾老的“评点”,我写了多段“作者自白”。
我计算了一下,茅盾老的点评近两万字,我的“作者自白”有一万多字,排版时
都插在原文中间,原文一字不改,保持本来面目。不久“茅评本”《浪涛滚滚》
出版了。这是我在“清查”中所做的一件事。
在清查中,我有几件事要“说清楚”:一件事是到天安门给绝食学生送水,
第二件是中国作协向社会的“呼吁书”;第三件是我参加《新观察》和“世界经
济导报”联合召开的悼念胡耀邦的追悼会并且发了言。第四件是我在文学艺术界
“5.16”呼吁书上签了名。清查组先让我写个文字材料。前三件我很容易都说清
楚了,我有多少责任,负多少责任,决不推脱。第四件是“5.16”呼吁书签名,
在当时看得很严重。要我说明:这份签名书,是谁交给你的?你又交给谁的?来
龙去脉要一查到底。我当然能讲清楚,但我不愿牵连别人。我写的交待是:那天
晚上我下班,见桌上放着一份文艺界的呼吁书,我老伴说∶刚才有人送来一份文
件,要你签个名,就在饭桌上放着。你签了名,他们一会儿还要来取。我没细看
内容,见后面一大堆文艺界名人,就签上了名。因为晚上还有外事活动,我把拉
几口饭就走了。至于谁送来谁取走的,我问老伴,她说可能是作协的同志吧?她
已经离休,原来又不是中国作家协会的干部,她不认识……我作为一个共产党员,
多年党的教育,要忠诚老实。我也不是没有自责的心情,但我想,现在这个党执
行的政策,已经不是我入党宣誓时那个党了……也就心安理得地“不老实”了。
清查组对每个书记都要“谈”一次话。有的谈了两、三次。我是排在最后的
谈话对象。那天清查组有三位领导在场,还有一个年轻女同志作纪录,大家坐在
周围,象“四堂会审”似的。为首的是一位姓刘的老同志,白发苍苍,显然是
“抗过枪”年代的干部。老刘同志倒很客气,说:“韶华同志,早就打算找你谈
一谈,没有时间,今天咱们谈谈吧。”我问:“怎么个谈法呢?”他说:“随便
谈,你是老同志了……谈什么都可以。”仍然很客气。
我微微笑了一下说:“咱们都明白,你们是清查组的,我是被清查的,所谓
‘谈' ,不就是让我交待吗?”我轻松地笑着。
老刘仍然笑容满面地说:“随便谈,随便谈。”
于是,我分三部分谈了:第一,从四月二十号我去仪征化纤公司到七月十日
回到北京,都做了些什么,按时间、地点排了一个日程,算是“事实部分”;第
二,现在对“64”事件的态度(我一直避免用“反革命暴乱”的词语)。我说:
“我是支持学生的,不然就不会有到天安门送水、签名等行动。我为什么支持学
生?因为学生提出' 反腐败,反官捣'.我是参加过抗日战争的。在那个时候,遇
到日本鬼子扫荡,老百姓当作他们的儿子掩护我。现在过了四十年,我们和群众
的关系,搞到如此紧张的地步!每想到这一点,我就感到悲哀……”说到这里我
真动情了,想哭,我掏出手帕掩着鼻口,腔内的悲痛一涌一涌。他们几位也看出
来了,好声地劝我:“韶华同志,你冷静一下,别让身体……”好象我突然会心
机梗死似的。我强忍了一两分钟,还是失声大哭了一场。我又镇定了一刻,接着
说:“第三,我现在的态度:在”64“事件中,有各种政治力量参与,有人反党、
反社会主义。任何大的政治运动,都不可能那么纯,各种政治力量、派别会加入
进来……但当时我没有看出来,作为一个老党员这是不应该的。”在这里我做了
点儿检讨。
我就说到这里,说完了,大概他们觉得我的交待第一:和事实相符,没有隐
瞒什么,第二思想讲得真实,第三也算有分析认识,就没有再问什么。
这天下午,老刘同志到办公室来了。这时只有我一个人。我不知道他是来找
我个别谈话,还是有其他事情。反正有了机会,我得把对当前关于清查的意见
“倒”给他。聊了几句闲话,我开始说:“老刘同志,你也是白头发,我也是白
头发。我在多次运动中都参加过工作组,我相信你也会不止一次地参加过这样那
样的工作组。在政治运动中,特别象这次天安门事件,凡是' 转弯子' 最快的,
不一定是最值得信任的。你们工作组不要听了揭发就信,信了就整理材料,整理
了材料就上报中央。就以这次有人揭发的《文艺报》5.21号报导有' 导向' 错误,
版面内容是经过党组、书记处讨论的。你们听了就' 信,''信' 了就整理成' 简
报' 上报中央。其实党组、书记处从来不具体管文艺报的版面。如果说这期的'
导向错误' 是党组、书记处讨论的。党组、书记处,在哪一天开的会?应该有记
录呀!没有这事嘛!这件事上报中央,将来一查没有此事,怎么算呢?”
“我们是要查清楚的。”老刘说,看他对我的态度并没有表示反感。
我接着说:“就说这' 转弯子' 吧,一个人形成的思想是有个过程的。一定
的客观事物,反映到脑子里,形成一定的思想。思想一旦形成后,不是说' 转'
就能' 转' 的。只有客观事实本身证明原来的思想、认识错了,才能' 转'.比如
到天安门送水这件事:为什么北京市委去送医、送药、送草帽,还开去几十辆大
汽车让学生避雨,就是革命的?为什么我们去送水,就是' 支持动乱' 的?谁要
能分清这同一事实的不同性质,要我转弯子,我分不清嘛!”
老刘同志说:“好象,好象北京市委是经过红十字会送的……”
我说:“是,咱们姑且这么说∶经过红十字会送,就是革命的;私自送,就
是' 支持动乱' 的!那么什么时候北京市或者是戒严司令部有过”通令“,给学
生送水要经过红十字会?没有嘛!咱们再假定有这么一个通令:向学生送东西必
须经过红十字会。那么北京市几十万市民向天安门送东西。红十字会在哪里?谁
接受?谁登记?谁负责转交?当时天那么热,学生断水,那么多群众送东西,来
不及嘛!……所以我觉得,那些一听就' 转' 的,是值得注意的……”
我看老刘同志是一个很善良的人,对我的意见没有反驳,接着又谈了些闲话,
他就走了。我想,我这些话可能有点“犯忌”,但我相信什么辫子也抓不住的。
到底不是“文化大革命”那个时期了。
就这样,我算说清楚了。清查组再没有找我谈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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