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节  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清查小记”

    有一天，开党小组会（在北京五年我只开过这一次党小组会），要每个党员
根据在天安门事件中的态度，检查自己的立场。我这个人喜欢在谈话中了解一点
民心、民意。坐在身旁的一个年轻人，我并不认识。我问他是哪个单位的。他说
是中宣部的。我想，当然是来听会并且带着任务要写“简报”向上级汇报情况的。
我低声问：“听说你们宣传部也因天安门事件被抓了几个？”这青年干部说：
“是，抓了几个，不过有几个青年干部到洛阳出差，这就救了他们。否则可能还
多……”

    行了，这一句话就表明了他当前的思想和态度，我不用再问什么了。我的发
问和他的回答，又都还不犯忌。

    还有一天，在大礼堂开会，动员展开“深入清查”什么的。礼堂坐的人稀稀
拉拉。我坐的一条长凳上，左右没人。四家“联合清查组”的那个年轻成员，便
有意地凑在我身旁。台上讲的什么我都没有听清。那天找我谈话的“四堂会用”
中，这位青年同志是做记录的。她坐在我身旁，挨得很近，丝毫没有“划清界限”
的意思。小声说了几句闲话。她说：“韶华同志，那天你谈的很真实。但是是否
说得太多了。”我说：“我觉得没有什么' 过杠' 的内容。”她说：“你不要以
为我们年轻，什么都不知道。我插过队……什么都知道的。”“那是，那是。”
我附和着说。

    “你住什么地方？我想去你家串串门，聊聊天。”她表示得朋友般亲切。

    我说：“我住在和平里。”

    “邻居都是什么人？”

    “都是作协的工作人员。”

    她略加思考说：“那……谈话就不方便了。你可以到我家里去，就在这附近
……”并且把她的家庭地址写给了我。

    我当时也想和更多人谈谈，了解点当前的民心民意。但想了想，目前和她谈
什么还为时过早，说：“你现在是搞清查的，我是被清查的对象。什么时候清查
完了，我的问题' 清楚' 了，我们再谈吧。我这个人喜欢聊天，而且面上不挂纱
布的……”

    这就是搞“清查”组人员当时的心态。

    关于在“清查”中“共产党胡弄共产党”的事，当时的传说很多，只举一例：
某厂在“64”事件中，有一部分职工要给天安门的绝食学生送水。厂领导一方奉
上命要加以阻止，不准送。装水的汽车开到厂大门口时，送水和阻止送水的人发
生了争执。几乎要武斗。这件大事在清查中任何人也“捂”不住的。揭发出来后，
厂方要给送水的职工记功。理由是：当时送水的同志，为了顾大局──不致发生
武斗，把车开出去了。但他们并没有把水送到天安门，而是拐了个弯，倒在一条
水沟里了。这些同志既没有把水送到天安门，又避免了一场武斗，保证了厂里的
安定团结，给他们记一功是当之无愧的……我听后很佩服厂领导在“清查”中的
智慧。

    当然在“清查”中，也有非常积极认真的，各种动机都有。中国作家协会就
有好几个。那些日子积极得走路都带小跑。有的一贯相信党，无论什么问题，上
面怎么说，他就怎么信，即使颠倒昨天的是非，一百八十牧大转弯，马上就转，
连毛泽东提倡的“问一个为什么”都不肯的。也有些人是为捞点什么“油水”吧？
后来也真捞到了。自己觉得是抱了块“元宝”，别却觉得有点发臭。

    从那次和“清查组”谈过以后，不再找我“谈话”了，只有这么一次。有时
我也去作协上班，不开会时，即使不上班，也没有人管。写作心情是没有了，在
家看点书，玩玩电脑，想点什么，怪“自儿”的。

    也就在我们搞“清查”的时候，东欧各社会主义国家纷纷垮台了。件件都是
震惊世界的令我们目瞪口呆的也是在国际共产主义运动中从来没有想到的大事。
多数国家是“文垮”──千百万群众游行示威，领导集团下台。只有罗马尼亚是
“武垮”──齐奥赛斯库夫妇被枪毙，其家族成员被逮捕。东欧各社会主义的垮
台，上面要求“清查”进一步“深入”。从东欧之鉴看：不清除敌对势力，社会
主义就有垮台的危险。这是给中国共产党的信号。但是“清查”实际上还是深入
不下去。以我熟悉的石油部而言，他们的职工在天安门附近电线杆上跨马路挂了
一条大横幅标语“石油工人一声吼，XX也要抖三抖，石油工人不给油，XX汽车开
不走！”是谁写的？谁挂的？参与的有几个人？弄“到底”还是查不出来。也就
在这时候，作协外联部一个翻译说：“他们还查什么呢？连齐奥赛斯库都被枪毙
了！”这话反映到“清查组”，而且上了简报。但到底是时代进步了，对这位翻
译没有采取什么“措施”，如果在“文化大革命”中，是非当“现行反革命”处
置不可的。

    在罗马尼亚共产党跨台之前，开了一次党代表大会。中国共产党作为兄弟党
派乔石参加。有人私下说，是去传“64”镇压经验的。罗马尼亚全国党代表大会
开会期间，我们从电视上看到，群众欢腾庆祝的队伍举着齐奥赛斯库的画象，像
海洋一样。作协为了了解情况，请外交部一位驻罗马尼亚大使馆的同志，介绍情
况。这是位女同志。她很客观地讲：我们大使馆在以前就预测过：齐奥赛斯库政
权太不得人心，顶多维持二年，没有想到，这么快就垮台了。在他们的党代会上，
齐奥赛斯库作报告，全场起立欢呼鼓掌达一百二十多次。可是没过几天他就被枪
毙了。他死了以后，又是首都百万人游行庆祝……。我听了这段介绍想：民心的
内容和形式存在多么大的“反差”呀！到底那一次“欢呼庆祝”是真的呢？

下一节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