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外调","文革"一条风景线
文革中还有一条“亮丽”的风景线,就是“外调”。全国被打倒的几百、几
千万人,各派都成立了自己的专案组。对他们“罪行”定案,都需要找到“证实”
材料。说是“外调”,实际是公费到“全国旅游”。
我们这些参加革命比较早的人,大多成了当权派。按照当时的逻辑:当权派
必定成为“走资派”、成为牛鬼蛇神。从历史上说,和我们一起工作过的老战友、
老同志,散布在全国各地。造反派们为了收集他们是“叛徒”、“特务”、“假
党员”的“罪证”,就要找和他们一起工作过的人取证。这就是当时流窜全国的
一行二人背个黄书包的“外调大军”的来历。据说在“文化大革命”中,只“外
调”花掉的经费就有一千亿之巨。这个数目在当时国民经济频于崩溃的时期,何
等了得!
我们这些牛鬼蛇神,接受外调是其中的一个任务,同时还必须写出证实材料。
来外调的造反派们,既然要打倒那些老同志,当然希望从你的口中抠出他们
需要的“铁证”,你不能满足他们时,除了费口舌,有时就面临相当的麻烦。我
就碰见这么两帮外调者,他要从我口中得到“口供”,是必须说假话,提供假证。
这当然会给这些老同志背上个永远说不清楚的历史包袱。可是说真话呢?外调者
训你,骂你,说你不老实,有时还动手动脚的来点“触及皮肉”的动作。弄得你
好不难办!
有一次机关一个造反派领来两个人,说:“周韶华,外调!他们问你什么,
你讲什么,老实点!听懂了吗?”
我连忙诺诺:“听懂了。”
造反派走了。我一看这两个外调人都在三十岁左右,一个高个,奇瘦,另一
个矮子却奇胖。觉得这两个同伴搭配得怎么这样不协调呢?
一般地说,外调的人都弄点小机巧:既不说他们是什么单位的,也不说他们
外调对象的问题。而是云山雾罩地围着他们心里的“中心”和你瞎扯一通,想在
闲扯中套出他们需要的东西。其实我也乐意和他们瞎扯,因为也可以从他们口中
套出一些东西。当时我们在牛棚中,信息太少了,对外界的事物,有时一无所知。
和他们东拉西扯还有点好处,起码可以解除些烦闷。
这一胖一瘦先问我的历史,又问我在什么地方工作,几个孩子,我也在回答
他们的问题时,插问一些问题。他们不着急进入正题,我也愿意磨点时间。一直
到他们问到:“你知道中国有几条大河吗?”我说:“中国有四条大河:黄河,
长江这是……小学课本上就有的。”
瘦子说:“不对,中国还有一条大河,叫浑河!”
我说:“你真是给我以新鲜知识,浑河在辽宁省,虽然算是大河,但比辽河
还小呢。这你唬不住我。”
“你在浑河工作过吗?”胖子问。
“我在浑河的大伙房水库任职体验过生活。”
“你都认识些什么人?”
“水库有几万职工,只干部就有一千多人,我认识的有……”我故意给他数
落。刚数了十来个处级以上的干部,他们不耐烦了,说:“谁要你说那么多?”
我也装傻:“我以为你都需要我都说一遍呢。”
“你认识李伯宁吗?”胖子一下“点题”了。
“认识,他是水利部基建司司长,常常到大伙房蹲点。”
“他送给你什么东西?”这次是瘦子问。
我想了半天也想不起来,答:“他没送过我什么东西。”
“你不老实!”瘦子亮起猴嗓子。
我反问:“他送给我吃的了?”
“不对!”
“穿的?”
“用的?”
“不对!”
“人民币?”
“不对!”
“那他还能送我什么东西?”
“这就看你老实不老实了?”
这样僵持了一会儿,我估计他们也不想打“磨菇”仗了。直接了当地说:
“他送给你一篇作品!有没有?老实讲!”
仔细想了半天:我记得李伯宁在1956-1957 年间是常去水库搞调查研究的,
十多年了,我影影糊糊地想起,他是位抗战干部,爱好文艺,好象他写过一篇抗
日战争中的儿童小英雄,给我看过,是征求我的意见。
我答:“哦,想起来了,好象他给我看过一篇儿童故事。”
“这就对了。你现在要写份材料,证明此事。”
我说:“要我证明此事毫无必要!就是他给我看过,我证明了,又能说明什
么问题呢?”
“他想投靠你当后台!”胖子说。
“你们这就把问题弄反了!当时他是水利部领导,我是基层干部,只有我投
靠他,哪有他投靠我的道理?”
“那不对,你是文艺界的黑帮头目,从文艺上说,他给你看,是他要投靠你!”
我反驳他们:“不对,在文艺界我只是省里的' 小不点'.他在水利部,却是
大干部。他投靠我有什么好处?关键问题是他那作品是不是毒草,……”
“当然是大毒草!你要证实,他给你看过他写的大毒草!”
“已经过十多年了,我记得他写的是' 海娃' 式的小英雄,现在我不能认定
这是一篇大毒草!不写!”
我态度也强硬起来。
这时瘦子就抓我的衣领:“你再不老实,我们要让你尝一尝革命群众的铁拳!”
这时我高声喊:“你怎么可以动武呀!”我大喊是有意给在另一间房子中作
协的造反派听的。不多时,我们单位的造反派来了说:“他是我们单位的走资派,
该批该斗是我们的事,你们怎么可以胡来?”
有了本单位造反派支持,我更是表示一百个不写。他说:“你不写我们就不
走!”说着两人把“二郎腿”跷在桌子上。我想,你们千里迢迢,坐车,站队买
票,也许要赶火车,我才不怕磨呢。你们早晚得走。
我说:“你不走我只好奉陪到底了。”
这样又僵持了一二十分钟,他们受不住了,几乎是恳求我说:“你还是写一
个材料吧。你只要证实你看过他给你的一篇文章就行。如果你认为那篇文章没有
问题,也可以说没有问题。不然,我们拿不回材料,旅差费也不能报销呀!”
我也不想再麻烦下去,让了一步,说:“我只能证明看过他的文章,并没有
感到有什么问题,别的什么也不写!”
“那好,那好!”两人的态度和缓了不少。
于是我写:(那时写证实材料第一段一定要引一段主席语录)
最高指示: 要实事求是
兹证明:1956年,李伯宁同志作为征求意见稿,
曾经给我看过他写的一篇儿童故事,内容是描
写一个抗日小英雄。
周韶华 年 月 日
两人接过材料屁踮了。我心中骂着粗话:他妈的!花国家好几百块钱,取来
这么一个啥也不顶的“证实材料”不觉得丧良心吗?
可是另一次外调,我就说了大大的假话:
这次来外调的是两个小青年,身穿当时流行的绿军装。他们对我们单位造反
派的头头说,我牵扯进一个大案要案中,要带我到区“人保组”(就是公安局,
“文革”期间改为“人保组”)。因为拿的是人保组的信,在他们保证“完好地
把我送回来”后,单位造反派只好让我跟他们去。原来我以为他们要把我带到公
安局呢,我进去后,却是一所中学。那时早已经停课闹革命,学校很大一部分学
生出武斗去了,学校里人很少。他们把我领进一个空空如也的大教室。这里还有
两个学生等着,也是他们一帮的。从他们稚嫩的面孔看,都不过十六七岁。也可
能是去年刚上初中一年级,就遇上了“停课闹革命”,应该还是高小学生。
这四个青年,没有象那一胖一瘦的外调者,先是云山雾罩地胡侃,一谈话就
步入正题。一个小伙子问我:“你是不是叫周韶华?”
我说:“是的。”
“1948年你在什么地方?”
“在当时的《西满日报》当记者。”
“那一年,你去大安县采访,你好生想想,当时县委曾经要你带过一个人回
齐齐哈尔。”听口音,这几个青年好象是湖北人。
我仔细想了想,似乎有这么一回事:1948年我到大安县的“月亮泡”渔业公
司采访,任务完成后,向县委宣传部告别。宣传部一位部长告诉我,他们有一个
青年,考上了《西满日报》办的新闻学校。这个青年没有进过大城市,人生地不
熟的,要和我一路同行,到齐齐哈尔后指给他路,让他到学校报到就行。这事当
然简单。他就和我乘火车一路到了齐齐哈尔。……我想起似乎有这事,便肯定说:
“有。”
几个“四堂会审”似的青年,个个怒目金刚式,手中拿着皮带在我眼前摇来
晃去。好象我一句话“不老实”,皮带就会在我的脑袋上开花。
“他表现怎样?”
我说:“是县委让我带他去的,只是一路同行,我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他
到学校后,就永远断了联系,你要我证明什么呀?”
“当然,我们既然要你证实,就是有你可以证实的材料,你必须老实交待,
不然,无产阶级专政绝对饶不了你!”
我想:现在是培养仇恨,培养残暴的年月,对这几个孩子,我不可掉以轻心。
我又说:“我只是和他共同坐了一段火车,以后再也没有见过面,实在不能
证明什么呀!”
“你能证明!”又是在我眼前晃动的皮带。
我说:“如果他是一个特务,到齐齐哈尔接关系,什么人带他去的,到了齐
齐哈尔又和谁接的头。对他这次行程,你找我外调才有意义……”
“你算说对了!”其中一个好象是头目的青年说“我们告诉你,我们调查这
个人名叫李用,他现在是我们电业学校的校长。据他交待,他是国民党特务,早
就混进革命队伍搞了很多破坏活动。就是你带他到了齐齐哈尔,他才接上特务关
系,他已经交待了你,你要老实交待,不然我们把你带到湖北和他对质!”
我一想:问题严重!现在,他们完全有可能不经过机关同意,从这里直接绑
架我到车站,以至劫持到湖北。果是如此,他们肯定要搞逼供信,如果打死我,
都找不到凶手。我得说假话,编个故事骗他们,但是这个故事要编得离奇,明眼
人一查证,就知道是瞎编的。对瞎编的故事,他们肯定不会再来了。同时,也不
能给那位和我同行过的校长留下难于查清的“后遗证”。骗一骗这帮让“以阶级
斗争为纲”哄疯狂了的小青年,也怪好玩的。我想了一刻,说:“坦白,坦白。
我坦白。”又问:“你们知道在第二次大战中的罗斯福吗?”
我估计这几个小青年刚刚入学,不会有很多历史知识。他们也很坦白:“不
知道。”
不知道就好办!我想。
“你们知道东条英机和丘吉尔吗?”
“不知道。”他们还是很坦白。
那就更好办了!我又想。
我接着编将起来:“民国(我故意用”民国“作时间年号。我想,他们也不
会知道民国几年,等于公元几年)当时都说”民国几年,这样更真实“我向他们
解释了一句”民国二十年,你们那个特务校长就参加了敌人的破坏组织。(我估
计他们校长此时不过四十岁,民国二十年应该是1921年,校长还没有下生)在东
北时,通过特务组织,他运进了一颗袖珍型原子弹。在齐齐哈尔搞了一次大爆炸,
死了一万多人(一查就会明白,齐齐哈尔从来没有过什么大爆炸,况且当时还没
有发明原子弹)。后来东北野战军南下,他跟着到了湖北省。那时呀,局势非常
的乱(我绘形绘色地讲了几个故事,他们的眼睛都听直了)。有一次东条英机架
着飞机轰炸天门县火车站(天门县不通火车),先派那个叫罗斯福的侦察一番。
姓罗的是个残疾人,总是坐在轮椅上。可是他正是利用这一点搞侦察,不易引起
我们的怀疑。那天晚上,月黑风高,东条驾着飞机,到了天门上空。你们那个姓
什么——哦李校长,用手电棒往天上打信号,指挥轰炸目标(我估计这位校长是
在大军南下时到了湖北的)此时日本早已投降,用手电筒怎么能指示轰炸目标呢?)
那次炸得可惨了,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我如此这般地瞎编了一气。他们没有历史知识,我讲完后他们居然说:“你
的态度挺好!”
我说:“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嘛!请你们把地址留给我,我如果再想起来新
情节,还可以写补充材料寄给你们。”我必须把他们的地址留下。
他们高兴地给我留下了通信地址。说:“你写下来吧!”
我按照编的故事,在一张信纸上,先写:
最高指示:要实事求是……
下面是我编的故事……
写完了,我按个手印。他们收起来,把我送回机关。
他们走后,我的第一件事是立即给他们的"革委会"写了一个申明:我原来写
的那份证实材料,完全是瞎编的,因为他们逼我,我利用他们没有历史知识,哄
他们玩玩,且不可信以为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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