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答案就是,他是米虫,不肯造透露更多详情、身世成谜的大米虫。
真是闷啊……
半边身子挂在长廊的横栏上,顺利赖在慈安堂的平安,百无聊赖地晃着长腿,
有一下没一下地番着页面泛黄的《诗经》。身边的环境突然从热闹簇拥,转换到
清幽宁静没什么不好,耳边少了一群女人的叽叽喳喳更令他心情舒畅,只是——
一
“如果能吃饱就最好了……”正在他不满地咕哝时,珍珠纤细的身影晃过院
门,被他瞧见。
“珍珠!”平安赶忙从横栏上跳下,开心地直奔向她,“你要出门吗?”是
不是上街买些鸡鸭鱼肉回来呢?
珍珠背着一个大大的竹篓,听完他问话,没好气地给他一个白眼,“堂里青
菜已经没有存的了,我上山看看能否挖到些野菜。”
这句话听在平安耳朵里,无疑是晴天霹雳。原来,别说吃肉,连青菜都是奢
侈,而且今天换成了野菜……
“呜……”平安发出孩子气的呜咽,抱头蹲下。
“咦?平安你怎么了?”当即吓得珍珠蹲在他身旁,一手贴上他的背,沿着
脊梁骨力道刚好地顺着背,“是不是又不舒服了?”她的声音听来好惊慌。
平安哀怨地侧首望着她,脸上的表情写得清清楚楚——“我没事”。
“平安?”珍珠不明就里,奇怪地再问。
近看她的脸,更加刺激平安的食欲。他闷闷地想,她微丰的脸颊是香甜的白
面馒头
红嘟嘟的唇是肉汁鲜美的香肠,如果能喝上异国风情的罗宋汤——
“平安,你口水下来了哦。”猜到了他在想什么,珍珠凉凉地提醒。
“啊?”平安伸袖一抹嘴角,明明是干干的,
“珍珠,你又拿我开心。”
话音刚落,一个爆栗毫不客气地敲到他的头顶上。珍珠嘟着红唇,装作生气
地道:“哼,一两银子都交不出来,还在这里白吃白住,我拿你寻开心消消火有
什么不对吗?
被驳得哑口无言,平安惊奇地瞪着伶牙俐齿的小人儿,随后委屈地扁扁嘴,
一脸受伤的表情。
“好了啦,反正你也没事,陪我去挖野菜吧。”珍珠又心软了,无奈地挥挥
手,拖着平安往院门走去。
“喂喂喂……”平安挣扎。他原本随口问问,怎么就要做苦力了呢?“呜…
…我头晕我眼花……”他大言不惭地耍赖皮。
送上一个大大的卫生眼,珍珠右手握拳直挥向平安的胸口,他立即机灵地一
闪身,跳开两步,开心地大叫:“打不到我哦——”
平安狂笑了三秒钟后,声音卡住,手舞足蹈的双手也僵在半空。他对上珍珠
坏坏的笑脸,她则抱胸站定,一脸“看你怎么解释”的得意。
完了,露馅了。
“呃,那个,刚才,对,就是刚才,我的头好像不晕了哦,呵呵呵……”平
安发一串干笑,摸着后脑勺道。
“那可以走了吗?”珍珠倒也不同他恼,只是心里笑得难以自抑。
“去就去啦。”被聪明的珍珠欺负得死死的,平安只得乖乖跟上,心底里念
叨了一万遍“暴君”、“小气鬼”……“不就是吻了一下吗?”
“平安——”耳尖的珍珠拖长了声音唤道,娇嫩的脸上透着淡淡的粉色,
“你再提这件事,今天晚上开除你的饭籍哦!
“咦——”平安吓得怪叫,“不会吧?”他赶忙跟上珍珠的步子,学着慈安
堂的小家伙,捏着嗓子,讨好般地“甜甜”
地叫道:“珍珠姐姐,等等我啦。”
憋不住笑的珍珠转回头,露出可爱的小兔牙,
“叫得好恶心,小心真的不给你饭吃哦。”
嬉笑疯闹着的两人,一前一后上山去了。
其实上山来,平安也知识抱着个锄头,躺在大树下的草地上打盹,好不自在。
六月的太阳是暖暖的金黄色,山上的风轻柔地吹起平安的衣摆,摆动声仿佛
有着自然的节奏。偶尔会响起一两声鸟鸣,清脆婉转,灌木间也会有小动物飞身
擦过的声响。这样幽静舒适的环境,用来睡觉真是明智之举。
许久,平安懒懒地睁开眼,看着瞪大了眼、气鼓了两腮像只小青蛙的珍珠,
优哉游哉地开口道:“啊,你也想在这里睡觉?那我大方点儿让给你好了。”他
逗她,作势拍拍衣服要起身。
珍珠已经高举锄头,怒目相向了。
“哇哇哇……出人命啦。”平安嘻嘻地笑着,赶快双手抱头,“我在开玩笑,
你都没听出来吗?”
“开玩笑?”实在受不了平安的散漫与不经心,珍珠委屈地在他耳边喊道:
“堂里都快断粮了,你还有心情在这里开玩笑?今天如果没挖到足够的野菜填肚
子,只喝稀饭的大家一定会觉得好饿好饿,小家伙一饿就会哭,最后肯定还会变
成抱头痛哭啦。”
看她说得如此动情,看来这种情形经常发生。平安回想着昨天喝过的稀饭,
那也能称为饭吗?几乎是淡薄的米汤水,清澈见底,一览无疑。
“珍珠,一直忘记问你,你们到底是怎么活过来的啊?”比起今晚会饿肚子,
平按显然更想满足自己的好奇心。
“我自己积的布匹也可以换些银子,我们还在堂外开了一亩地种些蔬果,阿
嫂每天会去照料。”珍珠扳着手指一个一个认真地数着,“承泽亲王也一直送些
银子、粮食救济我们,还有——
“等等。”平安竖起耳朵捉到一个名字,“谁?你刚才说哪位救济你们?”
“承泽亲王。”珍珠把玩着打了同色补丁的布衣袖口,一脸天真地回答。
“响彻京城的‘金戎将军’,皇上最宠爱的臣子泽亲王吗?”平安连连追问。
“是不是皇上最宠爱的臣子我不知道啦,但就是这位承泽亲王,也就是金戎
将军。”珍珠肯定地点头,“他人好好哦,每个月月初都会派人送东西过来。只
是我们堂里孩子多,无论我怎么精打细算,到了月底还是没米下锅,现在也是…
…”她无可奈何地笑着道。
而每月都麻烦到如此尊贵的人物费心,她已是汗颜。保留自己的自尊,她从
来没向承泽亲王诉苦堂内的窘状,只是使力硬撑。
果然如此,平安暗忖:“听说他长得貌若潘安,俊美非凡。”他背靠着树于,
盯着珍珠悠悠地道,似乎还敏锐地感觉到一丝不同寻常。
珍珠继续玩着衣袖,头开始垂下,“俊美非凡吗……应该是吧。”“显然想
到某人的睑,一抹红晕爬上她的脸,她羞涩地露出小女儿的娇态。
“战场上战无不胜、攻无不克。边疆那些蛮夫只要听到‘金戎将军’四个字,
就会弃甲投降。这些你也听过吧?”平安平静的脸色下看不出异状。
“街头巷尾人人都这么传,我又没有特别听到什么……”珍珠一边小声地叨
念着,一边抱膝坐下,望着树丛中的深处傻傻地微笑着,连挖野菜的事情都忘记
了。
“他经常来堂里吗?”,平安悄悄贴向沉浸在心事里的珍珠,轻声在她耳边
问。
“也不是经常啦……”珍珠微笑着,没察觉平安的靠近,“不过听说他回京
城时的那个月,他多半会亲自前来。”
平安斜眼看着珍珠潮红的脸,太阳穴上的青筋“砰砰砰”地跳动,心里一片
翻涌。不会吧,难道珍珠巳对他——
“哼,那个博穆博果尔,有两下子嘛。”极度不满,他低低地哼出承泽亲王
的名字。
“博——”听到奇怪的字,珍珠过头,看向平安。
“你还不知道他的名字吗?”平安此时有些诧异地挑了挑眉毛。
“他的名字?”珍珠兴奋起来。顿时让平安觉得是自己在挖坑往下跳,“博
穆博果——”珍珠想学平安刚才的发音,却突然发现那不是汉语。“博博果尔‘
吗?”这次更说不清了。她惊奇地望着平安,难道是满语或蒙语吗?“平安你…
…?”
“你喜欢承泽亲王?平安突然冒出一句,险险地转了话题。
珍珠呆呆地盯了平安两秒,她粉色的小脸立即涨成熟透的番茄,“哪有啦!”
她愈大声地反驳,愈有“此地无银三百两”
的可能,“我、我、我只是慈安堂的当家的,和、和承泽亲王碰面不是很正
常吗?说我……我才没有呢……”
平安的后脑枕着双手,含笑欣赏着眼前难得的好景。总是凶巴巴像只小老虎
的珍珠,会有这么可爱的时候,虽然不甘心她如此是为了别人,不过他很开心此
时只有他看到。
“好了,承认吧,喜欢就是喜欢嘛。”他继续逗弄单纯的她。
“没有没有才没有。”珍珠摇头像波浪鼓,摇着摇着,忽然又停下,一双黑
溜溜的大眼睛,笔直地望向平安。他困在她的目光中,浑身升起不好的预感。
“嗯,我说平安……”珍珠手脚并用地爬坐在平安身边,一脸认真地问,
“酒楼里说书先生的故事中,出身贫寒的女子常常无法和高官仕士们相守,真的
会这样吗?”
平安看着珍珠真诚的大眼睛,一时无语。想照实说,满汉高官间联姻都困难
重重,更何况是下层的女子。可对象如果变成博穆博果尔,若他动真心——
“呵呵呵……你刚刚还说不喜欢承泽亲王呢。”平安捏了捏珍珠粉嫩的脸,
低声取笑。他突然转开话题,不知珍珠察觉否?
“我、我、我——”一说到“喜欢”两个字,珍珠果然开始结巴,乖乖中了
平安的圈套。
“喜欢,对吧?”平安清朗的眸子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深沉,而语气则甚是
和缓。
“才没有!”小老虎恢复了生气,叉着腰,煞有介势地吼他。
“喜欢就说喜欢,这里又没别人,”平安暂时压下疑惑,好心情地逗她。
“呜……”被欺负到底的珍珠见争不赢他,干脆抓起锄头,作势要打他。
“呵呵呵……”平安仍在笑,握紧锄头的另一边,柔声地道:“打坏了我就
没有亲亲夫君了哦!”
低哑而柔和嗓音听得珍珠脸上的红潮退了又起。
“羞羞脸,谁要做你家娘子?看看你,四肢无力,弱不禁风……”她一样一
样地数落着,看来平安在她心中,还比不上承泽亲王。
“我再弱不经风,挡住你的这点力气还是有的。”平安也不生气,只见他手
臂上扬。不知指头如何迅速地动了两下,珍珠只觉手一麻,锄头便掉落在地。
“我就说吧。”平安精呢在意地笑道。
珍珠瞠目结舌。她看似小女儿家娇柔,其实劈柴、挑水、锄地的活儿,她也
能做得不错,照理说力气怎会小过一脸苍白的平安呢?
“不行,再来一次。”珍珠只当他是碰巧,当即不服气地拾起锄头,“我才
不信呢!”
平安单手握住锄头,坏坏地笑道:“再试几次都一样。不过,被你一激将我
就得奉陪,岂不是失了身为男子的面子?”
不知有诈的珍珠果然上当,“那你说怎么办?”
“打个赌好了。”平安看着珍珠小巧的脸孔,真是越看越满意啊,“你若输
了当我娘子如何?”
“哼,赌就赌。”珍珠嘟着红唇道,“刚才只是你碰巧,这次我才不会输呢?”
“一言为定,驷马难追。”平安展齿而笑,“开始啦。”
就在珍珠认真的视线里,锄头再次从她手中脱落,不但如此,还高高地被抛
人空中,翻了两个筋斗,重重地插入土中。
珍珠难以置信地看着锄头,脑中跟不上事情的迅速变化。
只有气定神闲的平安,稳稳地站在她身后,神清气爽地喊了一声:“娘子,
你输了哦。”
微张着嘴,瞪大眼。珍珠无法相信刚才发生的事。她连平安是如何动作的都
没看清,锄头就从她手中飞出。真奇怪,脸色苍白的他哪来那么大的力气。
珍珠边不服气地想着,边用单手拔锄头。
不动?
咦?她伸双手,再拨。
依旧纹丝不动。
不会吧……“平、安。”珍珠低低地唤他。
不对劲,一定是哪里不对劲!
“娘子,相公随唤随到。”平安不知何事,笑眯眯地靠近。“
“不准叫娘子。”珍珠威胁道,重重地踩他一脚。
“啊——好痛好痛!”平安抱着脚一边跳一边叫,弯弯的双眼浮出一层泪花,
嘴巴委屈地扁成一条线,让珍珠看得又好气又好笑。
“还装,我明明没用大力。”珍珠伸手向平安。
单脚站立的平安没防着珍珠这一推,身体不稳地晃了两下后,重重地摔在地
上,连带着还压倒了锄头。
“好痛……”这次是真痛,平安抱脚坐在地上,像小孩子一样,不依不饶地
拉住珍珠的衣角撒娇,
“好痛好痛好痛啦!”
珍珠受不了地按住额头。这个大小孩,比堂里的小家伙们更难照顾啊,“好
了啦,哪里摔痛了?”她摇着头蹲在平安身边关心地问。
呜……能得到小美人的特别问候是不错啦,可是他摔痛的是屁股啊,以他薄
薄的脸皮,怎么可能说出口?平安扭扭捏捏了半晌,好生后悔刚才玩得太过分。
“没有……没有再痛了。”他只能这样小小声地说道。
“是吗?”珍珠疑狐地看着他,“小孩子撒谎的时候,眼睛都不会望着大人
哦。”她胸有成竹,像位年轻的娘亲。
“还好,不痛。”胡说,锄头刚好被他压住,明明痛得眼泪都要掉下来了,
结果还得打肿脸充胖子。平安不忍珍珠担心,只得抬头,她的大眼果然充满紧张,
“真的没事啦,我是男人耶,我没你想得那么虚弱,哈哈哈哈——咦?”
“哈——咦?”珍珠奇怪他笑了一半突然停下,
“咦什么?”
“喂,珍珠。”平安拉拉珍珠的衣角,目光转了个方向,“那个东西——我
没眼花吧?”“什么啊………”
珍珠也望过去,然后,呆住,“平安,过来。”她勾勾手指。
“啊?”平安不解。
“快点儿啦。”珍珠的声音有些不耐。
“哦。”见佳人变了脸色,平安赶紧乖乖靠近,然后——
细长的手指伸向他的睑,珍珠重重地一捏。
“好痛啊!”平安立刻发出惨叫,“放手放手,珍珠你干吗?好痛!”他想
跳开,可是脸皮在别人手里,逃不开啊!
“很痛吗?”珍珠一脸没事地问。
“嗯嗯嗯。”平安想用力点头,可是不敢动。
“真的很痛吗?”珍珠再次确定。
“珍珠……”平安快哀号了。
“会痛,那就不是梦了?”珍珠终于放手。
什么什么?“你为了确定是不是梦就捏我的脸?”平安捂着脸皮,瞪圆了眼
睛,无法置信。
珍珠回头,“不对吗?”
“当然不对!”平安哭笑不得,“你不会捏自己啊?”
“那痛的人不是变成我了吗?”珍珠摇头,“我不要。”
“喂喂,难道我痛就是应该的吗?”平安快被珍珠的话气疯掉。
“你是男人耶,这么小气干吗?还罗罗嗦嗦。”珍珠决定不理他,自己往某
处走去。
呜……被人欺负不说,还要背骂名。平安气鼓着脸颊,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是被一大堆女眷细心呵护着长大的,何曾被人踩在脚底下。可是,平安不甘心
地瞪着珍珠的背影,抱怨归抱怨,他还是不放心地跟在珍珠身后,一探刚才发现
的“意外”。
珍珠和平安,蹲在闪闪发光的东西旁边,一时无语。
“我真的要捡起来了哦?”珍珠手在空中伸到一半,突然停下来“
平安看着它,脑中自动闪现出一大堆美食。啊……城内远近闻名的“醉香楼”
里的荷叶包鸡、香酥鸭……这下不用流口水啦!“你不捡我捡。”
“啪!”珍珠快手打掉平安的手,“不许动。”她捡起它,手几乎在发抖。
银光闪闪,可以肯定是足量的一锭银子,凭空落在无人的荒山里,在阳光下
闪着耀眼的光芒。
“银子啊……”珍珠感动地低叹着,“银子,是银子啊!”她的脑中,立即
想到大家今晚可以吃到大米饭、白面馒头,也许还可以买几斤排骨熬汤喝。
“哈哈哈,太好了!”两人同时兴奋地跳起来,开心地拍打着双方的肩膀,
然后又都愣住。
“什么太好了?”珍珠审问平安,一脸不相信他。
“荷叶包鸡。”平安回答得言简意赅。
“不可能。”珍珠摇头,立即否决。听起来就很贵。
“是我先发现银子的。”平安提高了声音。
“那大家一起饿肚子,看你吃荷什么鸡吗?”珍珠认真地反问。
珍珠甚至不会说荷叶包鸡……看着弯腰正待捡起锄头的她,平安默然地为自
己一时自私的想法而汗颜。他的身份,从没让他吃过任何苦头。家里虽非夜夜笙
歌,可也是衣食自有人服侍,更因为他的身体——
“啊,这个——平安你快看!”珍珠忽然拔高的声音拉回平安的沉思,“我
没看错吧,锄头下面是——”
平安侧首,不由得也呆住了。先被他锄入地内,又被他压在身下翻倒,以至
掀起一大块黑土的锄头下面,隐约露出一个裂开了的大瓦坛,里面闪烁着的光芒,
和刚才捡到的银子一模一样。
“难道说——”珍珠马上蹲下拔开泥土,试图挖出瓦坛,“刚才的那锭银子,
是从这里被挑出来的吗?如果是的话,那我们——”越想越兴奋,她扒土的动作
渐快。
“这叫天无绝人之路吗?平安也跪下来帮忙,”珍珠,如果真的是一坛银子,
那堂里就能支撑好久了吗?“
“那当然,下个月也不用劳烦承泽亲王了。”珍珠一脸兴奋地将终于露出地
面的瓦坛搬出来,小手慌忙伸入砸破的裂口中。
“珍珠小心手!”平安话音刚落,马上就听到珍珠吃痛的声音。
裂开的瓦片割破了珍珠的手指,“流血了。”刚学切菜劈柴,比这更重的伤
都有过。珍珠没有害怕,只是陈述事实,习惯性地将手指往嘴边送。
“痛不痛,”珍珠不慌,有人却乱了手脚。平安抓过珍珠的手,也不等她同
意,更没考虑唐突与否,张嘴便合住了她的手指。
平安柔软的舌在珍珠指间滑动,温热、潮湿,也饱含着怜惜与温柔。珍珠傻
傻地任平安跪在她眼前,低头认真地吮吸着,一时不知如何回应。自打她懂事后
明白了自己的身世、经历了堂内的窘状后,所有的痛苦她都习惯挺直腰杆,咬牙
顶住。她没想过有朝一日,会有人将她如此轻轻呵护,当她是易碎的宝物。
“平……安,我的手………我的手好脏……”珍珠好似猛然被惊醒,开始挣
扎。
“别动。”平安沉声命令,声音带着珍珠从没听过的尊贵。他握牢她的手不
放,“不准乱动。”他再次出声警告,并小心地将她的手腕搁在自己膝上,然后
掀开外褂,拉出雪白内衫的一角,利落地扯破,再一层一层细心地包裹伤口。
“这种小伤口,不会有事的啦。”这种时候如何应对呢?珍珠红着睑咕映着。
“瓦片这么利,伤到了骨头怎么办?或者说伤口化脓怎么办?”平安第一次
在珍珠面前皱了眉头,失了平时的嬉笑和轻浮,取而代之的是自抑与沉稳,
“待会儿回去,找位大夫来瞧瞧。”他独断地下命令。
“大、大夫?”珍珠吓得舌头打结。她从小到大,除了十岁那年出水痘,差
点儿死掉而请过一次大夫外,无论什么头痛脑热,都是自己学着堂里的阿嫂,上
山摘些草药自己医治。
原因很简单,没有多余的银子。
“不要啦,那些银子可以省下一大堆——”珍珠的话音消失在平安严厉而饱
含怒意的目光中。
“珍珠,你以前过的是什么日子我不管,从今天起,只要是在我的眼皮子下,
我决不会再让你吃一分苦。”他坚定地如此承诺。
珍珠呆呆地凝望着平安,嘴唇动了数下,却没说出一个字。她脑中明明想着,
平安你自己都吃不饱肚子,衣服还要我来缝补,身上更没一两银子,说这种大话
不羞吗?可是一对上他的眼,感受到他的气势,为什么心里暖暖的,觉得可以相
信这个人的话呢?
脸好红,心口也“扑通扑通”跳得好快,珍珠不知这样陌生的感觉叫什么。
“哈哈哈……”末了,珍珠只得干笑着,不着痕迹地抽回手,拉出手帕忙着
将银子包成包裹,“快走吧,天色不早了,我们去市集,买些面粉、青菜、猪肉,
你今天吃吃我包的饺子吧。”她站起身,布衣裙摆在风中飘荡,“是饺子哦,我
们只能在过年才吃一回。”
“珍珠……”明白被聪明的她逃掉了,平安跟着站起,喃喃地唤着她。
“走啦走啦,然后去买什么荷鸡,就当你发现银子的谢礼吧。偶尔就奢侈一
次。”她轻快的笑声在山中回荡。
她仍记在心里哩……平安先是诧异地睁大眼,随后便微微地笑了。
来到她身边,果然做对了呢。
3
白色的萝卜,紫的茄子,红的番茄,金黄的南瓜……
平安盯着菜市场里鲜艳的各色蔬果,听着菜贩的吆喝,像个没出过门的孩子,
好奇地东摸摸西看看。
“平安,你在看什么?”见他定住不动,珍珠只得停下脚步唤他,“有想要
的东西吗?”
“没有。只是,这个是什么?”平安指着肉案上挂着的白条猪肉,一脸认真
地问。
“猪肉。”
“那个呢?”他指向红色的。
“牛肉。”
平安双眼放光,一脸崇拜地望着珍珠,“好厉害哦,你什么都认识,我还在
想这些东西长得好奇怪。那,猪肉牛肉是做什么的呢?”
不只是珍珠,卖肉的中年大叔也睁圆眼瞪着平安。
“平安,你没发烧吧?”珍珠手快地探到他额头上,“奇怪,不烫手啊?”
“我说了奇怪的话吗?”平安犹不知哪里出了错,无辜地看着珍珠。
“平安你——”“到底是谁”四个字,珍珠吞进了肚里。因为堂内经常收留
落街头的孩子,所以她通常不在意他们的身份。可是平安不是无家可归的孩子,
而是背景模糊的成年男子。
正在两人相互对视时,西街上远远地传来凶恶的叫喊声:“抓住这个偷儿,
他抢了我的肉包子不给钱!
人群顿时喧哗。好奇看热闹的人退到路边,多事的人提起衣袖准备拦下冲向
这里的人影。珍珠则拉着平安向后退了两步,静观何事。
小小的人影灵活地在人群中穿梭,逃开一双又一双伸来的大手,沿路只听到
“小兔崽子,我看你怎么跑”的失败叫喊。可惜人影刚跑到平安眼前时,他忽然
腿一软,身子往前一扑,惨叫了声“啊呀——”便摔成了难看的“大”字形,手
中紧抓的包子也飞落到三步开外。
卖肉的中年大叔冲上前,像擒小鸡般轻而易举地拎起少年的后衣领,“吃东
西不给钱,还抢了就跑,你是哪家的孩子?”
少年瘦弱的身体在半空中晃悠,手脚并舞地挣扎着。看似惊惧的反应,但在
平安的眼里,其实是他对地上肉包子的恋恋不舍。
平安弯腰捡起肉包子,吹吹干净,递到少年手中。少年立即放出欣喜的光芒,
飞快地夺过,忙不迭地往嘴里塞,一副饿坏的样子。
肉包子铺的老板此时气喘吁吁地赶了过来,看见少年被抓住,立刻一掌轰上
他线条薄弱的小脸,“不要脸的小东西,我打烂你的脸!
平安还在诧异老板野蛮时,珍珠已像只小云雀,倏地飞出人群,气势汹汹地
叉腰站定,抬头挺胸瞪着高她两个头的肉包子铺老板,“喂,你怎么打人!还有
大叔,你放他下来。”
珍珠对孩子的菩萨心,是城里远近闻名的。可她今天这样凶巴巴的样子,还
是第一次。卖肉的大叔微微一愣,依言将少年放到地上。而少年啧啧有声地舔着
掌心里的星星油光,两耳不闻身边事,脸上的五爪印十分清晰。
“怎么?要给他出头啊?”人也长得像只肉包子的肉包子铺老板认出是珍珠,
立刻不屑地“哼”
了一声,“不是不行,只要珍珠姑娘肯给银子,一切好说。”他抱着胸的肥
掌轻拍着胳膊,得意洋洋地道。提到慈安堂,谁人不知?穷得连街头丧犬都不去
的地方,能有多余的银子吗?
“如果姑娘实在拿不出银子,那今晚陪老子我乐乐,我也就大人大量不告官
了。”他冲着珍珠嫩白的小脸露出偎亵的恶心笑容。
这条街街边的商贩大都是穷人家,为讨生活靠种些小菜来买卖过日子。只有
这个肉包子老板,仗着有一个不知拐了多少道弯、在宫内当御厨的亲戚,才开了
这家肉子包店。包子面软肉少个儿小也就罢了,他狗眼看人低的态度才最令人痛
恨。
“你——”珍珠气白了脸,怒意十足地正欲拿出人街前换来的碎银子,但见
一锭雪白的银锭已骨碌骨碌滚到了胖男人的脚边。
“够不够?”平安的声音在珍珠身后冷冷地响起。
珍珠看到平安扔下的银子,脸色吓得更白。她退到平安身边,拉拉他的衣角,
提醒他事情做过火了,
“平安,这个…”
哪料肉包子老板夸大地张开肉嘴,像从没见过银子似的,马上扑倒抓入手心,
给围观的所有人来了个大拜礼。他使力地又擦又吹,待确定是真的后,便贪婪地
将银子紧握在手中不放,狡猾的眼睛转了两圈,又有了主意。
“哼,你以为这点儿银子就能打发我吗?当我是这小叫花子?”他伸脚踢向
衣着脏污的少年。
话音刚落,第二锭银子打中半空中胖男人的腿,他俯面重重地跪倒在地。而
平安嘴角斜斜地笑着,连声说:“不好意思,不好意思,一时手滑。”
看着平日趾高气扬的人吃鳖,人群中发出闷闷的笑声。
珍珠倒没来得及笑。她的心已经悬得老高。吓得无法说话。
乖乖,两锭银子啊,才买一个肉包子?“平。安。”她压低声音怒吼,真后
悔人街前将整锭的银子交给他保管。
“莫急,好戏还在后头。”平安俯身贴在她耳边柔语,亲呢的态度羞红了她
的脸。
肉包子老板手捧两锭雪花银,左看看,右瞧瞧,贪心越来越大。他急急地撕
扯着喉咙,自以为有理地嚷道:“他、他害得我追了几百尺,这个损失还没算呢”
少年一脸木然地听着,呆呆地凝视着平安下个举动。;
果然,平安再次将手伸向包裹。他的动作,引得人群中一阵惊叹。当平安亮
出第三块银锭时,肉包子老板的眼睛直了,人群寂静了,珍珠的指甲几乎陷入平
安的肉里。
“想要吗?”平安淡淡地微笑,眼底的诡异是珍珠前所未见的。他伸出手臂,
缓缓地松开手掌。就在银子落地的那一瞬间,以及肉包子老板爬着扑上前的一瞬
间,杀猪般的哭爹叫娘声从胖男人口里喊出,先前的两锭银子散落在地。
“啊啊啊……我的手!我的手!”在离银子半寸不到的地方,肉包子老板左
手捉着右手手腕,又叫又嚷,胖肥的身体像巨形的毛毛虫般翻滚,偏偏挪不动一
分一毫。
珍珠的大眼睛瞪得更大了,与她相同神情的,还有围观的所有的人。
肉包子老板的右手被某个不知名的物体牢牢地钉在地上。天知道是哪位神人
办到的,这可是石板路啊!人群先是惊叹,随后立即有人惊呼:“天哪,是金叶!
是金子!”。
插人贪心胖男人手掌中的,是一片即使染着血水,也仍可见精雕细琢之精美
的金叶。
人群的惊呼声慢慢变为寂静。了解整个事态发展并出手相助的这个人,一定
就在他们中间。于是他们开始左顾右盼,试图找到高人。不多时,伴着大家不约
而同定在某一点的目光,一位白衣男子“呵呵”地笑着走出人群。
“我还在想要藏多久啊?”他展开折扇,优雅地扇着。他身形俊逸挺拔,细
长的凤眼只随意地扫过人群,当即就令不少姑娘们羞得低下头。
“还以为某人眼力变钝了,哪知他是拿银子引我出来,寻我开心。”他没说
“某人”是谁,不过笑眯眯的眼睛一直留在平安身上。
“你们——”珍珠两边看看,轻声问道:“——认识。”
“怎么可能?”异口同声的回答,完全重合。随后两人更有默契地另开眼,
不再看对方。
珍珠当然不信,疑惑地盯着男人看。
男人不以为意,依旧笑容满面,作揖后有礼地问道:“姑娘可是慈安堂的小
当家?
“是。”珍珠照实回答。
“我是承泽亲王的挚友,这些金叶,算是今日初识的见面礼,给堂内的孩子
们添些秋日的衣物吧。他递上一个锦袋。不用打开看,也知分量不轻。
“挚友?”平安用只有珍珠才听得到的声音不满地哼道,“放屁……”
话音刚落,一个爆栗便落到了平安的头顶上。珍珠跟着脚尖,怒意冲冲地瞪
着平安,“你刚才说什么?我可不记得在堂内教过孩子们这些话哦!”
平安抱着头呆得一时无语,倒是面貌尊贵的男人笑得不住地以扇击掌。平安
闻声,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又立即低下头乖乖地道歉。他态度反差之大,惹得男
人的笑声更加爽朗。
“好了好了,大家也散了吧。”男人迫力十足地击掌两声,散开人群。
“你你你——”被人忽略已久,倒在地上无力动弹的肉包子老板此时叫了声:
“我要告你。”
“呵呵呵……”男人仿佛像听到最可笑的笑话一般,朗声大笑,“只要你找
到敢接案子的官,我奉陪。
白衣幽幽飘动,男人一派气定神闲。
“要我报上名号吗?”男人问道,边弯腰捡起落在地上的三块银锭,送到傻
傻地盯着他看的珍珠手里,反观平安则面有不甘地瞪着他。
他浅浅地一笑,“你大可带了府尹衙役直奔安亲王府,就说——”他以折扇
压住薄唇,坏坏地一笑,“传安亲王进衙门问话即可。”
肉包子老板吓得一弹,张大了嘴不再说话。
安亲王和承泽亲王是皇上目前最宠爱的两大臣子。尤其是安亲王府,男子承
家业世代为高官不必细话,甚至女子都出了一位皇后、四位贵妃。身世显贵,非
一般望族所及。
“别说我拿家世压人,是你欺人太甚。”安亲王忽然眯眼转眸,勃发怒意,
“一锭银子换一个肉包子,信不信我上奏你哄抬市价,扰国扰民?”
“王爷饶命、王爷饶命……”肉包子老板被吓得不住叩首。
“手中的金叶你拿去看医。下次让我看到你歹心再起,休怪我无情!”安亲
王拂袖,转身到已缩到角落的少年面前。
他无言地凝视了少年数秒,少年明知他在眼前,仍不抬头。他轻轻地叹口气,
从怀中掏出一块玉佩,转而塞到珍珠手中。
“安亲王。”看清手中玉佩上刻的宇,珍珠吓得要跪,安亲王一纸折扇抵住
她的膝头。
“承不起。只劳姑娘多费心力,好好照顾那孩子。”他望向少年的眼神无奈
而苦涩,“这块玉佩姑娘替我帮他留着,缺银少衣时,只管带它来府里见我便是。”。
也不等珍珠拒绝,安亲王转身便走。珍珠欲追,霍然发现他身侧多出四位仆
从摸样的人,格出另一个天地。在她微愣间,安亲王已经消失在人群里。
这块玉佩正面是条龙,反面刻有“御尊”二字,显然是皇上所赐。珍珠捧着
玉佩仰头,“平安,这个怎么办”。
平安挑起眉,“怎么办”?难到你要吃“豆瓣‘?改变主意了?那可不行,
说好今晚吃你亲手包的饺子还有’荷叶鸡‘的。”
“谁跟你说‘豆瓣’、‘饺子’。‘荷叶鸡’啦?我是问你这块玉佩!‘珍
珠先是微微一怔,随后哭笑不得地出声大笑。平安的调皮轻松地化解了她的紧张,
至于平安,则弯腰扶起少年往城外的慈安堂走去,身后跟着蹦蹦跳跳的珍珠。此
时他的脸上,笑容灿烂,什么烂肉包子、破亲王都被抛在脑后。
因为……他满意地呼吸一口空气。
终于可以吃饱肚子了。
可惜人算不如天算,平安只差没捶胸跺足,泪散当场。
他一脸苦相地趴在桌沿上,黑色的细眸眯得更细。乍一看是懒洋洋的,其实
里面透出的是“凶残”的寒光。
撑死你、撑死你、撑死你……
“平安大哥不吃吗?”
在街头捡回的细瘦少年——远遥,丝毫没察觉目光所指。他微微偏着脑袋,
睁着美丽的双眼皮大眼睛,好奇地问。刚囫囵吞下的牛肉馅饺子还没滑下喉管,
害得他不雅地翻了几下白眼。
“呃……”坏心眼被捉个正着,平安干笑着装好人,连连摆手道。“让你吃
好了。”因为他看来饿得更久。
真是!安亲王府来的小个子居然夺他的口粮?哼,平安不满地想,这笔账得
好好和臭小子算算。
“是吗?”原来你不想吃啊。“珍珠端着新出锅的一盘猪肉馅饺子,站在平
安背后凉凉地反问,”早说嘛,害得我煮了这么多。“虽然相处才不过半个月,
她倒蛮了解平安喜欢死要面子。
咬舌头了吧?平安一听,赶忙馅媚地缠到珍珠身
侧,学着堂内的小孩子,扯住她的衣袖,拉长声音奶声奶气地道:“珍珠姐
姐,平平错了嘛,平平要吃饺子。”
珍珠手中的盘子抖个没完,寒毛一根根高举白旗。远遥则是一脸苍白的反胃
状,刚吃下的饺子恨不得全吐出来。
“恶……”两人同时开口。
“你还是不是男人啊?”异口同声的疑问。
“饿都饿死了,还当什么男人。”平安趁珍珠和远遥分神,飞快地抢过盘子,
席地而坐,狼吞虎咽。
筷子忙不过来就用手抓,平安粗鲁的吃像,完全不符合他贵公子温和的气质。
可在此时,别有一番率真之气。珍珠默默地看着平安,不知自己嘴边含笑,也没
发觉身旁的远遥若有所思地低下了头。
“慢点儿吃,锅里还煮着好多呢。”珍珠蹲下来柔声地道。在堂内这些日子,
真是委屈他了。
“嗯嗯嗯。”平安忙着吞胭,忙着点头,他想了一下,夹起一个,递到珍珠
身边,“你自己还没吃到吧?一直和阿嫂包饺子。来,张嘴。”
珍珠本来就大的眼睛更大了,怔怔地盯着嘴边的饺子,张嘴不是,不张也不
是。平安毫不回避的亲昵,让她忽然想起第一次相见时,两人嘴唇相合的灼热。
轰……红色从珍珠的耳垂直漫到脖子,看呆了平安。
“珍珠你的脸好红哦。哪里不舒服吗?”
“笨蛋……”远遥无力地扶住墙壁,摇头悄声叹息。
“或者,你是嫌我用的筷子胜?”平安的眼睛在筷子和珍珠的脸色间来回。
“你真是——”珍珠羞得站起来别开脸,嗔道:“大、笨、蛋。”
“我哪里笨了?”平安指着自己不依。比起填肚子,被珍珠莫名责怪则更重
要,“四书五经我能倒背如流,《孙子兵法》、二十四史研究通透,唐诗宋词元
曲信手拈来。”他越说越来劲,双手抱着吃空的盘子,身形不稳地欲站起,却没
看到珍珠的小脚正踩着他的衣摆,“还有还有——”
“哎呀呀……”不负众望一声惨叫。
“嘶啦!”衣服干撕裂。
“哐当。”盘子落地摔碎。
“你……”珍珠气恼地惊呼。
“唉……”远遥无奈地长叹。
平安俯地摔成完美的‘大“字,一派惨状。
“珍、珠……咳咳咳……”挣扎着爬起来的平安,受不了满脸的尘灰,难过
地咳着,并不满地瞪着惊讶过后又和远遥一起笑出眼角泪的珍珠,“干吗踩我的
衣角啦?!
“呵呵呵……”珍珠笑得浑身无力,“谁叫你坐在地上,衣摆拖得老长。看
不见能怪我吗?”
“那还怪我自作自受了。”平安被珍珠气得哇哇乱叫,孩子气十足。
“就是。”珍珠使劲点头,死力踩扁平安的自尊心。
“珍珠,你和我有恨吗?”平安扁着嘴角,委屈地问道,“我哪里得罪你了?”
听到平安的问话,珍珠得意洋洋地双手抱在胸前,嘴角上挂着坏坏的微笑,
“你还问哪里得罪?要不要我一件件数给你听?”
平安傻着眼看着珍珠。不会吧!自己何时得罪了这位厉害的小美人了?
珍珠清清嗓子,“你晕倒在慈安堂的菜地里,压死菜秧苗两株,赔我银子。
免费送你吃馒头,见你身子虚,采药给你喝,赔我银子,住了十天半月,三餐饭
食,你付过半文钱吗?今天这破了的衣服,摔碎的盘子——”
“赔我银子。”平安无力地接下话。银子银子,珍珠眼里只有银子吗?“可
是,我不是挖出了一坛银子吗?”
“那是在慈安堂后山上挖出的银子,又不是在你家挖出的,凭什么算你的?”
珍珠娇蛮地反问。
“咦?啊?这——那、那我挖银子没功劳也有苦劳吧?”被堵得无力反驳,
平安做垂死挣扎。
“可以。帮忙的工钱算今天吃饺子的饭钱,之前的银子交来。”珍珠手一伸,
至平安胸前。
“我……”平安被逼到了墙角,一副垂头丧气的样子。
“没银子也罢,种菜浇水扫地做饭翻修房顶……你会哪一样?吃饱了饭便四
肢一躺晒太阳——”
“哪里吃饱过饭?天天喝稀饭野菜水!”
“你还说!”珍珠瞪圆了眼,吓得平安缩起头。在地上,继续画圈圈。
“像你这种生活的人,叫做米虫。”珍珠义愤填膺地说道,完美地做出结论。
“那堂里的孩子们也可以叫做米虫。”平安只敢小声咕咬着抗议。
“平,安!”珍珠的声音顿时拔高了八度,“你羞不羞啊!和小孩子们比?
你可是大男人啊!不过是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那种。”
“谢谢你的赞美。”平安咬牙切齿、没好气地说。下次再也不敢和珍珠理论
了,她的伶牙俐齿好生厉害,“那他呢?”平安眼光一转,直指默默在一旁远观
战火、笑得一脸纯真的远遥。
珍珠一愣。对于今天刚收养的孩子,她可说不清。
“我会洗菜做饭烧水劈柴,还跟我爹学过一点儿木工活。最拿手的是——珍
珠姐别笑我。”远遥讪笑着低下头,小声地道:“缝制衣裳。”
乖乖。听得平安和珍珠都要惊掉了下巴。从力气活到女红,他十八般武艺,
样样不落。
“口说无凭。”随即,平安不服气地说了一句。
远遥淡淡地一笑,语气也调皮许多,“平安大哥,烦你将外褂脱下。”继而
转向珍轻声道:“珍珠姐姐,有针线吗?”多吗
“咦?哦!”珍珠赶忙抱来整套女红工具。
她对需要耐心慢慢缝补的活计没兴趣。同样是坐着,不如让她待在书房,用
脑子算计如何划拔用度银子。所以当珍珠看到细小的银针在远遥的指间灵活穿梭,
不一会儿,平安衣领口祉裂的部分就渐渐缝补好了,那满心的赞叹,让她一步上
前。
“远遥,你就在堂内住下好不好?”珍珠开心地问,兴奋而潮红的小脸离远
遥不到两寸。
“珍珠姐姐,男女授受不亲。”远遥有些羞赧,偷偷往后挪了半步。胆怯的
眼,没错过平安快要穿他胸膛的凌厉目光。
“好不好嘛?”珍珠可不管他,心里的小算盘拨得哗啦啦响。只怪她手不够
巧,每年为长高的孩子做衣服的银子,都落到城内裁剪师傅的手中。如今有了远
遥,能省则省嘛。
“嗯。”远遥终于点头。
“唉……待遇差了好多。”知道被比下去的平安,幽怨地望向窗外,似自言
自语,“我若不是快饿死或病死,怕不会被救啊……”
“平安……”这次换珍珠不忍心。刚才只是开开玩笑而已,她怎么会对平安
见死不救呢?
“我也不想这样啊,什么都不会,什么都帮不上忙。我也希望自己可以替你
分忧。”越说越小声,平安的头埋入膝内,无比沮丧。
“平安,我没有怪你的意思啦。”珍珠慌得扑到
平安面前,摇着他的膝盖,“平安平安,就算你是只米虫,收留你我也心甘
情愿。你就把这儿当做你家,
千万别有隔阂阂。想住多久就多久,我绝对欢迎——“
“真的?”一张光芒四射的脸从膝盖内抬起。照得珍珠傻了眼。平安哪里有
伤心难过受打击的表
情?“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就此说定了哦。”平安利落地站起身。接过远
遥递来的衣服,拍拍上面的灰,潇洒地穿戴整齐。他回过头,见到珍珠蹲在地上,
被他骗得一时回不了神,随即露出阳光般的笑脸。
“牛肉饺子再一盘。珍珠,多谢多谢。”他温文尔雅地边说边作揖。
珍珠呆望了他半晌,终于明自己被要了。“平、安!”
尖叫的高音,几乎炸穿房顶。而惹祸的人,早就溜得不见影儿啦。
要说没有受到打击,那是骗人的。
平安左转右拐,呆呆地晃到后院。“吱呀”一声,拉开院门。也许是要下雨,
一丝风也没有,空气闷得让人难受。
极目望去,院门外,堂内种下的各色蔬果,展露出讨喜的色彩,好似他见过
的静态西洋画卷。闭上眼,可以听到不远处潺潺的水流声和山内时有时无的鸟鸣。
平安用力睁开眼,认真打量着破旧的院落乡景。平静而困苦的生活,失去权
力的他,仅靠自己的双手有能力改变吗?
答案似乎是“不”。确如珍珠所说,他是个米虫,除了骗吃骗喝,什么也不
会做。平安微微地叹口气,他这位族内称颂的“索诺未纳木结”,偏偏无力将吉
祥色带到这里啊……
“平安哥哥。”,奶产奶气的声音,在平安的腿边响起。
平安侧首,柳儿吮着拇指,张着美丽的蓝色大眼,乖巧地凝望着他。平安对
她微微一笑,将她抱人怀中。因为有番族或西洋血统,才被害怕的母亲抛弃吧。
可怜的小家伙。
“柳儿怎么不去和哥哥们玩?”平安用沉沉的美声逗她。这招必杀技,上至
八十岁祖母,下至三岁奶娃,没有不落马的。
杀伤力果然不错,柳儿红着小脸,在他肩头上蹭来蹭去,“哥哥们为了柳儿
打架。所以柳儿跑过来不和他们玩。”
“打架?”平安难以想象。那些少年老成的男孩吗?
“他们都要当柳儿的相公,柳儿才不要。”小娃儿嘟高了小嘴,一脸的骄傲。
“哦?那柳儿要谁当?”平安抱着她往院内移去。东面聚集了黑色的云,而
且大风已起,怕是暴雨将至。
“平安哥哥。”
平安笑弯了嘴角。他亲亲柳儿粉嫩的脸,脱口而出道:“那可不行,平安哥
哥已经有了娘子。”
柳儿嘟起的唇放不下,不依不饶地道:“不行不行,柳儿要嫁平安哥哥。”
“可是,平安哥哥只喜欢他的娘子啊。”平安的眼前仿佛出现了那张又笑又
嗔的脸,清脆甜美的声音似在耳边荤绕。为了传闻中的她而来,然后一不小心,
将一颗心放在她身上,甘之如始。
柳儿黑色的眼珠子转了几圈,“她美吗?”
“嗯。”像成熟甜美的水蜜桃。
“很能干吗?”
“嗯。”粗至种菜做饭,细至打点财务无所不能。
“对平安哥哥好吗?”
“嗯。”打是亲,骂是爱,算是吧。
“唉……”小大人似的柳儿叹口气,“平安哥哥喜欢的是珍珠姐姐吧?”看
着平安惊呆的惊呆样,精灵似的小人儿“格格”地直笑。“平安哥哥,你给柳儿
买糖吃,柳儿就不告诉珍珠姐姐。”
被打败了。平安先是苦笑,随后展颜大笑,点头答应。抱着柳儿进了她的小
房间。屋外的雨已落下,柳儿的房间有堆水渍。
小人儿挣扎着从平安身上爬下来,拿起小盆接在漏雨处。
“如果堂里有更多的钱,修修屋子就好了。”柳儿仰高脑袋,望着透出一丝
光线的屋顶,无奈地说。
“是啊。”平中头望着同一个方向,“唉,米虫不能当了,还是明天到镇上
找份活计,挣点儿银子回来补补这屋顶吧。”
歹命啊,他干吗要来这吃不饱肚子的地方,自讨苦吃呢?
“许夫子人很好,免费教堂内孩子们念书。你不能顶撞他。”
“堂内的孩子若犯错,一样重罚。不许对他们多多偏袒。”
“每月的工钱全部上交。”
“是”“
“算了,还是赏你五文铜钱零用好了。”
“是”
“你除了‘是’啊‘是’,就没有别的话说吗?”
“是”
“平、安!”照例的珍珠式尖叫,炸醒了睡眼惺忪的平安。
“怎么了、怎么了?有强盗劫财还是有山贼劫色?”平安一个激灵,将珍珠
护至身后,一双眼瞪得老圆,左盼右顾。
“劫你的美色啦!”珍珠踹他一脚。“是你自己想求份活计,正好许夫子年
事已大,教务才由你分担。
“是。多亏珍珠姑娘举荐。”平安懒懒地作了个揖,顺便打个大大的呵欠,
眼角落下两滴眼泪。没办法,他向来日上三竿起床,现在正是补眠的大好时光嘛。
“你真能睡。”珍珠半是惊叹半是无奈“辰时还赖在床上,又不是公干哥儿。”
平安正待问“为什么我不能像公子哥儿”,远处的街面上,突然嘈杂声四起。
路过的人们,叽叽喳喳不知议论着什么,一拨接一拨的。看得珍珠和平安互视对
方一眼,接着便不解地望向人群。
“请问。”平安拦下一位行色匆忙的男子,“你们这是去哪儿?”
“咦?你们还不知道啊?”男人抱紧了手中的麻布米袋,“安亲王府今日有
大喜,所以开仓赠粮。”
“大喜?”平安不解地想了会儿。没听说安亲王家有什么动静啊?
“对啊。因为府内的十六小姐,安亲王的亲妹妹,公开招亲。她手中的绣球
抛给谁,谁就能成为她的夫婿。你看看城内的青年壮士们,一个个跑得飞快,谁
不想一步升天,坐收荣华富贵哪。”男人一脸陶醉状地说着,“又有谷子拿,还
可以当乘龙快婿,我先走一步。”说完,他面有不甘地瞪了眼平安的俊美容貌,
飞奔而去。
平安呆呆地愣在原地,半天没动弹。
“平安?”珍珠摇着五指,晃荡在他眼前,“回魂了。”
“怎么可能……”小小声的嘀咕,平安的唇微微开合。
珍珠楞了楞,将耳朵靠近,“平安你说什么?我没听清。
“怎么可能!”
如四个大爆竹炸在珍珠耳边,她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臭平安!”珍珠气不
打一处来,伸手正欲拧住他的耳朵回吼回去,平安却猛然抓住她的手,一张脸
忽然凑近,给了她一张特大号特写。
“平、平、平安?”虽然是每天看习惯了的脸,可是放大无数倍在眼前,秀
丽的眉眼,高挺的鼻梁,色泽红润的嘴唇,比画中任何美男人还要美数倍,看得
珍珠一张脸转为深红色,说话给结巴巴,回吼他的事也扔在了天边。
他好看得近乎过分……
“珍珠,我没在做梦吧?”平安凑上前,只为让她看清眼底的认真。
“我是醒的,你也是。”珍珠想往后退,却发现平安的手劲大得吓人,不似
外表的弱不禁风。
“你也听清那男人的话了。安亲王府今日招亲,嫁十六格格?”平安字字清
晰地问。
“对。你听到了,我也听到了。”珍珠不住地点头,只觉脸上的红潮快要摘
下水珠了。
“开什么玩笑!”一旦确定,平安的手劲更大,拖着珍珠便往人群聚集的地
方跑。
“咦?平安你也要凑热闹啊?”不去许夫子那儿了?“珍珠口舌不清地问,
奇怪平安的激烈反应。
“那小子搞什么鬼?”平安不理珍珠,只管在前面自顾自地嘀咕,听得珍珠
一头雾水。
管他前方人群有多拥挤,平安拉着珍珠一个劲儿地往前挤,惹恼了两三个面
若恶煞者,差点儿争执起来时,二层阁楼的楼台上传出一声:“十六格格抛绣球
了。”
珍珠闻声抬头。竹帘掀起,一位身着白狐皮滚边坎肩的小姐倚栏而立,雪白
的纤细十指中,确实抱着一个深红色的龙凤绣球。她眉若远黛,清眸似湖水粼粼,
粉鼻小巧,娇美的唇角微抿,高耸的领角包住纤细的颈,微够些削肩,身形单薄,
令人顿生怜爱之。
好一位绝色佳人。一时间,楼下的人们莫不禁声,全部仰头,静静凝望。
十六格格双目似远眺,没有特意落在哪一个人身上。只见她抱球的手越过凭
栏,松开,男人们立即争先恐后地向球落的方向挤去。
珍珠原本被平安死抓的手,冲散在热闹非凡的人群中,“平安!”她不由得
急得大叫,只能眼看着平安的身影在人群中起起伏伏。然后,只听到“砰”的一
声响,红色的球不偏不倚正砸在平安的脑袋上。还巧得直落到他怀中。
人群再次寂静,包括脑中突然一片空白的珍珠。揉揉眼睛,再使劲儿揉揉,
珍珠睁大了美眸,努力看清眼前的景象。没错,她没有看错,确实是平安接到了
绣球。
“怎么会呢?”珍珠呆立着。怎么会是他呢?怎么能是他呢?这个男人是刚
好吻过她的人哪,是常常惹她又气又叫又好笑的人哪,是他让她管不住自己的一
颗心,老随着他的情绪的变化。虽然她对他时常没好气,可是爱看他俊美的脸庞
的心情,从来没有变过。
他怎么突然变成别人的夫君了?刚刚他们不是有说有笑,走在去私塾的路上
吗?
“各位乡亲,今日绣球选亲已结束,大家可以到楼下粮仓门口领喜粮。至于
这位公子请您上轿。”
不知是谁的声音,响在珍珠耳际。她仍呆愣着,傻傻地注视着一顶华贵的软
轿,停在平安的身侧。
“啧。”平安难得地皱了一下眉头,随后将绣球向管家模样的人丢去,然后
他招招手,唤道:“珍珠,过来。”
珍珠只见他的嘴唇一张一合,脑袋却跟不上他说话的速度。
“唉。”平安一边摇头一边叹气,牵拉珍珠的手便往轿子里塞。
“咦?平安你做什么,”珍珠在他怀里挣扎,“该、该不会叫我去和那位小
姐成亲吧?”她指着自己的鼻子怪叫。
拜托,她可没有怪癖。
“笨哪。”平安敲她一记,宠溺地微笑,“不带你进亲王府,我怀疑你会晕
倒在大街上。”
亲王府的人好像对两人同乘一顶轿子没有任何质疑,一声“起轿”后,便向
府内而去。
轿内的温度好像暴涨了几度,烧红了珍珠的脸。她被平安像抱孩子似的将她
按坐在大腿上的抱法羞得不知如何是好。怕轿外人听见,她只敢压低声音说:
“放手,谁叫你这样抱我啦?谁说我会晕倒?”
“你看你。”平安捉住她的手,放在唇边呵着暖气,“手不但发抖而且冰冷,
表情就像是我狠心地抛弃了你似的。我们还没成亲,你便一脸惨白,暗指我是陈
世美。你若成了我娘子,我岂不是会被你欺负得死死的?”
“你、你、你羞不羞?”珍珠从没见过平安如此一脸泰然地说着肉麻的甜蜜
言语,“自大狂,谁要做你的娘子?不就是嘴唇被你碰了一下吗,那堂里的大狗
狗还每天对我又亲又舔的呢,那我就嫁它去?”
回去的第一件事便是宰了那只色狗狗。平安认真地想。
“好啊,你嫁它好了。我也乐得做安亲王府的上门女婿。”平安侧首,瞥着
微风拂起的轿帘,冷淡地道,“至少不用担心一日三餐饿肚子了。我也可以快活
地读我的诗书,不用跟着你为堂内的孩子们发愁了。”
一滴泪,两滴泪,一声小小的啜泣,两声伤心的哽咽。“平安你这个大笨蛋!”
巴掌印轰上了平安的脸,珍珠几乎从他腿上跳起,耳根子都被气得火红,
“笨蛋笨蛋笨蛋……”双手不轻不重地捶着他的胸口。
“到底是谁笨……”轻不可闻的叹息后,平安捉住她的手腕,低首,凑近,
吻上。
颤抖着如蝶翼般的长长的睫毛,珍珠被几上几下的事态,闹得脑中一片迷糊。
哪里还记得什么绣球、招亲和绝色佳人,此刻只有平安的靠近与温柔,融得她像
一摊春水,流人他的怀中。
“哟哟哟,打扰二位了。”偏生有人不识风情。
轿帘忽然被一纸扇掀开,透入的明亮阳光,射得珍珠一时睁不开眼,缩在平
安怀中。
“臭小子。”平安瞪着他,咬牙切齿。
“不谢谢我吗?”安亲王意射二人的亲昵。
“先算清十六格格的事再说。”平安将“格格”二字,咬音极重。
“哎呀,人家好怕啊,”安亲王故作娇羞,拿纸扇掩唇,好似害怕,其实笑
得难以抑制。
十六格格,珍珠浑身一颤,仿佛从甜美的梦境中回到了残酷的现实。她着急
地牵住平安的衣角,“不要去。”
平安微笑着,将她抱出,毫不避讳地搂人怀内,俯耳承诺:“我的娘子,永
远只有你。”
招亲的阁楼内外喜气洋洋,怎么换到了成亲的地方——安亲王府,里面倒素
净一片,看不出有喜事的模样?
珍珠被平安牵着手走过数道院门,难掩心中诧异,又存着七分侥幸。直到站
定在某个院门前,门外的小丫头得体地福了身,她才稍稍有些安心。进门望见高
高端坐的“十六格”,她刚放下的一颗心,又被提得老高。
远看是美人,近看更是粉雕玉琢的鲜丽娃娃。珍珠有些尴尬地拉拉自己补着
破洞的衣袖口,悄然躲到平安身后,双腿止不住地只打颤。
平安虽然身份不明,但看他此时镇定的气度,纵使衣着朴素,也难遮他夺目
的光彩,根本不像平民之子。
“你现在叫平安哥哥了?”玉娃娃开口问话,声音清脆圆润,像玉石落盘般
的悦耳。
“不许叫别的。”平安瞄了眼珍珠,在乎她的反应。
“哦。”玉娃娃点头,从椅上起身,目光越过哥哥和珍珠,自顾自走到平安
面前。她双眸似水含情,红唇微翘,似笑非笑。走路的身形似弱柳拂风,娇巧可
人。
“穿不惯花盆鞋就脱掉,在自己家还强撑着干吗?”平安扶住十六格格,声
音亲昵,“伤了脚怎么办?”
十六格格干脆将整个人偎人平安怀中,一双美眸挑衅地望着珍珠,“怕什么,
有平安哥哥给我揉。平安哥哥最疼我了,不是吗?”珍珠自卑地低下头,只有捉
住平安衣角的手,是最后的坚持。
“是啊,帮你脱鞋,帮你揉脚。”平安好脾气地挂着笑,看不出他眼底里的
情绪。他扶着十六格格坐到椅内,亲手将她的花盆鞋脱下,一双双大手托住她的
小脚,“乌兰巴尔红,还有超值服务要不要?”他抬头望着她笑得诡异。
“什么?”名唤乌兰巴尔红的十格格筹兴奋地问。“
“笨……”安亲王落座,端起茶水吹开热气,小声地叹了一句。
“这个。”说完的平安开始动手,只听见乌兰巴尔红阵阵娇柔惊呼。
“啊,不要啦,讨厌啦,平安哥哥,想回房你就直接说或带我到内院,这么
多人在看,人家好怕好羞哦……”
珍珠的头垂得更加抬不起来。只看见脚边,十六格格的白狐滚边坎肩、桃红
色旗袍、甚至雪白的内村一件件脱落在地。她羞恼地咬紧下唇,平安临进府前的
承诺犹在耳边。
“我的娘子,永远只有你。”
握紧了拳头,再忍下去就不像她了,珍珠在心中怒叫。哼,哄三岁孩子呢?
用一个亲密的吻就收买了她?什么只有你,当着她的面和别的女子调戏,真当她
不在乎吗?她凭什么得忍受这种差辱?
“平安你下流无耻!”无法忍受,珍珠猛然抬头,怒气冲冲地道,但立刻就
咬到了舌头。
“是吗?”平安微笑着反问,怀中抱着被剥得只剩雪白身躯的十六格格。
揉揉眼,珍珠像猫咪一样用拳形的手背揉着眼皮,明亮的眼睛,抽痛的舌头
告诉她这不是做梦。平安怀中被剥得精光的乌兰巴尔红——
胸部平平?!
将珍珠逗弄得开心的平安,心情好好地放大笑容,等待珍珠又好气又好笑的
可爱反应。
“平安。”珍珠摇晃着扶着额际,难以置信地瞪着平安问道:“这么小的孩
子你都舍得下手,残害幼苗吗?
“噗——”安亲王入口的茶水喷在半空中。
“咦?”珍珠意料外的反应,平安傻了眼,张大的嘴可以塞下一只香梨。
“小孩子?我?”乌兰巴尔红跳出平安的怀抱,指着自己的鼻子问珍珠,
“我哪里像?”真不服气,加上她,为什么府内每个人都这么说?
“你看你,这么瘦弱。”珍珠捡起地上的衣物,将乌兰巴尔红轻轻搂住,小
手怜惜地抚摸着她瘦弱的肩头,为她披上衣眼,“还没长大成像我一样的女孩儿,
便被迫嫁出去,好可怜哦。”总之,刚才的羞辱和惯怒都不算,珍珠被勾出彻底
的母性光辉,自顾将十六格格的遭遇往可怜的方向想象。“告诉姐姐,是谁要逼
你嫁出去?你有十岁吗?这大清的律令何时如此苛刻?”
乌兰巴尔红被按在珍珠柔软的胸怀中,幸福得双眼中一个劲儿地冒出串串桃
花泡泡,一张小脸在她胸口处磨来蹭去。“
好软的触感,好甜美的香味……难怪平安哥哥会看中她。
“珍、珠!”吓得平安跳起来扑向她,一把抓过乌兰巴尔红的衣领,甩到喝
茶看好戏的安亲王身上,
“吃豆腐啦、吃豆腐啦!”
啊?怎么又扯到吃的话题上了?珍珠干笑着,脑袋迷糊。
天哪,为什么事事精明的珍珠,遇到孩子的事就糊涂呢?平安摇头叹息着,
再度拉回乌兰巴尔红,
“看到这个,你想到什么?”他指着十六格格光裸的胸膛问。
珍珠坚持,“她发育不全,你饥不择食。”
被打败!
一旁的安亲王笑得几乎岔了气。
“男的,男的,他是男的!安亲王府的十六贝子,今年十四岁。”平安狠狠
地拧了乌兰巴尔红狂笑的脸皮一把,痛得他哇哇大叫。
因为清楚安亲王府的底细,在街上他才怀疑哪里来的十六格格?差点儿以为
他自己的记忆错乱了呢。
“咦?”珍珠的大眼睛睁得更大。
“咦什么咦?你刚才被吃豆腐了,知不知道?”平安瘫软在太师椅中,受不
了地咕哝着,“我剥光他的衣服,就是想让你知道,他是个男的。什么安亲王府
十六格格,什么抛绣球嫁格格,根本是为引我人府,或者是某位变态无聊的男人
只为好玩想出来的馊点子——”
“完了啦。”珍珠一脸无望地跪坐在地,只念出这么一句,压根没听见平安
讲了什么。
“什么完了?”平安不解地反问。
“你喜欢男人干吗还亲我?我一定嫁不出去了!”珍珠嘟着嘴,万分委屈地
责怪着他。
“哦,你们才玩到亲亲啊。”安亲王继续喝着茶,“平安你手脚真慢。”。
“也就是说,我还有机会啦。”玩得开心的乌兰巴尔红对珍珠的温柔母性和
出乎人意料的奇怪反应着迷不已。
这?这都是什么跟什么啊?平安翻着白眼,真想直接晕倒,眼不见为净,
“珍珠,我们回慈安堂。牵起她的手就要走。
“我还没无聊到办场喜宴只为好玩。”安亲王凉凉地在他们身后说道。清脆
的茶碗盖声,响在突然安静的堂内,连一直疯疯闹闹笑着的乌兰巴尔红,也收声
乖乖地坐在椅中。
平安脚步未停,“快走,;珍珠。”心中不安的预感在扩大。安亲王这个男
人一旦换了表,准没好事。
“来人,封住府内所有出口,”安亲王面色越来越凝重。他话音一落,不知
隐藏于何处的黑色人影,便立即四散开去,执行命令。
“你以为拦得住我吗?”平安冷冷地一笑。
“我拉不住你,但拦得住她。”安亲王瞄了眼珍珠,笑意不减,阴冷的气息
却更重。
“怎么可能。”平安自信十足。
“留在慈安堂内的远遥便有可能。想想,被害的第一个孩子是谁,那个蓝眼
睛的柳儿吗?”安亲王雍容起身,语间有十分把握。
平安和珍珠一惊。
“你和远遥串通好的?”珍珠冲上前,“不许伤害柳儿。”
“只要你听话留在这里,慈安堂的一切事务,远遥都会打点得很好,孩子们
也能吃饱穿暖。”安亲王柔声威胁,“我苦心安排远遥在你身边,便是为了你安
心待在府内,他的能干,你可以放心吧?”
不知不觉中,踏人一个奇怪的陷阱,而布局人,竟是平安多年的知己。平安
心有不甘地拧起眉,气自己遇见珍珠后,便放松了该有的警惕。
“你们到底有什么目的?”珍珠盯着安亲王,再看看平安,“平安你为何认
得王府里的人?你不是落难的书生吗?”
“落难书生?”安亲王拍着扇子大笑,换来平安一个白眼,“他可是索诺木
纳木结,身份不一般的男人哦。”
“索——”什么?珍珠不解地望向平安。
“别理他。”平安强硬地转了话题,熟练地唤来下人,带走珍珠去换身行头,
自己则长指一勾,向安亲王邪邪地笑道:“过来,老实交待,苦心引我入府,你
玩什么花样?
“啊呀呀,不要啊……”珍珠狼狈的声音在内室响起。
“珍珠小姐,没事的。”是侍女温柔的安慰。
“会摔倒。”珍珠一脸惧色。
“小姐不穿它,府里的格格们会笑话您的。”侍女继续道。
“笑话就笑话吧,仅正我就是市井里长大的野丫头嘛。”珍珠掩不住的消沉。
“
哪个院的笨嘴下人,回头踢她出院子!平安不满
地站在珍珠的房门口,举着托盘,挪不出手推门。打帘的下人都到哪里去了?
平安左顾右盼,发现珍珠院内看不到半个人影。
托盘上热气腾腾的金丝烧卖,鱼泥汤包、云河段霄,栗子糕,都留不住平安
的好心情。哼,好不容易又吃到精致的美食,还是早点儿过来和珍珠分享,结果
果无能的下人惹恼丁他。平安抬脚正欲踹门——
“好俗气!”
屋内一声惊呼,吓得平安手中的托盘抖了两下。他竖起了耳朵,这个声音是
……乌兰巴尔红?!他一个臭男人跑到人家女孩子家内室做什么?而且敢说他的
宝贝珍珠俗气?
“十六爷,明朋很漂亮嘛。”侍女反驳。
“我说俗气就俗气,脱了它。”乌兰巴尔红刁蛮地道。
“十六爷好霸道哦。”这是一群女子叽叽喳喳的议论声。乌兰巴尔还是小孩
子脾气,府内的下人大都不怕他。
“我不管啦,脱掉脱掉脱掉。”
“乌兰巴尔红,不要祉啦,会破掉。”珍珠的挣扎声。
脱?难道他霸王硬上弓脱珍珠的衣服?平安未多想,停在半空中的脚使力踹
门,大喊一声:“乌兰巴尔红,你真敢做我就打断你的——”
“打断我的什么?”乌蓝巴尔红抱着珍珠的脚,蹲在地上,仰头反问。
“不是脱衣服?”平安傻傻地问。
“砰”的一声,不明物体飞袭平安的俊脸。他放下托盘,讪笑着拾起,是一
只深红色绣花花盆鞋。
“平安你下流。”这句话是珍珠第几次说来着?
“就是。”乌兰巴尔红点头。
“因为你一直脱啊脱的,我便以为……”平安塞了个金丝烧麦堵住乌兰巴尔
红的嘴。
“这还差不多。”他点头嗯嗯嗯地品尝,金丝烧卖是他的最爱,“我在说这
鞋,深红色配水蓝云锦,俗到家了。”
平安这才注意到,珍珠换了身格格装,正不安地倚在梳妆台前。一双大眼睛
透出惶然,静静地观察着平安的脸色。
柔和的水蓝色……平安移不动眼珠子。从来不知道,珍珠可以美得令他忘乎
所以。如棉花般细软的肌肤,在云锦明亮的光泽映照下,白皙中透出扬腻,一时
令他食指大动。
“院里看门的、打帘的、端茶送水的丫头们都哪儿去啦?”声东击西,转眼
间侍女们都跑得没了影。
“乌兰巴尔红,听说你《论语》仍没倒背如流?”下个目标正在靶心。
“平安哥哥听谁说的?”一滴冷汗从背背滑落,乌兰巴尔红声音低了半调。
“不知是谁的夫子。平安拈块块栗子糕,吃得津津有味,”拿着直尺守在书
房,说是再瞧不见某人,打完他的手掌后,便见安亲王辞职回家。“石成真,乌
兰巴尔红便换了第二十一位夫子,估计安亲王这次会无法忍受到发火,铁定海扁
十六弟弟,”啊——平安哥哥你不早说?坏心眼!“乌兰巴尔红跳出窗门,一溜
烟人没了。
害虫清除干净,室内只剩他两人。平安拍拍手中的栗子糕屑,走近珍珠,注
意到她只着雪袜的小脚。
“啊!”冷不防被平安打横抱起,珍珠吓得轻叫一声,“平、平安,你抱我
到哪儿去?不要这样,不行,若让人看见了……我的清白啊!
重叠的人影,在软榻上几乎滚成一团。珍珠缩在平安围出的胸怀里,红着脸
默默地颤抖,大眼睛里涌出薄薄的眼泪。
呵呵,平安坏笑一声,“以为我要轻薄你?”
黑色的瞳人游移了一会儿,珍珠抬起头瞪着他,“你敢。”平安在慈安堂内
明明是老实人,怎么进了府便对她动手动脚。
“谁叫你这么美。”‘平安由衷地赞叹。
“你——”珍珠又羞又气,随手拿起托盘中的一样东西,寨进平安嘴里,堵
住他色迷迷的源头。
“呜……”谁知平安一声惨叫,脸色忽青忽白。他捂住嘴,想吐找不着地方,
只得仰高了头,哈哈哈地直吐气。
“平安你怎么了?”珍珠被吓了一跳,小手忙着在平安的嘴边扇风,嘴里急
得直念:“我刚才喂的是什么啊?”
“汤包。”平安总算将它吞下肚,苦着脸解释。蒸熟的汤包里面有滚汤的汤
水,所以吃的时候,要先小心吸出汁水,然后再慢慢吃。
“对不起。”珍珠不安地道歉。
“我要赔偿。”平安也不是省油的灯。
“那我去找医生。”珍珠赶紧下软榻。
“有你就够了。”平安抓住她的手,指指自己的脸,“香一个,很快就不痛
了。”
明知屋内没别人,珍珠还是左看右瞧了好一会儿,才凑上前,轻轻地吻了一
下。
“这儿。”平安再指。
“色胚子。”珍珠嗔他,依言照做。
“还有这儿最疼。”平安顽皮地嘟高嘴。
“平安!”珍珠作势要打他。
“喜欢我吗?”平安拥她在怀,贴着她的耳问。
珍珠压低了头,默默不语。好久好久后、才轻轻地颔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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