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平安……”
“珍珠快看,天上飞着大螳螂。”
“平安。”
“哎呀呀,蚂蚁搬家,要下雨了吗?”
“平安!”
“鄂勒哲,陪我下棋。”
“你再装傻——”
“头好晕,眼花了,站不住,啊……我要躺下休息。”转眼平安钻入锦被,
用被角塞住耳朵。
珍珠气呼呼地瞪着床上装蒜的男人。自从落人她的圈套后,任何时候问他,
他都是这副反应。你指东他向西,你往前他跑北,总之跑题就对了。哼,她不信
整不到他。
“翠儿,平安肠胃不好,沾不得油腻。告诉厨子,从今天起,三餐改成稀饭、
稀饭、稀饭,配菜全免!”她偷偷地瞄了一眼,床上的人可怜地抖动了一下,没
有吱声。好,算你狠。她继续吩咐道:“伤寒初愈,请大夫再开些方子,喝药调
补。”这次大锦被抖动的厉害。珍珠抿嘴微笑,“对了,你不是喜欢吃府里的各
色糕点吗?真可惜啊,南粤来的糕点师傅想回乡含饴弄孙,似乎今天就要走了呢。”
“不会吧,那以后哪还有好吃的点心?”被子突然被掀开,平安惊慌地大叫,
“快叫人拦住他啊,我还没吃过油里果子、软心酥、糕油千层培——啊——”
平安张大嘴,愣愣地看着抱胸而立、得意笑看的珍珠。
“喊得挺大声嘛。头不晕了?眼也不花了?既然这么有精神,讲讲我的事吧。”
他想缩回被子里,人还未动,珍珠抢先上前。她将整条锦被扯下堆在地上,
居高俯视跪坐在床的平安。淡淡的笑容,宛若风雨欲满楼前的短暂平静,看得平
安身上的寒毛直竖、心里阵阵发紧。
“好好好,我全招。”平安举白,“很久很久以前——”
“正经点儿。”珍珠瞪他。
“我很正经了……”咕哝着抱怨两句,继续说道:“满族人信奉萨满教。教
里有个传说,如果某世预言到‘尼楚赫’的出生,这一世将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当年满蒙联手,满族彝供奉着‘尼楚赫’,顺利入关打下大清的江山,更加使族
人对此深信不疑。十六年前,巫师又一次占我野我尼辍梦‘会出生。而根据报上
符合条件的孩子,居然有两个。一个是上三旗正白旗,瓜尔佳族的女儿,一个是
下五旗正红旗,纳喇族的女儿。”
“两个?那怎么办?”珍珠像听故事,兴致勃勃地插嘴道。
“拥有‘尼楚赫’的家族会获得无上的荣耀,自然引起两个家族毫不退让的
争执。特别是正红旗极其得势,急于取代正白旗,得到上三旗之一的位置。所以
当两个孩子被送入宫中再次占卜时,瓜尔佳族的女儿,便成了他们下黑手的对象。”
“那纳喇族的‘尼楚赫’是假的了?另一个孩子还活着吗?”珍珠紧张地攥
住平安的手,担心地问。
“孩子的奶娘没料到下五旗的势力延伸到了宫中,于是她抱着孩子,连夜逃
出了紫禁城。”
“哇,好神奇,不愧是‘尼楚赫’,福大命大。”珍珠听到好结局。满意地
拍拍胸口,“然后呢,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尼楚赫’,在满语里的意思,是珍珠。”平安平静地说道。
静默了半晌,珍珠忽然笑道:“好巧,和我的名字一样啊。
平安苦笑,“‘尼楚赫保住了性命,奶娘却身负重伤,幸而遇见了我的阿玛,
救下了孩子。”
“然后将孩子安全地还给瓜尔佳族?”
伸手捏捏珍珠的小鼻头,平安给她打击,“傻瓜,两家的利益冲突已见血光,
尼楚赫回去不就卷人暗斗中了吗?”
珍珠攥着平安的手心,冒出渍渍汗水,“快说快说,后来呢?”
“我阿玛灵机一动,将她送到了城西郊的慈安堂,那里孩子多,不会引人注
目。然后以每月捐银子、粮食为名义,看着尼楚赫长大成人。我大哥世袭了承泽
亲王的封号后,这一习惯也没有改变。”
平安话已至此,珍珠再听不懂,便真是傻瓜了,“我?尼楚赫?珍珠?”
“没错。你便是本朝的尼楚赫,瓜尔佳氏的格格,皇祖母急于抓你进宫、供
奉的珍珠。”
“为什么要抓我?纳喇族依旧得势啊!”疑点慢慢解开,珍珠却说不清心头
是什么滋味。
“哼,下五旗怎么可能成为上三旗?先皇发现他们的尼楚赫是假的时,全族
的人,该杀的杀,该放逐的放逐,毕竟是欺君之罪啊。”平安想起了深宫中,比
千年老妖厉害一百倍的活物——他的皇祖母,“祖母捉你,是被逼的下下策。因
为承泽亲王府,安亲王府联手反抗,阻绕你进宫。”
她记得的,安亲王和平安曾从刺客手中救下自己。可还有哪里不对劲,漏掉
了什么重要的东西?珍珠抱着头,拼命地回想,“知道安亲王鄂勒哲,乌兰巴尔
红的姓氏吗?”平安对着珍珠微笑,而珍珠读懂了,瞬间谜题解开。
“瓜尔……佳”
“失而复得最珍贵的妹妹,怎么能再次送人杀人不见血的深宫?如果两族纷
争又起,妹妹还能幸运保住吗?无论是忍住兄妹相认之情,对慈安堂默默守护,
还是将你困在府里,鄂勒哲的苦心,你明白了吗?”
太过冲击性的谜底,让珍珠的脑中一片空白。安亲王,对她始终温柔可亲的
男人,是她的大哥?喜欢赖在她怀里玩闹的乌兰巴尔红,是她的弟弟?安亲王府,
是她的家?
泪滑下,珍珠颤抖着双唇,想冲出屋外扑入兄长的怀中,双脚却无力站起。
“至于我,那还用说吗?”平安环过珍珠激动落泪、不住抖动的身子,慢慢
地、柔柔地,沿着泪痕,吻上她的唇,吻上她的鬓角,吻上她的耳边,“你是我
最宝贵最宝贵的珍珠,我绝对不能放你走。”
“为什么到现在才说,为什么要瞒着我?”珍珠不懂。
“珍珠,如果有人用两族百余人的性命要挟你进宫——别惊诧,辅佐了三代
君王的皇祖母就敢做到——你会答应吗?”太了解珍珠嘴硬心软的性子,平安知
道答案是肯定的,“所以瞒着你,让你无忧无虑地生活,不是比令你痛苦地做出
两难的选择更幸福吗?想守护你的心情,我们都是相同的,即使你永远不知道真
相也没关系。”
泪如雨下,珍珠扑在平安怀里泣不成声。原以为自己是被父母抛弃的孩子,
只是世上孤零零的一人,谁知她有家人,有人爱她,有人默默关心着她,此生何
求?
“平安、平安,对不起,我硬逼你讲出来。早知如此,我宁可当傻傻快乐的
珍珠,让你们放心。”珍珠自责。
“该说对不起的其实是我。”
平安紧紧地搂住她,“如果不是任性跑到慈安堂。你也不会因为我而被发现。”
他无奈地道,笑容苦涩,“是我,索诺木纳木结,害惨了你。”
“珍珠姐姐,珍珠姐姐。”乌兰法尔红沿路飞奔大呼小叫,引得仆役们纷纷
回头观望。安亲王府的十六子活泼可爱远近皆知,可今日大嗓门依旧,但其间的
慌乱是头一糟。
“又来和我抢人吗?”平安拎住他的后衣领,不满地道。乌兰巴尔红也是最
近才知道,珍珠是他的姐姐。两人感情原本就好,如今更是粘乎乎的,难怪平安
醋意大发。
“不是我抢,不是我抢。”他急得口齿不清,挥舞着双手否认,激动地嚷道,
“长清福晋来府里了,我哥正在外厅拖时间,你快带珍珠姐姐走。”
“我额娘来了?”平安腾地站起,抓过珍珠的手就往后院门走,“乌兰巴尔
红,我带珍珠去‘隐苑’,叫你哥彻查是谁泄露了消息,记住了吗?”
“恩,我——”
“不用麻烦了,我来告诉你是谁说的。”
一位高贵典雅的妇人站在三人面前,旁边是一脸“抱歉,没能拦住”表情的
鄂勒哲,两人身后是三位武功高强的护院。妇人年纪约莫五十,风韵犹存。尖翘
的眉眼犀利,和平安有三分相似。
“给额娘请安。”平安跪地行礼。
“你还认我这个额娘啊?我还以为你忘了我呢。”长清福晋挑眉讥讽道,
“一声不吭溜出‘隐苑’,住在慈安堂是天半月,压根儿不管府里找你闹得满城
风雨。幸好因为找你连带发现了尼楚赫,否则你皇祖母还不知怎么罚你呢。”
“平安知错。”他乖乖地跪地认错。
“好了,起来吧。皇上派来的人都被你挡了回去,所以额娘今天受你皇祖母
之托,带尼楚赫进宫。”
皇祖母特意派他额娘来……平安在心内叹气。打蛇打七寸,宫中的老贵妇懂
得此理,以为他会听额娘的话当个孝子。只可惜——
“咦?额娘怎么不早说?平安以为皇上在开玩笑玩抢人游戏呢,他顽皮的性
子您是知道的。我根本不知是皇祖母的授意。”平安一脸无辜,嘟着嘴,拉着额
娘的袖口撒娇,“皇祖母若喜欢,这丫头便给她老人家好了。不过,怎么会是尼
楚赫呢?她不是慈安堂的小当家吗?”
默默听闻的珍珠,狐疑地皱起眉头。平安在说什
“你这孩子在‘隐苑’待久了,自然不知其间详情。”长清福晋松了戒心,
疼爱地拍拍他的脸颊道。
“额娘。”平安微笑,贴近,扶住她的肩头,缓缓地道:“您真这么想?”
“什么?”长清福晋不解。
“那平安有机可乘了。”他扶住额娘肩头的手猛然后推,长清福晋站不住倒
向护院,正在三人手忙脚乱接住她时,平安已抱起珍珠,轻灵点地,登上屋顶,
“失礼了,额娘。皇祖母若要人,那就到‘隐苑’来找我。”
承泽亲王府护院的高深实力他最了解,所以利用额娘摆了他们一道,方能不
费吹灰之力逃走。
“平安?”珍珠睁大本来就大的眼睛,听着呼呼的风声穿过耳边,脚下的光
景飞速流动。她的手紧紧环住他的脖颈,害怕会掉下去。
以为弱不禁风、手无缚鸡之力的平安,竟横抱着她跳跃在各个屋顶间。他的
脸色因运动泛着潮红,气息微乱,可在珍珠看来,他额间的汗珠,紧张抿紧的尖
细下巴,奇迹般充满男性的韵味,令她沉醉不已。
拥有众多秘密男人,是喜欢她的,而她也喜欢他。
“更加喜欢我了吗?”平安低下头,对她深深地一笑。
纵使羞红了脸,珍珠仍乖乖地点头,甚至主动地说:“如果你对我坦白多一
些,我会更加更加喜欢你。”天哪,只记得问自己酌事情,却忘记平安也是谜团
重重,数次听到的“索诺木纳木结”是什么?
“呵呵呵……”平安开心的笑声散落在空中,
“看到‘隐苑’,你什么都会懂。”
出了安亲王府宅院的范围,以为安全的平安脚刚沾地,放下珍珠,立即听到
喧哗的喊叫声。从四面八方赶来的护院,齐齐地冲向他们,看来他们已等待了许
久。
啧,生出他这么聪明的儿子,做娘的智慧也不低,平安微恼,“你们若不担
心伤到尼楚赫,尽管上来捉人。”他侧首,贴在珍珠耳边小声道:“靠着墙角站
好,千万别离开我身边。”说完,立即动手。
珍珠惊讶。平安水蓝色锦衫在护院的铁灰色衣裳中穿梭,看似零乱,却有条
不紊让男人一个接一个倒下。他表情镇定而凝重,没有任何犹豫地出手,速度极
快,十来个人的围攻对他来说真是小菜一碟。
好帅!珍珠眼冒桃心,看得欣喜。
有护院发现珍珠一人落单,趁着平安忙着于他人缠斗,他冲上前,双手欲捉
——
“伤了我没法和皇太后交待哦。”珍珠笑眯眯道,赶在男人扑向她的前一秒
丢下狠话。
男人急刹车,手势顿在半空中。对哦,若不小心伤到尊贵的尼楚赫,福晋、
太后怪罪下来,他不是小命不保?
“所以哩,只有我可以打称,而你不能还手哦。”珍珠笑得开心,“解开你
的腰带。”
啥?男人的下巴差一点儿吓掉,手紧紧抓住腰带。他不会遇上女色鬼了吧?
“快解。”珍珠抱胸,气势汹汹。
“呜……”可怜的男人颤巍巍地送上腰带。
“伸出双手。”珍珠拉拉腰带,满意它的结实。
乖乖奉上,男人额际冒下两颗冷汗,天哪,与其被尼楚赫玩弄在掌心。他宁
可像兄弟一样被平安打倒,“幸福”地趴在地上,“哎哟哎哟”哭天抢地地喊疼。
“来来来。”珍珠玩得有滋有味,“让我想想,是系死结还是话结?是麻花
结好看还是千手结好看?”
“你啊……”平安靠着墙壁间笑,无比同情地望着可怜的猎物的双腕上漂亮
的蝴蝶结,这时身后又来了一群“汪汪”乱叫的“猎狗”,“没时间了,我们走。”
“好。”珍珠随手打了个结。蹦蹦跳跳地跑向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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