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漆的偶像(4)
三他们到了东京站。那位大学生,就有他的朋友来迎接去,与味青道别。味青
慢吞吞将二件行李取出,在车站出路一面的休息室里,徘徊了一下;觉得一时没有
去处。他的旧寓,谅早已租给别人家了;他的朋友中知己的几位,也都回国了。要
是去找泛泛的朋友,可不是又自投灾难呢。他打量了许久许久,寻不出一条通路来
走过去。摸出钱夹来数了一下,还剩得六十多块钱。——什么!什么!一个月的生
活,怕也维持不来;他惊异起来,心中昏乱,更无所适从了。他周转一看,客人都
走出了;一个役夫在勤紧的打扫清理,室中悬挂的一盏晶亮的电灯,似乎在逼迫他
从速出走。他向壁上的时计一望,九点钟敲过了;于是他雇了车子,向那离这站十
余里远的海枯山上,他的旧寓去。
他在路上想,海枯山上的旧寓,住了足足有四年;寓主人的一家,都和自己很
亲昵的。这回去,他们当然招待的。那边有几间空房间,就使有客人住满了,今晚
一晚,他们总要想出法子,使我暂时耽搁一下的;明天可以再想别的方法。他这样
想了,心境放宽了一点。清寂的街道上,路灯半明半暗地站着,和他像旧相识那样
的,一路迎接过去。不久辰光,就到海枯山的旧寓了。
一宅小小的住家,参酌了西式建筑的;他认得很熟悉。敲门进去,就有一位少
女出来应接。
“谭先生吗?久违了,请进!”
“久违了!你的令尊令堂在家吗?”
“在家的,请进来罢!”
味青付了车钱,吩咐车夫,把二件行李搬进;那位少女,把行李安放在旁边,
引导他到内室。这是一间十席铺的房间,寓主人饮食起居的所在。主人约摸有五十
多岁了,女主人年纪和她丈夫相仿。他对他们行了见面礼,说了客气话后,主人就
请他坐在席上的上位。女主人和她的女儿,忙的去弄茶果。主人把眼镜整了一整,
随手拿起一张晚报,递给他说:
“你看过晚报吗?这几天,东京真热闹。”
“有什么热闹?”他一头看报,一头问。
“你看报纸上呢!贵国的卢永祥,何丰林到了长崎,这不必说起;东京方面:
有吴佩孚的代表岳某某;张作霖的代表某某;民国党的专使李烈钧;还有辜鸿铭在
这里讲学;梅兰芳在这里演剧。……你这回来,跟哪一位大人物做随员?”
“不,不,他们那般大人物,我都不认识的。”
“你别瞒我罢,你是毕业了回国的。——先前,我看见许多贵国的留学生,毕
业回去;再到东京,都是负了贵国政府的使命来的!那末你也……”
“我不是,我不是!……我今晚想住在这儿呢!假使我做他们的随员,那末我
要住在帝国饭店了。……你这儿有空房间吗?”
“呀,客人都住满了。过两三天,就有位客人搬出。……你住的那间,现在你
的同学李先生住着。”
“哦,那位河南的李士率先生吗?”
“是的,是的。”
“那我就住在他的房间里罢!”
这时女主人和她的女儿,已将茶果弄好,搬了出来。主人一面恭恭敬敬的应酬
他,一面吩咐他的女儿去喊李先生下楼来。他心里在想:这位李士率虽是同学,他
在政治科的,平时因为江浙人的脾气,和别省人不大融合得来,所以交情很是平常。
这一来,未免太不好意思罢。一忽儿,一位颧骨高耸眉儿倒扫的李士率下楼来,和
他客气了一下,便辞别主人,一同上楼。其实他一见这位李君的脸,就生出不快之
感:因为平时,这位李君被他鄙视过的。但这时李君像是贵客降临,呈现了荣幸的
气态,和他周旋。他看出李君的气概中,像是讥笑他,——啊!你老是江南的才俊,
向来高视阔步,终竟有压在我底下的一日。他的敏锐的神经,似乎已听到这样尖利
的说话了;自己只好屈服不动。主人的女儿把箱件搬上来请命,他才开了箱子,检
出被褥。她把被褥铺好,另外拿出李君的被褥也铺好;随即辞别下楼。他们俩也熄
了灯光睡下。
他们睡下,还讲了些闲话。李君是国民党的党员,他说这几天为了李烈钧,如
何忙碌,如何奔走,到东京的那般大人先生,如何罗致留学生,留学生中如何活动,
——唠唠叨叨,这些新闻,他没听得明白,那位李君早已呼呼地鼻鼾声大作的了。
他还是翻来覆去,睡不下去。那些大人先生,到东京来,负着政治,学问,艺术上
的使命而来,趋附他们的人众,自像百川朝海。自己被人吐弃了来的,来了又遭人
藐视;天地之大,那有容身的地方呢?他想到这里,不由得滚了几串眼泪。
第二天早上,李君起身。他在被窝中,迷迷糊糊的醒觉转来。因为睡在别人家
的房间里,便也勉强起身。李君盥漱了后,主人的女儿将早饭搬上。他吃了早饭,
将几件箱笼,审慎地键锁好,然后辞别味青出门。味青觉得身体万分困乏,又呼呼
地睡了一忽。他起身时,已经十二点钟过了;四周一看,感到了一种异样的景象。
他回想从前住在这间房间里,四围装着八九架贵重的书籍:他睡在席子上,抽出来
看看读读,多么宁静!那种生涯,如像隔世的了。现今李君的矮桌上,一堆书籍,
不满十册;什么法学通论,行政泛论,六法全书,和一厚册和汉字典等等,只使他
厌烦。——啊,学问有何用?是埋没志气的东西。书籍有何用?是惊动一般庸俗的
东西。他们备了不到十册的书籍,尚没有工夫去细读;然而回到祖国,混在政客的
群中,倏忽做了疆吏大员。而那些饱学的书呆子,却依旧没有变相。他想不下去了,
倒在席子上,独自纳闷。
晚上李君回来,他也站起来,谈了些无关紧要的闲话;李君把先前键锁了的箱
笼,开出来,检点了一下;对味青望了一望。味青立刻觉得不好意思起来,脸儿微
微的红涨。李君的这种举动和神情,疑他偷东西似的;他心里愤恨极了,以为蒙了
生平未有的奇辱,他想立刻迁出,可是没有地方,终于默默地忍住了。
“你们江浙人,另有一种风度;这种风度带有危险性的,一面我们果然是非常
羡慕,同时也非常恐惧。”李君含了讥刺的音调,对他这么说。他默了许久,觉得
这种话,明明侮辱人家的话,简直没有回答的必要。不回答,未免伤了面情,他敷
衍着说:
“这在我莫名其妙,我一点不觉得:江浙人和其他各省的人,有两样的地方罢。”
第三天,李君出门的时候,照旧把几件箱笼,审慎地键锁好。回来了后,又打
开来检点。他处在这种嫌疑的情景之下,真是难受极了,不由得落下几点眼泪。自
己一个清清白白的人,忽然受到这种的耻辱。——李君啊,李君啊!我虽是穷困,
我不致于做这个勾当罢!你箱笼里纵有金钱财货,我决不眼红你的;你放心罢!老
实对你说:就使我是贼,你的箱笼里,几件破衣服见量的,真不值我一偷!你看人
家太不值钱了。待你权贵的时候,你有美妇人的时候,那末你要防我一脚!他这样
想了,决计和他当面诘责,来得痛快一点。可是他虽有这种心肠,并没有证据,又
何从开口,真要闷死人了。
好容易到了第四天,李君隔壁的一间,那位日本住客搬出了,味青便搬住进这
一间很狭小的四席铺的房间。他付去了房饭金,向主人借一只矮桌,备了些文具,
将自己箱箧里检出了几种书籍来消遣,心气觉得和平了一点。随后又到街上的书店
里,踱了一回,购了十数册的书籍。他回来后,摸出钱夹一看,那所剩的几十块钱,
快如数两讫了;未免又耽了心事起来。先前家中会按月寄汇钱来的,现在可不然了
;怎样过活下去呢?
他想向朋友中借贷,要好的朋友都回国了;他想回国,连盘费都没有了;即使
回国,也没有事可做了。后来,他想在东京地方,找些事情做做,聊且过活。他打
定了主意,便去找那位唱中日亲善的石井博士,把自己的志望宣说了一番。过了几
天,石井博士叫他去,将一包文件授给他,教他译成中文。内中有八十篇文章,长
短不一:长的至多一千字,短的五六百字,二三百字不等。每篇酬金四元。他心中
打量着,译完后,倒有三百二十块钱的进款。石井博士又说:这些译完了,还有其
他的事情,继续去做。他便欣欣然回来,自己庆幸自己的幸运。像这样过活下去,
决计不回祖国;就在东京娶一位日本的女子,租一宅宽大的房屋。自国不容,将在
别国里享受黄金,名誉,美人的光荣;何等畅适而可自尊的呢!
他把一包文件打开来一看,封面上署着:“对支文化事业方策”。内中凑集许
多论文而成的;作者都是当今日本第一流的政治家,学问家,实业家,科学家和政
府里的权贵,大臣的名姓。不消说在题目上也可以看出这些是侵略中国的方策。—
—人穷志气短!我要干这卖国的事情吗?我将甘受祖国热心于国家主义的朋友们的
唾骂吗?——他这样想下,不由得沮丧起来;躺在席子上,正面想想,反面想想,
侧面想想。最后他决计译下,他想译完了,日本人侵略中国的隐秘,都在他的胸中
了;他借了这一笔酬金归国。纠集了同志,大声疾呼,以告国人!再进一步,假借
了这个名义,勾结党人和政客们,因此在政治的舞台上,活跃一下。那末黄金,名
誉,美人,简直没有问题了!而且会无条件的都来归我。你看现下那些轰轰烈烈的
伟人,践高跻显,可说没一个不由此路而来呢!他坐起身来,愈想愈觉得前途的伟
大,心中也起了万分的愉快。便整理了几席,郑重地把那些文件译下。
他盘坐在矮桌之前,铺纸握笔,功架摆得十足。他先把第一篇论文,仔细念下,
念到终结,心火直冲;把这篇论文随手撕破,厉声的自责道:
“没出息的东西!你看,多么深文周内地来侵害我国!还去和他们亲善,真是
丧尽良心的了!”他说了,重又躺了下来,不住的翻来覆去。他胸中的悲愁郁愤,
像蛆虫啮蚀腐肉般的难受,逼住他沙沙地喊出绝望的叫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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