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自在家
新年过后的第一个星期六,妻子就唠叨着要到南方去。吃过早饭之后,妻子突
然对我说:“我想到南方去。”我想:她可能是随便说说的,现在这么冷,又没有
什么事,到南方去干什么!所以,我很随便地搭理了她一句。我说:“要是有事就去
吧。”妻子好像没有听到我的回话,过了一会儿,妻子又说:“我想到南方去逛一
逛。”我只好又说了一遍。我说:“去吧。”但是,隔了一会儿,妻子又对我说:
“我想到南方去,你说怎么样?”我粗粗地统计了一下,妻子在吃过早饭后不到一个
小时的时间里,至少说了八遍要去南方的话,这可把我给惹烦了。说第九遍的时候,
我没好气地回敬了一句。我说:“你要去就去,腿长在你身上,谁也没有拦着你,
你现在就走好了……”
我这种放任自流、爱搭不理的态度显然惹怒了妻子。妻子说:“好啊,是你说
的,那我现在就走给你看看。”妻子说完就去收拾自己的行李。妻子一向是一个简
装的人,她出门从来只带很少的几样东西,即使出差去外地也是这样。那天她离家
的时候带的东西那么少,一点也不像出远门的样子,以致于我根本没想到她这次是
真的下了决心要离开我几天。我当时正是忽略了这一点,我装着满不在乎的样子坐
在写字桌前构思我的狗屁小说,并拿眼睛的余光扫了一眼甩门而出愤愤不已的妻子。
我还取笑似地向她嚷了一句。我加大了嗓门叫道:“别忘了回来的时候给我打个电
话让我去机场接你。”叫完之后,我在心里笑了一下:“他妈的,弄得跟真的似的。”
我想:她一会儿就会回来的,就像以前有过的几次一样。
我继续在那里构思我的狗屁小说,妻子的离开使我感到这个屋子里格外安静,
格外有利于我的构思。到了中午的时候,我的肚子已经有些饿了,可妻子还没有回
来。我想我应该给她的母亲打个电话,我猜想她可能是去她母亲那儿了。姑娘跑回
娘家,这似乎是她们的本能。我于是拎起话筒,给丈母娘家打电话。接电话的正是
我的丈母娘,我问丈母娘:“小花回来了吗?”丈母娘似乎一点也不关心我们的事。
丈母娘说:“你们两口子的事儿,问我老娘干什么?”丈母娘恼怒而漠不关心的态度
使我有足够的理由相信妻子就在她那里。哪个父母都不愿意自己的孩子受欺负,我
的丈母娘也一样。这样,我原本有一丝着急的,现在一丝着急的影儿也没有了。我
变得心安理得,心里头巴不得她在娘家多呆几天,好让我一个人享受几天这难得的
清静。
我可能根本不是一个适合结婚成家的男人。我和妻子是前年春节结的婚,到现
在还不到两年的时间。但是,对于我来说,这两年的时间已经不短了。已经有几个
月的时间了,我特别希望能一个人呆几天。所以,对于妻子说要去南方的冷淡反应,
除了我相信她不会去以外,还有一点就是我潜意识地希望她能够走得远远的,越远
越好,离开的时间越长越好,好让我拥有一段独立的真正属于自己的生活。不怕你
笑话,刚刚结婚那阵子,我恨不得她一天到晚守在我的身边,永远和我一起守在床
上。有的时候,我甚至不想出去买菜、做饭、和她一起回娘家拜望她的父母。我对
妻子说:我宁愿饿死也不愿和你分开。但是,那是不可能的。我们必须隔三叉五回
家看望父母,他们就像第三者一样,经常干预我们的生活。我们的朋友听说我们结
了婚,隔几天就会结伙到我们这里来,他们说是来看我们的新居,实际上是来蹭吃
蹭喝。我烦得要命,但妻子高兴得要死,妻子非常喜欢朋友来瞻仰她的新家。既然
妻子这样高兴,我也只能装成高兴的样子,但是,我心里实在是很难受。我的新婚
不久的妻子的时间被她的父母和我的那帮朋友们分割得支离破碎,我在心里把他们
恨得咬牙切齿。但是,现在呢,还不到两年,我就有点讨厌婚姻生活了,我现在特
别希望妻子离开,让我拥有一段自己独处的日子。生活真的是太容易改变一个人了。
我说这些,只是想告诉你,我可能真的不适合结婚,你看我现在已经有点后悔
当初结婚的选择了。有的时候我就想:我为什么要结婚呢?为什么要和一个女人以夫
妻的名义生活在一起?难道仅仅为了解决自己的生理需要吗?可是,现在解决这个生
理需要应该不成问题啊!我为什么还要结婚呢?
客观地说,妻子对我不错。妻子把我的生活安排得井井有条。她安排我的吃,
安排我的住,安排我的行,安排我和朋友的会见。有的时候我们上街,她会把我领
到称体重的地方,看看我这一段时间是瘦了还是胖了,尔后根据称出的体重来安排
我的饮食结构。春夏秋冬四季,她都要一次又一次地把我领进商场,为我购买适合
我的衣装。至于我偶尔去参加一些重要的社会活动时,在着装方面根本不用我操心,
她总会像变魔术一样为我准备好适合各种场合的衣饰。有一次我对她说:“我已经
被你控制了。”妻子好像很得意。妻子反问我:“有一个这么好的妻子安排你的生
活,你就只管写作,难道这样不好吗?”妻子有时还会说:“像我这样的老婆你现在
哪里找去!现在的女人,不伺侯你不说,给你戴顶绿帽子,看你找谁说理去?”妻子
并不经常把这话挂在嘴边,她说这话一般都是在我犯了错误并有悔过之心向她赔礼
道歉之后,这有点像开大会时最高领导到场总结发言一样,我只有点头并唯唯诺诺
的份儿。妻子的苦口婆心,是要我明白她对我的好。其实,我也不是不承认这些,
但我总觉得理想的夫妻生活应该不是这样的,妻子沉甸甸的关心总是让我有喘不过
气来的感觉。所以,你现在应该明白,我盼着妻子离开并不是完全没有道理的。说
实在的,我早就盼着能有这样一段时光。现在好了,妻子走了,赌气回娘家也好,
去了南方也好,反正已经不在我身边了,我又有完全属于自己的时间和空间了。
我现在要告诉你一点小小的秘密。有很多人有意无意地美化作家的生活。不止
一个人对我说:“你们作家多好!在家里坐着,还有国家给开工资……构思?那不就
是编故事,闹着玩,多有劲!多有趣!浪漫极了!而且写作不仅可以出名,还可以挣大
把大把的钞票……”我得告诉你,作家们这种令人艳慕的日子随着改革开放的到来
早已结束了。没有人愿意为你绞尽脑汁、挖空心思写出的作品发疯发狂,更甭提十
个人中有九个再也不读文学作品了。没有人买你的帐,你说这写作还能有他妈的什
么劲?挣钱?光靠写纯文学挣的那点钱过活,不把你饿死也得把你饿个半死。再说了,
编小说可不是什么轻松的事儿,我小时候在地里干过农活,犁地、播种、插秧、掰
玉米、扬场,我什么都干过。我可以说,没有哪种活儿比构思小说还累,还让人发
疯。还有,干农活累了你倒下就可以入睡,构思小说累了你就像被抽空了一样,脑
子不够用,不睡又不行,睡又睡不着,让人直想自杀。我是在北京没有地。要是有
的话,我宁愿种红薯地瓜也不干写作这活儿。
更要命的是我们那位总是干扰我的写作,让我一隔半年都写不出什么像样的作
品,那种会被读者和新一茬作家陶汰的威胁时时刻刻充盈在我的心间,让我感到深
深的焦虑和恐惧。我已经说过了,妻子对我很好,但正是她对我的好干扰了我的写
作,成为我写作的一大障碍。比如说,有的时候,我正在为主人公的命运牵肠挂肚,
冷不丁妻子会把我从座位上拉起来,让我陪她去逛街,或者买各种各样的小吃食。
妻子今年已经27岁了,但是,她一点儿没有摆脱小姑娘能有的那些毛病。逛街、吃
零嘴、买花花绿绿的时装,小姑娘喜欢的那些东西她都喜欢,我的创作总是经常地
被她的各种小姑娘似的爱好扰乱。有一次,我对她说:“你不知道我在构思,在创
作伟大的作品吗?”妻子还像谈恋爱时那样,把嘴一噘,尔后背过身去,说:“你是
不是不再爱我了?”声音酸酸的,眼泪随时都有可能冒出来。妻子这么一说,我就只
好举手投降了。妻子说话的声音很大,我非常害怕邻居们听见我们两个人在屋里酸
溜溜的。而我一旦举手投降,妻子就会转怒为喜。而我呢,刚才的构思马上就要见
鬼了。
妻子上班以后,我也难得安宁。妻子每天都给我打好几次电话,我都怀疑她在
班上能否安心工作。通常的电话是这样分布的:她刚刚到达班上后,会给我来个电
话,她要检查一下我在她离开之后是不是又回到了床上(妻子每天催我早起,妻子说,
早睡早起有利身心健康)。那样的时候,我一般刚刚开始写作。突然而来的电话铃声
会让我心惊肉跳,我于是不得不花上半小时以上的时间重新调整状态。为了防备突
如其来的电话铃声扰乱我好不容易调整好的心情,我后来总要在接到她的电话以后
才能安心地开始创作,所以,等电话成了我每天早上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这样问
题又来了:她大部分时间一上班就会给我来电话,但有的时候,她可能是忘了,打
得很晚。那样的时候,我要么一整个上午都不敢开始工作,要么就是一边工作一边
提心吊胆,生怕那刺耳的电话铃声会突然响起,吓出我一身冷汗来。
中午的时候,妻子又会给我来一个电话。她每天早上都给我准备好一些中午吃
的东西,我只需要把它们放在微波炉里热几分钟就可以吃了。大部分中午她都要打
回电话来,问我吃了没有?吃得好不好?胃口怎么样?如果她那天早上太匆忙,没有来
得及给我准备午餐,那她一般还会在中午的时候从单位里赶回来,给我做午饭。她
在做好了午饭准备离家之时,总要对我说一些诸如“多吃点,午饭对人很重要”等
等之类的话,我想我在她的眼里可能只是一个智商低下的孩子。
下班之前妻子还会再来一个电话。晚上买什么样的菜回来,晚上吃什么菜,她
总要习惯性地征求一下我的意见。为了不让她觉得我敷衍了事,我每天下午都得花
半小时左右的时间来专门研究一连几天的菜谱。如果觉得我敷衍了事,她就会说我
不爱她了之类的话,那样,我们之间又会弄不愉快……
我期待已久的不受干扰的日子终于到来了。
中午给丈母娘打完电话确信妻子在娘家肯定会有几天不在我身边后,我的心情
变得异常轻松,人好像一下子年轻了几岁似的。我原来以为一结婚,就再也无法年
轻了。没想到,妻子的短暂离开使我重新恢复了青春活力。我真庆幸妻子的离开给
了我一次独自面对生活的机会,为此我十分珍惜这段时间。我想:我一定要利用这
段时间创造出前所未有的好作品。为了不致耽误太多,我因陋就简,中午匆匆地钻
进厨房,煮了一包方便面,并卧了两只鸡蛋在碗底,应付一下肚子了事。方便面就
鸡蛋,这种吃法在平时肯定是要坚决禁止的,妻子如果知道我吃方便面这种低质的
食品,非得跟我急不可。妻子说不定还会哭着问我:“你这样自己毁自己到底是要
跟谁过不去?跟我还是跟你自己?”妻子对付我的经验有三条,一是无限上纲无限,
二是说一些酸不溜秋的话,三是流泪,流那些像流水一样不值钱的眼泪。我也在实
践中总结出一条对付女人的最好办法:服从。女人总在男人的服从中找到自己的价
值,而男人却在对妻子的服从中开始厌倦生活。我一向这样认为。不过,现在我已
经管不了这么多了,我现在要的是简单、方便,我没有时间去思考这么多乱七八糟
的形而上的东西,我必须把一切省下来的时间都投入到新小说的构思和写作中去。
我正在构思的这部新小说命名为《年老的艺术》,是一部关于老年人凄惨的晚
年生活景象的中篇小说。有一天,我和我的两个朋友在一家川菜馆里聚餐聊天,他
们向我讲述了许多老人的种种不可容忍之处,让我这个不足30岁的男人提前看到了
自己晚年生活的凄惨,我为此大为感伤。我不希望自己将来也有一个让人嫌弃的晚
年,所以,我决定趁现在年轻,勇敢地直面生活,写一部反映老年人凄惨生活的小
说,以便将来更有针对性和说服力地规划自己的行为和谈吐。我想,这无疑是一部
十分有价值的小说,尤其是对于我和那些即将进入老年的人来说,这无疑会是一剂
良药和警世之作。所以,我希望这部作品早日面世。但是,我的构思实在太慢了。
妻子在家里没完没了的撒娇和在班上无休无止的电话使我没有一点心情,我有好几
次甚至没有勇气来面对这个好的选题了。
现在不一样了,妻子已经不在身边了。妻子的离开使我灵感大发,思想和火花
就像泉水一样止不住地往外冒。我的十根指头在键盘上无论怎样拚命地舞蹈,也跟
不上我思想的速度,我觉得自写作以来,从来没有有过如此良好的状态。文思如泉
涌,真的就是那种感觉。我再也不用像以前一样在这间狭小的屋子里像一头困兽似
地走来走去、拍桌子、瞪眼睛了。小说中的主人公像放电影似地在我眼前一一走过,
我真正感到了一种酣畅淋漓的快乐的感觉。
当我把全部提纲写完时,时钟已经指向了午夜十一点,这时候我的肚子里再一
次发出了一种快乐的饥饿的叫声。我现在已经顾不上我的肚子了,我想我的当务之
急是再吃下一包方便面,尔后迅速躺下睡觉,为明天的正式写作蓄集力量。我想:
也许明天一鼓作气就能把《年老的艺术》写完。
第二天早上六点多钟的时候,我习惯性地从床上一激灵就醒过来了。醒过来之
后,我用手摸了一下我的身边,没有发现妻子那温热的带有女性特有芳香的身体。
我又侧起耳朵仔细地倾听屋子里的动静,只听到因为房间里过于安静而显得极为夸
张的石英钟滴滴嗒嗒走动的声音。我又很响地叫了一遍,还是没有人应我。这时候
我才记起来我的妻子昨天已经出去了,一夜没有回来。妻子去了丈母娘家或者去南
方了,三五天之内不会回到我的身边来,我感到了一丝放松。
可以肯定地说,我的准时醒来是妻子平时严格管束的结果。我用 “严格管束”
一词并不夸张,我一直这样觉得。但是,妻子从来不承认这一点。妻子说那怎么能
叫管束呢?那是爱。妻子每天总是严格要求我按时起床。妻子每天早上七点半左右离
开家骑车去单位上班。她上她的班好了,可是她不,她每天总是要在早点做好之前
想尽一切办法把我从床上拽起来,而且她的理由堂而皇之,说是为了我的身体健康,
弄得我一点脾气也没有。她难道就不知道自己的丈夫是一个作家,具有与常人不一
样的生活习惯吗?有一次我和她发生了很大的争执。那天早上,可能是因为她单位里
有事,她起得非常早,不一会儿,早点就准备好了。她叫醒我的时候还不到六点钟,
那时候,我还沉在梦乡中。她叫了我好几遍,见我没有答应,就毫不犹豫地伸出她
那细皮嫩肉的手掌,狠狠地抽在我的屁股蛋子上,发出非常响亮的声音,我的屁股
顿时感到火辣辣的。我当时真是太气不过了,我从床上跳起来,对着她吼道:“你
要害死我吗?这才几点?”妻子对我的发火没有思想准备,她好像是被我凶恨的样子
吓坏了,一下子就哭了出来。妻子哭着说:“你为什么发这么大的火?我这样还不是
为你好!我不把你轰起来,谁来轰你?你不吃早饭,你那麻杆一样的身体受得了吗?你
看有多少个作家、知识分子都是因为营养跟不上、饥一顿饱一顿、生活没规律给累
死的。”隔了一会儿,妻子又哭道:“你怎么就不体谅体谅我呢?我真怕你瘦弱的身
躯经受不住生活的重压,要是有一天你走了,我也不活了……”
我虽然这时心里还有很大的火,但一看到妻子的眼泪,我的火就消了。作为一
个男人,我无法镇静地面对一个女人的眼泪,何况她也是好心肠。我于是迅速穿好
衣服,从床上跳了下来,尔后去洗脸漱口。在洗漱间里,我发现妻子在客厅的过道
上拿眼睛的余光往我这里扫,妻子是在观察我的反应。就是在这当口,我发誓再也
不贪睡惹妻子生气了。不过,我心里一直很不服气。我是作家,作家的生活规律跟
别人不一样,她应该考虑得到的。所以,我在心里一直渴望能够睡几个不受限制的
懒觉。我有的时候真的非常羡慕那些有着宽容媳妇的男人或者至今还单身的几个朋
友。
现在妻子不在我身边了,电话铃声也不会突然响起,她要管也管不着了,我决
定抓住这个机会,好好地睡个懒觉。我看了一下时间,翻了一下身,就又安然入睡
了,还美美地做了一个梦。我醒来的时候已经十点多了,冬日微弱的阳光已经慢慢
地透过窗棂爬进我的屋里来了。这时候,我的肚子又开始咕咕直叫,我知道那一包
方便面和两个鸡蛋早已被我的肠胃消化成一堆粪便了,我现在必须起床给胃里补充
一些营养。
走进厨房之后,我遇到了妻子走后的第一道难题:我不会做饭。坦率地说,这
两年我根本没有做过饭,我基本上是一个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人。我在厨房里转
了两分钟,看了看这个,又看了看那个,就又出来了。本来我想骂一句什么的,但
是,肚子和自由谁重要呢?当然是自由!所以,我放弃了骂一句什么的念头,再一次
跑到楼下的食品店里买了两包方便面,拿到炉子上去煮了一下,送进了肚子。说实
在的,那些东西并不好吃,再过几天我就会感受到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给我的肠胃
带来的不适,但我当时觉得这方便面真是好吃极了。我的感觉就像是城市里的中学
生去吃忆苦饭他们对那些不常吃到的窝头、玉米棒子等东西赞不绝口一样。
吃完饭,已是中午了。我把饭碗往水池里一放,就又回到客厅里。这时候,我
的心情好极了,跟一个刚刚受了老师表扬的中学生差不多,昨晚定下的今天写作的
念头已被我忘得一干二净。妻子好不容易才离开一次,我应该利用这段时间做点更
有意义的事,我当时是这样想的。做什么呢?我犹豫了一下。后来,我拿出通讯录来,
拨响了一个叫做艾玲的女大学生的宿舍电话。
我一直想给艾玲打个电话。或者见她一面。
我有过许多喜欢我作品的女孩子,艾玲是其中的一个。艾玲是一个女大学生,
她有着非常甜美的声音,就像布谷鸟的叫声一样美丽让我着迷。有的时候写不下去
的时候,我就一个人呆呆地坐在那里,想象这个有着布谷鸟一样声音的女孩子会是
个什么样子。我有的时候还想:妻子为什么就没有这样好的一副嗓子呢?艾玲经常给
我打电话来,我每发表一部作品,她都会打电话和我探讨,她说她特别喜欢我的作
品中那种淡淡的伤感色彩。可能是她的电话打多了,以致于妻子都有点生气了。有
一次妻子接过电话,一听是艾玲打过来的,就用手捂住话筒,对我说:“这个小丫
头莫不是爱上你了吧?”妻子尽管是在开玩笑,但是,玩笑背后的东西我听得清清楚
楚:妻子吃醋了。我不知道是妻子的手太小没有把话筒捂严实,还是要故意这样,
反正艾玲听到了妻子的话。艾玲只和我说了几句就把电话挂上了。艾玲说:“我想
也许我不应该给你打电话,我也确实没有什么事。我只是想告诉你,我非常喜欢你
那篇发表在《收获》上的小说。我想我以后不会再给你打电话了。”
发表在《收获》上的小说也是我非常喜欢的。艾玲在我众多的小说中一下子就
喜欢上了这一篇,我觉得艾玲真是一个了不起的姑娘。我急切地说:“千万别这样,
她只是随便说说的,女人嘛,都有点神经质。”可是,我的话还没有说完,艾玲就
把电话给挂上了,而且至此以后再也没有挂电话来。从那以后,我一直想和她见一
面,我想当面向她解释,对她说声对不起,让她原谅我的妻子。后来,我也曾打电
话到她的学校去,告诉她我的妻子只是很随便地开了一个玩笑,并没有什么记恨她
的意思。但是,艾玲总是不冷不淡地在电话里说:“没什么!我也没有生气!我怎么
会为这样一点小事生气呢?”但我总觉得她一直对我妻子的话耿耿于怀。我想,我应
该找个机会向她解释清楚,并代表我的妻子向她赔礼道歉。
我给艾玲打了电话,约好下午两点半在她们学院附近一家叫做“花仙子”的咖
啡厅里见面。天气太冷了,我们只能在咖啡厅一类的地方会面,这对我来说是一个
遗憾。出门的时候我想:要是现在是春秋时节就好了。那时候,我们就可以在公园
里或者某个地方坐下来,或者一起出去走走,观赏一下这个城市的风景……我骑上
车,在这个城市的冬天里飞奔,一个又一个骑车人落在了我的后边,但是我还是觉
得车速过慢。我在心里想:那个戴着一只花围巾、手里拿着一本《收获》的姑娘是
不是早已经等在了那里?我正在一点一点地接近那家叫做“花仙子”的咖啡厅,我的
心也越来越紧张,我都能够听得见自己的心跳。这真是一个令人激动、令人着迷的
下午。我想。我的车离咖啡厅越来越近。后来,我在离咖啡厅还有十几米的一棵大
树下停了下来。我感觉到我的心跳得更厉害了,推车的手在出汗,脚步也不自然,
我突然记起我当年初恋时的一些感觉。
快要接近花仙子咖啡厅的时候,我发现一个长得矮小好像有些发育不全的女孩
站在咖啡厅门口,我的心头立时掠过一丝不安。再仔细一看,她脖子上围着一条白
围巾,手里拿着一本杂志,正在专注地看着。从她专注的程度看,我猜想那个人就
是艾玲无疑了。锁车的时候,我故意放慢了速度,这时候我的心里发生了非常大的
变化,我甚至已经开始在心里后悔了。我想:我为什么要约这样一个女孩子和她见
面呢?后来车锁好了,我发现这时我的心跳已经完全正常了,手心也不再出汗了。我
从公文包里把那本同样的《收获》杂志取出来,慢腾腾地向艾玲走过去,和她握手,
然后我们一起进了咖啡屋。我们每人要了一杯雀巢咖啡,尔后东一句西一句地聊着。
这时候,我突然记起了我此行的真正目的,我记得我来这里是要告诉她我非常
抱歉,我是代表我的妻子来向她致歉的。我就说了我该说的话。我对艾玲说:“上
次的事请你原谅。”艾玲好像一点不明白我指的是什么。艾玲问:“什么事?”我的
脸这时候不好意思地红了一下,我想艾玲可能明白了我这样直入正题是想尽早结束
我们的谈话。每个女人都很敏感,那是女人的本能。我红着脸说:“就是那次。”
艾玲还是不明白。艾玲说:“对不起,我真的不知道你指的是哪一次。”我说:
“就是那次,我妻子说你会不会爱上我的那次。她就是这么一个小心眼的人,请你
千万别记恨她。她太爱我了,所以,把我看得很紧,其实,她人并不坏,她也并不
是对你有意见……”艾玲很轻松地说:“哦,你说的就是那件事,你已经在电话里
向我道过歉了,你要不提我都忘了,都这么多久了,还提这个干什么?再说呢,我也
不会那么小心眼。”我说:“这样就好,这样就好。到底是九十年代的大学生。”
我如释重负地点了点头。后来我又把这句话说了几遍,再后来我就没话了。我
们静静地呷着咖啡,感受着彼此不自然的吮吸咖啡的声音。这时候,我的BP机适时
地响了起来。我侧着头看了一下腰上的那只小鸟,站起来,像外国人一样地耸了耸
肩,对艾玲说:“你没有生气就好,你没有生气就好!你没有生气,我就可以放心地
走了……”说完我叫过小姐结了帐,站起身往门外走。
艾玲很不情愿地跟在我身后。我感觉到她的嘴唇动了两下,但什么也没有说出
来。我想,她一定是想说点什么。果然,到了门口,艾玲终于忍不住开口了。艾玲
一开口就把我吓了一跳。艾玲问:“你约我就是为了对我说一声抱歉吗?”我说:
“是啊!我已经在心里憋了好久了,我是要当面给你道歉的。我觉得这样郑重地向你
道歉比在电话里道歉好。你不这样认为吗?”艾玲说:“或许吧!”隔了一会儿,艾
玲又问我:“要是我不这样丑,你会不会留下来多呆一会?”艾玲一眼就洞察了事情
的实质,我感到非常尴尬。我说:“不!我从家里出来的时候就想好了,我要当面向
你道歉,这是我一段时间来的想法,它让我寝食不安。现在,我已经向你道歉了,
我感到非常轻松。”说完,我迅速走下台阶,向我的自行车走去。艾玲好像还在后
面说了些什么,但我已经听不见了。刺骨的寒风似乎比刚才又大了一些,我只听得
见风灌在我耳朵里的声音,像钻进了风箱一样。
从花仙子咖啡厅回来的路上,我的车骑得很慢,骑得也非常艰难,去的时候用
了40分钟的路程,我花了1个多小时的时间才骑回来。回到家的时候,我感到乏得要
命,一进屋就倒在了床上。
我现在不得不承认,艾玲让我失望,它给我的打击太大了。我想艾玲怎么会是
这样的呢?有着布谷鸟一样的欢乐的嗓子的艾玲应该是美丽的、漂亮的、淑女的,或
者摩登的、时髦的,甚至是妖娆的、风骚的。总之,她不应该是我现在看到的这个
样子。要不,我为什么要对我这样一个普普通通的读者如此牵挂呢?但是,现实就是
这样的,艾玲就是这样一个普普通通甚至还有些丑陋的小女孩,这是我万万没有想
到的。准确地说,我当时是逃离似地离开了她她的平常甚至丑陋使我觉得我突然间
失去了某种东西,但我不明白究竟失去了什么,这是我痛苦并因此而沉沉睡去的主
要原因。我醒来的时候都不敢相信刚才发生的事情是真的。我甚至希望这只是一场
梦或者仅仅是一个游戏。但是,理智告诉我,这不是梦,这是现实,那个有着布谷
鸟一样可爱的嗓子的小姑娘确实平常而且有几分丑陋,我现在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
就足以证明刚才发生的事件的真实性。
我在床上躺着,仔仔细细地思考着事情的前前后后。过了好久,我才又振作起
来。我想:对于男人来说,这或许只是一件极小的事。每个男人身上可能都发生过
这样那样的故事,我又何必太在意呢?而且关键的是,妻子出去的日子是有限的,我
必须尽快振作起来,充分利用这几天的时间,做一些我一直想做而没有做成的事情,
或者说做一些重要的事情,而不是在这里兀自感伤。再说了,一个普普通通的女大
学生,我有什么必要为她感伤呢?
我决定给刘玫打个电话。
我早就想给刘玫打这个电话了,但是,我一直没打。不知道为什么,我现在已
经开始顺从妻子了。我说过的,妻子在某些方面跟小姑娘一样,她不希望我有太多
的朋友,尤其是异性朋友,我就毫不犹豫地和他(她)们中的一部分切断了联系。有
一次,我在家里呆的时间实在太长了,所以,就想出去走走,会一会我的那些朋友。
我刚一开口,敏感的妻子就把我给堵回去了。妻子说:“刚刚结婚你就厌倦了?”我
没有想到妻子会这么说。我说:“你为什么要这么想呢?”妻子说:“那你说我该怎
么想?”我说:“你什么都不用想,我仅仅是为了见一见我以前那些朋友,我已经很
久没有见到他们了,我想他们。再说,我这些天写得也是太累了。”我说完之后,
妻子就不说话了。晚上睡觉的时候,妻子极其温存。妻子说:“我没有别的意思,
我只是太爱你了。”妻子那天晚上表现得非常可爱,也非常殷勤,我想她可能是真
心的,她可能真的是离不开我。从那以后,我一般不去找我的朋友,我怕我的妻子
难过。不过,有的时候我还是希望把遗失在路上的那些朋友给捡回来。我想:机会
总会有的。
对于刘玫,我更是时刻牵挂于心,她是最经常地冒出来闯入我内心的一个女人。
我多少次都想去看看她,但是,为了不致于让妻子太伤心,我放弃了这个企图。我
只是想:时间是公正的,机会总会到来。现在机会终于来了。
刘玫比我低一届,她是在她大学三年级的下学期开始追我的,那时候我的大学
生活已经快要结束了。其实,我在大四的上学期就发现了刘玫,而且一度对她非常
倾心。刘玫的长相不算特别好,在她们班上也就只能算一个中等偏上水平,远远比
不上可以称为校花和系花的她那几位同班女生。但是,她还是给了我极好的印象,
使我在内心里非常想接近她。她的衣着非常朴素、简洁、大方,使我感到她整个人
就像她的衣服一样是朴素、透明而纯洁的。她有的时候在学校的花园里看书,而我
们宿舍的窗子正好对着她席地而坐的那块草坪,这样她就常常进入我的视野。她坐
在那里看书,就像是圣女在进行某种宗教仪式一样,她翻动书页的样子总是让我无
比动心。她经常去图书馆,我也常去,这样我们总是能够在图书馆的某个角落里不
期而遇。她有时候安静地坐在图书馆的某个角落里,就像一座雕塑一样。我时常在
心里想:这个雕塑一样的女孩在想些什么呢?我不太喜欢聪慧过人的女孩子,但是刘
玫沉思的样子让我着迷,她的沉思显出一种宁静,一种美丽,一种超然物外的味道。
她走在校园里的时候一般都是独自一人,她淑女一样的步态优雅地穿过校园,后面
总是跟着我追光灯一样的眼睛。我曾经一次又一次地在心里祈祷:要是上天能够把
她送给我就好了。不知道是因为我的祈祷还是别的什么原因,刘玫在大学三年级的
下半期突然间向我发起了进攻,这让我受宠若惊。而我这时候的表现有点叶公好龙
-----我退缩了。
那时候我正在紧锣密鼓地张罗着自己的毕业分配大事。刘玫的进攻使我面临着
两难选择。是拒绝刘玫留在北京?还是答应刘玫尔后分回湖北老家的小县城?我当时
在这个城市里没有任何背景,唯一可以凭藉的是我的学习成绩还算不错,而且写过
几篇现在看来什么都不是但在当时还火过一阵子的狗屁先锋诗,因而在学校里赢得
了不小的名气。我想:一般情况下,凭着我的学习成绩和我的先锋诗人的名气,留
在这个城市是不会有太大问题的。但是,如果我谈了一个外地的女朋友,还想留在
这里,那问题就复杂多了。谁都明白这样的道理:今年把我留下来,明年就得想方
设法再为我的女朋友找到一个留京指标。或者说,明年我的女朋友不管成绩好坏都
会理所当然地占据一个留京指标,这是一般的主管毕业分配的老师不愿意做的。他
们会认为这样使用留京指标太浪费,也太不经济了。我们学校已经出现过好几例这
样的情况了。在选择留校的学生时,没有女朋友的总比有女朋友的占便宜,这是经
验之谈,也是教训之谈。我估摸到自己留在北京会有些希望,为了让这个希望成为
现实,我必须为自己争取到更多的有利条件。而我当时能做的唯一一件事情就是拒
绝刘玫,尔后再设法创造更多的机会和条件。
我很快做出了选择,而且一旦决定以后,我就再也没有动摇过。
我记得是在一个雨天我去取信的时候,突然间在信箱里发现刘玫写给我的求爱
信的。信封上的字清丽隽秀,我一看就知道是一位女性写来的。信封上还标明“本
市”,我想:谁会给我写这样一封信呢?我急急地打开,才知道原来是刘玫写给我的
求爱信。刘玫在追我!刘玫在给我写求爱信!我一目十行地看完信之后,差一点没有
即刻在收发室里跳起来。我拿着信一边走,一边看,一边思考着这突如其来的事情。
很快,我就想到了毕业分配这件人生大事,并且非常迅速地拿定了主意。我想:我
不能给自己的毕业分配再设置一个障碍。我轻易做出了一个决定:我要拒绝刘玫了。
第三天,我正在学校花园里看书,刘玫背着书包向我走了过来。刘玫可能预感
到了某种信息,所以她走向我的时候步子非常缓慢,低着头,不敢抬头望前面,很
没有信心的样子。走到我跟前之后,刘玫对我说:“我的信你收到了吗?”我被刘玫
的话吓了一跳,一时变得非常慌张。我耸了耸肩,试图让自己镇定下来,尔后假装
一身轻松地对刘玫说:“收到了。”我停了停,之后又说:“我非常珍惜你的这份
感情,真的。但是,我们现在还年轻,也许我们应该把更多的精力放在学习上。”
我表面上显得非常镇定,说话的口气像一个德育教授,或者像沈国放一样的新闻发
言人。刘玫没有想到我会这样说,我还没有说完,她就掩住脸哭着跑开了。她跑出
花园的时候连看都没看我一眼。我看着刘玫像一阵风一样在我的眼前消失,心里非
常难过。我想:她肯定是记恨我了。一个女孩子怎么受得了这个呢?但是,在这个节
骨眼上,她又怎么能够理解我的苦衷呢?
没过多久,我就听说刘玫和与我同一年级的一位北京男孩谈了恋爱。我是听别
人说的,据说那个男孩条件一般。我没有见过那个男孩,也不想四处打听那个男孩
到底是好是坏,是否配得上刘玫。只有一点我可以肯定:刘玫一定是因为受了我的
伤害才突然决定这样做的。她刚刚追求我失败,马上又移情别恋,这不像刘玫的性
格。所以,尽管那时我为自己毕业分配的事忙得不可开交,但我听说了刘玫的事后,
还是在心里觉得对不起她。很多个夜晚,当卧谈会结束夜深人静之后,我颓然地躺
在床上,希望能够得到刘玫的宽恕,有的时候想到人生之艰难,我还不免要流一滴
两滴的泪水。后来,我就毕业了。再后来,我听说刘玫在毕业之后匆忙和那个北京
男孩结了婚。她结婚的消息传来的时候,我还没有谈恋爱。她如此快地结婚,使我
更加相信是我给了她伤害,我对她的歉疚就愈来愈深。所以,很长一段时间里,我
特别希望能有个向她解释的机会。我想:我们现在都大了,应该有能力承受这些生
活的苦难。我希望她能够明白事件的真相。当年我对她的求爱不予理睬,那也完全
是迫不得已。
我拨通了刘玫家里的电话。拨电话之前,我的心里进行了非常复杂的斗争。我
担心她不再理我了。其实这还是次要的。我最担心的是她目前的生活不幸福。如果
真的像我猜测的那样,她只是赌气才和那个北京男孩结婚的话,那她现在一定幸福
不了。要是事情真的是这样的话,谁来承担这个罪责呢?
我最终还是鼓足了勇气。我知道,这一关早晚是要过的,要不,它一直会对我
纠缠不休。长痛不如短痛!与其让我长期地受折磨,还不如现在了结的好。要是现在
我向她说清楚了当时的一切,或者她生活得并不像我想象的那样坏,我也就彻底地
解脱了。再说了,即使她现在生活得不好,她了解了当年的真相以后,她或许也能
增强一丝对生活的信心,至少她对我的怨恨应该少一些。
电话通了,接电话的是一个有着好听声音的年轻女人。到现在我还能听得出来
那就是刘玫的声音。但是,我不好直接向对方通报我的姓名和来意。所以,我决定
曲折地进入我们的谈话。我说:“我找刘玫小姐!这是刘玫小姐家吗?”刘玫没有立
即听出我的声音来,她在电话里问:“这是刘玫家。请问您是哪位?”我说:“我是
小米!”在学校里大家都叫我小米。刘玫马上在电话里高兴起来。女人一高兴是无法
掩饰的。刘玫高兴地叫道:“真的是你吗,小米!”我说:“是啊,没想到吧。”
可能是我这句话不由自主地勾起了刘玫对于往事的回忆,刘玫的笑声有点收敛
了。刘玫停顿了一会儿,说:“是啊,真的没有想到是你。”刘玫的语气缓下来了,
我说话的语气也平和了许多。我想:对于我和她来说,和缓一点也许更合适一些。
所以,我故意在电话那头停顿了一会儿,之后,我问:“这些年你过得挺好的吧!”
刘玫好像早有准备似的,我的问话还没结束,就把话茬接过来了。刘玫说:“挺好
的。”我说:“真的吗?”刘玫说:“真的,还能骗你。你看,房子有了,二居室,
还凑和。丈夫也不笨,在一家广告公司当经理。”我说:“那可挣大钱了。”刘玫
说:“大钱没挣上,但也没有饿死。”稍微顿了一下,刘玫又说:“哎,你还没有
见到我们家大为吧。”紧接着,电话里传来刘玫招呼大为的声音:“大为,你过来
一下,小米要和你说话。”大为吸着拖鞋从另外一间屋子里走了过来。我听见大为
对刘玫说:“哪个小米?”刘玫说:“还有哪个大为?就是那个诗写得特好的才子,
那个校园先锋诗人。”大为说:“噢,我想起来了。”大为说着就拿起了电话。我
们很随便地聊了几句之后,刘玫就过来把电话接过去了。刘玫说:“哎,大为这人
就这样,人不错,钱也没少挣,就是不爱交谈,跟你不能比的。”
我听了之后心里突然有些酸溜溜的。这是在我的面前夸自己的老公还是在贬自
己的老公呢?依我看,倒像有几分自我夸耀和几分满足感在其中。我说:“有这样一
个老公,那你现在很幸福罗!”刘玫说:“幸福什么呀!还凑和吧!反正横竖都是一辈
子,怎么都是一过。”我说:“听你说话的口气,都是踌踌满志,哪有一点无可奈
何随遇而安?”刘玫说:“是吗?”我说:“那还有假?外人看得最清楚了。”刘玫说:
“也许吧!”过了一会儿,刘玫又问:“你有孩子吗?”我说:“没有!我结婚还不到
两年呢。”刘玫说:“对不起,我差点忘了你是一个挑剔的人。”我觉得刘玫这句
话一定是有所指,所以,我想叉开话题。我问:“有孩子好吗?”刘玫说:“好什么
呀?有个孩子家里乱极了。幸好大为也照顾孩子,要不,我会累死的。”
我不想过多地听她夸耀自己的丈夫和孩子,所以,我决定直入正题。在出门的
时候,我想的是想请她看一场电影。当年她就在信中对我说要请我看一部电影的。
我想,那是一个浪漫的地方,我应该可以在那里把一切问题说清楚的。我说:“你
今明两天有空吗?”电话那边出现了短暂的空白。几秒钟之后,刘玫对我说:“你等
一等!”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明显地小了,但是,我还是能够听见电话那头的谈话。刘玫
用手捂住了电话,但是,捂得不严实。后来我明白了,刘玫可能压根儿就没想捂严
实,她是有意要把他们一家亲热的谈话透露给我。刘玫说:“大为,亲爱的,你说
我们今明两天有空吗?”大为说:“什么事””刘玫说:“小米好像要请我们?”大
为说:“好像没有什么事?”刘玫“噢”了一声之后又说:“怎么没事?我们明天不
是还要去看孩子爷爷奶奶的吗?给老人家带的东西都买好了。”大为说:“噢,我还
真差点忘了。”隔了一会儿,刘玫问他们的孩子:“晶晶,明天到爷爷家去不去?”
晶晶语词不太清楚。晶晶说:“不去,不去,我要在家里玩魂斗罗。”
我现在彻底明白了,我的担心完全是多此一举,我真是一个自作多情的人。刘
玫生活得非常幸福,她的满足感或许远远超过了我和我的妻子。不是吗?我现在已经
开始厌倦婚姻了,而她像生活在蜜罐中一样,她还需要我来拯救她吗?我感到我原来
想邀请她去看电影并向她道歉的想法非常可笑。
我决定结束我们的谈话,因为我的这个电话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我必须在应
该结束的时候结束。电话那头还在热烈地讨论着,我想我没有必要打扰这幸福的一
家三口,所以,我把话筒狠狠地扣在电话机上,尔后,仰面躺倒在床上。
刘玫同艾玲一样,给了我极大的伤害。我觉得我以前对刘玫的同情,有点像当
初我们要解放全人类一样。我们豪情万丈地宣称要解放全人类,最后解放我们自己。
可是,当我们睁眼看世界的时候,我们发现,几乎全人类都解放了,都比我们过得
好,只有我们自己还沉醉在虚无的空想中,正热火朝天地开展着群众斗群众的阶级
斗争,过着贫苦不堪的日子。解放全人类,那是由于我们对外部世界的无知和盲目,
确切地说,那是一个历史的误会。而我呢,纯属自作多情!可能还外带一点阴暗心理。
我起初不承认自己有那种男人的阴暗心理。我以为,这么多年来,我是出于一
种对弱者的同情,对爱情的守望或者说出于一个男人怜香惜玉的心理,才一直在心
里牵挂着刘玫,才想向她说声抱歉,才想向她讲明事实的真相。我一直以为我是一
个忠贞的、多情的、绅士一样的男人,我对她其实毫无所图,仅仅是关心、惦念、
同情而已,除此以外什么都没有。但是,她的幸福和满足让我感到了深深的绝望,
我在绝望中看到了我另外的企图。无数的经验告诉我们,一个人坠入爱河是对不幸
生活的最好叛逆。我们可以这样设想一下,要是刘玫现在生活得不幸福,我们可能
会轻易地重修旧好。那么,我是否应该这样推断自己:我其实是在心里期望着能听
到她对生活的叹息和哀怨的。她生活得如此幸福,我连一点这样的思想准备都没有。
她的幸福和满足直接粉碎了我的一个梦,一个蓄谋已久的重温旧情的梦。
我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刘玫那幸福的一家总在我的眼前闪烁,她那夸张
的满足的微笑正在对我构成威胁。这世界是怎么了?当我被迫封闭在家的时候,人们
都做了些什么呀?他们怎么一下子改变了生活状况,活得幸福而充实。这世界上难道
我是最不幸福、最不自由、最值得同情的人吗?这个世界的结局为什么会是这样?
我决定为改变自己的状况而努力。我现在所能做的就是拚命写作。对于一个作
家来说,写作就是一切,我必须没命地写作,写出好作品来,写出大把的人民币来,
写出大大的名声来。除此以外,我目前还没有任何其它渠道证明自己。我在这一刻
终于发现了一个铁的定律:战胜别人的最好办法就是先想方设法证明自己,证明自
己比别人强。一切的一切,都比别人强。自己得到了证明,击败他人就是轻而易举
的事。我现在的痛苦就来自于我无法证明自己,无法证明自己的强大。所以,我被
别人的强大和幸福甚至是佯装的强大和幸福给吓坏了。
我从床上爬起来,用毛巾擦了一把脸,然后走到电脑前。现在只有电脑才能让
我强大,只有电脑屏幕上那些闪闪烁烁的方块字才能帮助我击败一切,击败那个叫
刘玫的女人。我启动计算机的手有点发抖,计算机自举的时间长得让我无法忍受。
好像是过了一个世纪之后,计算机终于结束了自举,在我的敲击下进入了编辑状态。
可是面对屏幕,我的脑海里一片空白。我打开电脑是要写作的,可是,面对这个黑
乎乎的屏幕,我往上面写些什么呢?我的手和头同时失去了操作和控制能力。与此同
时,好多年没有湿过的眼睛中,有一些泪水流了下来……
我知道问题出在哪里。我虽然已经在心理上说服了自己为了更好的生存姿态去
拚命写作,但是,我的脑子这时已经完全不听我的使唤了。另外一个念头十分顽固
地存在于我的头脑中,那就是去看一场电影。这个念头是如此顽固,我不得不立即
付诸行动。要是今天不能看一场电影的话,也许我就活不下去了。
出门之后,我才发现外面的风很大,风呼呼地刮进我的耳鼓,使我感到这个夜
晚十分恐惧,有一种阴森森的感觉。但是,现在我已经顾不上这么多了。我只知道
现在我需要看一场电影,一场我蓄谋已久的电影。我站在这个无人的风口,等侯着
出租车司机在我的面前停下来。好几辆车在我面前放慢了速度,继而一溜烟又开走
了。后来我想:他们为什么不拉我呢?我并不是一个特别高大威猛的男人,那么,如
此说来,只有一种解释是可能的:我的脸色非常难看,也许还隐隐地透着一股杀气,
会不会是这股杀气吓坏了他们呢?
我后来终于截到了一辆愿意拉我去电影院的出租车。为了防备把司机吓跑,我
用大衣裹住了我的脸,这样出租司机就无法看清我的脸了。当出租车在我面前停下
来的时候,我二话没说就上了车。我在司机旁边的座位上坐了下来,我看见司机的
手有点不自然。司机说:“先生,你病了吗?”我没有理睬司机,径直报了地名。我
说:“走吧,没有那么多的废话。” 我这么一说,也许更像一个杀手了。但是,我
已经上车了,是杀手他又能把我怎么样呢?
下了车之后,我三步并作两步跑到电影院门口。电影院门口站着一个穿着打扮
非常鲜艳而入时的姑娘,她那鲜艳入时的打扮使我感到一阵温暖,使我非常想接近
她。我装模作样地在她的旁边站了一会儿,我期望着她能够走过来。我又把头探进
售票窗口里,我想问售票小姐一些问题,实际上是想吸引她的注意力。我问:“这
部片子获奖了吗?”售票小姐说:“好像获奖了。”我说:“看的人多吗?”小姐说:
“还可以!”我又问:“估计放到几号?”小姐说:“这个得问我们经理。”我问到
第八个问题的时候,那位打扮入时的小姐向我走了过来。小姐对我说:“先生,我
请你看电影去吧!我要等的人可能不会来了。”我说:“那我就谢谢你了。不过,我
们得先认识一下。我叫小米。”小姐说:“很高兴您能赏光,我叫肖红。”我把手
伸出去,我们握了握手,就亲热地走到了一起。
我们手挽着手进了电影院,就像一对正在热恋中的情人。既然已经开始扮演一
对情侣,那么,我们在什么地方,看什么电影,什么时候到场就成了毫无意义的问
题。一篇题为《影视人生》的文章中写过类似这样的话:对于两个正在热恋的人来
说,若有一个能够记住电影的名字,就已经相当不错了。如果两个人中有一个能够
讲述故事的大致内容,这两个人的关系一定非常危险。现在,我正在一步一步地实
践着一种影视人生。虽然电影已经开始了,但我们非常从容地手挽着手向收票口走
去。经过大厅的时候,我对肖红说:“买点东西带进去吧!”肖红说:“好吧!”于
是我们来到售货亭,买了一大堆话梅、鱼片、杏仁、泡泡糖之类的东西。
我们在一个偏僻的角落里坐下。刚一落座安顿好那些小吃食之后,肖红就把脑
袋枕在了我的肩上,我把手伸过去,搂住了她的腰。肖红望了我一眼,说:“紧一
点!”我于是暗暗用了点劲。肖红说:“再紧一点。”于是,我更紧地搂住了她。她
的身体那么柔弱,她的身体那么温热,她的声音那么甜美,她的体味那么芳香,她
的样子那样惹人怜爱,我恨不得把她揉碎,完完全全地融进我的身体里,成为我身
体的一部分。
世界在我的眼里正在发生着改变。这里已经不是电影院,这里是我们的天堂,
是一个我渴望了很久的一个地方。我眼睛凝视着前面,但是,什么都无法进入我的
视野。只有当屏幕上两个人亲切地吻在了一起的时候,它才起到了一点作用,它引
导着我把我那滚烫的唇放在了肖红那更为滚烫的唇上。我一边吻着肖红,一边问:
“你在这里是在等我吗?”肖红说:“是!我等了好久,就是为了你!”我被她的甜言
蜜语所感动,我于是更紧地搂住了她。
不知不觉间,电影已经结束了。我们随着三三五五的人群往外走。我们手挽着
手,彼此一言不发,这就像我的初恋一样。我们没有经过任何商量,就不知不觉地
来到了我的家里。一进家门,肖红就迫不及待地扑过来,吻着我,并为我除去那厚
厚的外衣和那些在她看来多余的衣服。不一会儿,我身上就什么也不剩了。尽管天
气寒冷,尽管我赤身露体,但是我一点也不觉得冷,我感觉自己像被火烧火燎一般。
除完了我的衣服以后,肖红把我拉向床边。肖红说:“现在该你帮我了!”我一把扑
过去,将肖红压到了身下。肖红的衣服在我的身下被一件一件地除掉。当我把手伸
向她的背后,准备除去肖红上身仅剩下的一只胸罩时,肖红用手挡住了我。肖红说:
“钱!”我被吓了一跳。我说:“什么钱?”肖红说:“钱!还有什么钱?装什么傻?”
我说:“凭什么给你钱?”肖红一把把我从她身上推下,像弹簧一样坐起来。肖红说:
“什么?你这人也太不讲理了。想白玩是不是?本小姐还从没有见过。钱,拿来之后
再说……”
我没有想到肖红会是这样的人。肖红还在我面前大喊大叫,肖红尖利的声音让
我直想发疯。我从外衣口袋里掏出一百块钱,一把扔到她的胸前。我说:“滚,你
给我滚!我不要和婊子做爱!”肖红从床上捡起那一张百元现钞,说:“我也太不值
钱了,我陪了你两个多小时,你最低应该给我三百块钱。”我拉开抽屉,抓出一把
钱来,向她身上扔去。我说:“钱!钱!你跟钱做爱去吧!你给我滚!你快给我滚!”肖
红慢慢地下了床,赤身露体地站在屋子的中央,毫不知耻地、非常坦然地穿着衣服。
我看着她那具活动着的肉体,心里一阵恶心。我跑到厕所里,对着马桶呕吐不止,
眼泪都流了出来。不一会儿,我听见重重的门框被撞击的声音,我知道肖红走了。
我有气无力地从厕所里走出来,我看见床上的钱被肖红洗劫得一分不剩。
这一次我真的不行了。我两腿一软,眼前一黑,人整个儿瘫在了床上。我的眼
泪也大滴大滴地往外流,怎么也止不住它。我已经很久没有流泪了。我记得我最后
一次流泪是在听说刘玫结婚的那个晚上。她结婚得那样匆忙,几乎是一毕业就嫁了
人,这让我非常难过。我想,她一定是因为记恨我才那么快跟人结婚的,她结婚其
实只是要给我看一看,让我知道也有人爱她、宠她,她实际上只是为了跟我赌气。
我一想到自己可能葬送了别人的前途和幸福就泪水涟涟。我承认我这人不是什么好
人,但我也并不坏。我拒绝她只是为了让自己能有一个更好的结局,我这有什么错
呢?她为什么要那么快就结婚?她难道仅仅是为了报复我吗?让我的良心受到别人的谴
责一辈子不得安宁吗?我越想越难过,我有一刻就有点不想活了。我这算什么呀?可
是,我又有什么办法呢?那天晚上,我的眼泪就像一条大河一样,我想我把自己一辈
子的泪水都流干了,以后再也不会有比这更严重的事更令我伤心了。后来,我就不
哭了。我揩干了眼泪,撕掉了刘玫给我的那封求爱信,并发誓永远要忘掉她。也就
是在那一个晚上,我完成了从一个小男孩到一个男人的过渡。我觉得我应该挺起胸
脯来,堂堂正正地做人,再也不要为儿女情长之类的事轻易感动和悲伤。后来刘玫
果然就从我的生活中消失了,我也以为她真的不存在了。
但是我结婚不久,刘玫就又从我的记忆深处窜了出来。那样的时候,我虽然也
觉得对不起她,想对她说抱歉,让她了解当年事情的真相,但我已经没有泪水了。
这一切都是因为我当年毫无背景而造成的。我那时已经为此流过泪、伤过心了,我
至少在感情上已经还清她的债了,我没有必要再为她流泪。当时我相信,我也不会
再有眼泪了。可是,我没有想到,我今天还会大泪不止。我问我自己:我为什么要
去看电影?为什么要把那个自称叫肖红的女人那个婊子带回家?难道我真的已经不爱
我的妻子了吗?难道我的婚姻已经走到尽头了吗?我一边呜咽着,一边思考着这样一
些似是而非的问题。
悲伤是可以传染的。我越哭越伤心,越哭越没有尽头。我的脑子乱极了,像一
团麻一样,怎么理也理不清楚。我从柜子里拿着一瓶孔府家来,对着镜子干了几杯,
之后,就在迷迷糊糊中睡着了。我梦见妻子从外地急急地赶了回来。妻子一进屋,
就站在屋中间,叉着腰,气势汹汹地问我:“你为什么要去找那个叫艾玲的女大学
生?我照顾你这么好,难道你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吗?你为什么要去找那个叫刘玫的女
人?我一走,你就去讨好这个女人,难道你们要重修旧好吗?你为什么跟婊子一起看
电影?你为什么要把她往家里带?你以为家里是妓院吗?你以后是不是要当着我的面和
她做爱……”妻子的问题一个接着一个,我无以应答,只好缩在房屋的一角,任凭
妻子质问,拿最刻毒的语言攻击我。现在一切把柄都在她手里,我纵使长了一万张
嘴也辩不过她,我只好在那里缩成一团,并请求她的原凉。我的请求断断续续,结
结巴巴,显示了我们之间非常不平等的关系和我的低三下四。我说:“我再也不这
样了。”妻子说:“已经没有以后了。事情已经闹到这一步,我们还是好聚好散吧。”
妻子的话对于我来说不吝于一个晴天霹雳。我吓坏了,一下子窜过妻子的脚下,死
死地抱住了妻子的腿。但任凭我怎样用力,妻子还是挣脱了我,毫不犹豫地走出了
家门,我的哭声于是更大更响了……
晚上九点多钟的时候,剧烈的疼痛把我从床上惊醒过来。那是这些天我饥一顿
饱一顿、天天吃方便面营养不良加上外加几杯空腹孔府家的结果。我的胃里就像翻
江倒海一般,疼得我在床上直打滚。现在我已经感觉不到任何悲伤了,只有疼痛一
直尾随着我。我在床上变换着各种各样的睡姿,可是,一点作用也没有。我去冰箱
里找来一些吃剩的食物塞进去,胃痛反而更厉害了。我又强忍着剧痛在柜子里翻来
覆去寻找医治胃病的病,却怎么也找不到。我这才想起来,我们家里没有备胃药。
真他妈倒霉!
我上大学的时候也是患有非常严重的胃病的。那时候,拮据的经济使我必然地
营养不良,不得胃病是不可能的。那时候,我也常常疼得在床上打滚,严重的时候,
我都不想活在这个世上了。这个毛病一直持续到我谈恋爱以后。谈恋爱不久,妻子
为我找了一位老中医,花了相当长的时间和不少的钱治好了我的胃病。后来,我们
就结婚了,妻子非常严格地控制我的生活,安排我的饮食起居,我的胃病再也没有
犯过。我一直以为这个老毛病不会再来搔扰我了,所以,我们家里备有各种各样的
家庭常用药,但就是没有备治疗胃病的药。妻子有一次开玩笑说:“我就是你的胃
药。由我来安排你的饮食起居,还要胃药干什么?”我当时对妻子的话不以为然。在
我看来,那只是妻子要控制我的一切的一个借口,所以,我不置可否地笑了一下。
现在看来,妻子是对的。
胃部的疼痛使我无法忍受,我决定去医院的急诊处瞧一瞧我的胃病。要不,我
会挺不过这个夜晚的。在从家里到医院的路上,我有一段时间来仔细想一想我的妻
子。我真的是非常难受,不想一点事情,我会熬不过去的。现在,在妻子离开的第
二天晚上,我终于有机会来想一想妻子的好了。我想:我可能真的是一个没心没肺
的人。我总是在最困难的时候才想起我的妻子,才想起她的种种好来……
有了妻子的一路陪伴,从家里到医院的路程稍稍缩短了一些。到了医院门口,
好心的出租司机将我扶下车,送我到急诊室门口,并为我挂号,办一些必要的手续。
我望着眼前这个年轻的出租车司机,心里突然非常感动。我再一次问自己:我是不
是真的是一个没心没肺的人?
医生给我吃了一些止痛药后,我的疼痛好多了。医生又给我注射了一些生理盐
水和葡萄糖,我的疼痛完完全全给缓了下来。医生把了把我的脉,问我:“你原来
是不是患过胃病?”我说:“患过!”医生说:“而且原来患得不轻。”我说:“是
的!”医生说:“胃病是一种需要养的病,你知道吗?”我说:“知道””医生说:
“要养的病还这么饥一顿饱一顿的?还逞能喝什么酒?”医生说完之后,埋头为我开
药。开完之后,医生对我说:记住:生活要规律,要按时起床,按时睡觉,按时进
餐。营养要周全,不要偏食,不要曝食。要知冷知热,防止给胃以不良刺激……
眼前的医生突然幻化成妻子的形象。我看见小花正在向我走来,嘴里重复着我
听过几百遍的这几句话。妻子说:生活要规律,按时起床,按时睡觉,按时进餐。
营养要周全,不要偏食,不要暴食。要知冷知热,防止给胃以不良刺激……我的眼
眶开始变得潮湿,我都有点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了。
回到家里以后,我怎么也睡不着。我觉得我真是愧对一个男人和丈夫的称呼。
连女人的疼爱都无法领会,我还有什么资格去做什么狗屁绅士呢?我仔仔细细地想着
这两年来妻子对我的种种好处,觉得自己真是没心没肺。是啊,我是一个没心没肺
的人。要不,在我一个人独处,在我自以为快乐的时候,我怎么就没有想到妻子呢?
怎么就把妻子的爱当成一种负担一种累赘呢?
我突然觉得非常希望能有一个人跟我一起谈谈我的妻子,听我谈谈妻子对我的
种种好处,听听我对妻子的忏悔。妻子真是一个无辜而可怜的人,她对我那么好,
把我们的生活安排得那么井井有条,把我的饮食起居照顾得那么周到,却得不到我
的理解,我甚至还希望她离我远远的,她离开家的时候该是多么地绝望啊!我必须找
人谈谈我的妻子,必须马上和人谈谈。这个念头变得越来越强烈,越来越不可阻挡。
我想:我必须找到一个倾听者。要是没有人倾听我的诉说的话,我可能会发疯的。
后来,我决定给小仁打电话。我觉得他是我最合适的交谈对象。现在已经是凌
晨两点了,这个时候能够和我一起谈论我妻子的人不多,小仁是最合适的一个。他
是我最好的大学同学,而且,他有一个非常恩爱的家庭。我想:我可以向他倾诉我
的苦衷,并向他请教一些关于夫妻相处的艺术等等之类的问题。
我没有想到小仁也会面临着同样的问题。甚至比我面临的问题还要严重。我拨
通了小仁家的电话,好几分钟过去了,才有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传过来。我说:“小
仁你好!”话筒里传过一个有气无力的声音。对方说:“小仁不在。”我说:“小仁
不在,那你是谁?”对方说:“你说是谁就是谁。”紧接着,我听见话筒里传来咕咕
咚咚的喝酒的声音。我想:小仁可能喝多了。我说:“小仁,我是小米。你喝这么
多,你他妈的不想活了吗?”对方没有理会我的大喊大叫,话筒里又一次传过来咕咕
咚咚的声音。小仁说:“不活了就不活了,老婆都跑了,还活他妈什么劲?”
我听了之后目瞪口呆。在我们眼里,小仁他们一家是恩爱的典范,他们的故事
在我们同学中传为美谈,这样的夫妻之间怎么也会发生这样的问题呢?我说:“你开
什么玩笑?”小仁说:“谁跟你开玩笑?跑了,都快一个星期了。”说完,话筒里第
三次传来咕咕咚咚的灌酒的声音。现在我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我已经把自己的
烦恼忘得一干二净了,我觉得我应该关心一下他的事情。他这会儿正痛苦着,也许
正希望有个知心的朋友来听他诉诉苦楚,所以,我决定来充当这个角色。我说:
“小仁,别喝了,有什么苦楚你对我说吧!”
小仁又对着酒瓶咕咕咚咚地喝了一气。后来,在把全部酒瓶都喝干之后,他向
我讲起了他和妻子的事。他的叙述是断断续续的。为了让读者能够更加顺利地进入
这个故事,我在这里不得不做一些文字上的修修补补和润色工作。下面记述的是小
仁对我的深夜里的倾诉:
去年元旦的时候,我收到了一张非常精美的贺年卡。我是一个广交朋友的人,
每逢我的生日或者元旦、春节的时候,我总是会收到很多很多精美的贺卡,这在我
是一件非常高兴的事情。我总觉得一张小小的贺卡代表了一种真正意义上的祝福。
一张卡,它太小了。人们选用最小的东西来祝福你,这恰恰表达了人们最深的祝福。
我想这是人们对礼轻情义重的最现代的注解。每逢收到亲戚朋友的贺卡后,我总是
格外高兴。我常常把那些几年来收到的贺卡按照某种规律进行排列组合,尔后经常
拿出来欣赏。欣赏贺卡在我是一件不同寻常而又饶有兴致的事情。我看着那些精美
的贺卡,就像看到了我的亲朋好友一样,他们一个个从贺卡上走下来,走到我的生
活中,走到我的身边来,使我感到一种人生的温暖。
不过,去年元旦的时候,我收到的一张贺卡却叫我犯了愁。这张贺卡的背景是
海滩,在游人如织的海滩上有一对恋人,他们在一把油纸伞的掩护下,旁如无人地
谈情说爱。贺卡的另一面写着非常甜蜜的话语,让看的人无比激动(我想,具体内容
是什么,我就不告诉你了)。我非常喜欢这张贺卡。但是,有一个问题却给我浇了一
头冷水:我找遍了整个贺卡,也没能找出那个寄卡人是谁。我又从垃圾堆里找出信
皮来,试图从信皮上发现什么。除了信皮下方标有“北京”二字提醒我贺卡寄自本
市以外,其它的任何提示都没有,甚至连邮政编码处也是一片空白。唯一可以肯定
的是,这张贺卡是一个女人给我寄来的。女人的字迹我一眼就看得出来。但是,这
个女人会是谁呢?这成了我那一段时间里非常恼火的一个问题。是啊,你想想看,有
人为你祝福,你却不知道祝福你的人是谁,你说这是多么尴尬的事情。我于是找出
通讯录来,一遍一遍地查找谁最有可能给我寄这张贺卡。我仔仔细细地查了一遍,
并给可疑的女性打了近百次电话,也没能查出这个女人是谁。后来我又找出我的名
片册,我决定把所有的名片都摆在床上,尔后,一张一张地排除,遇到可疑的就打
电话。但是,几天过去了,我的工作一无所获。后来,我不得不求教我的妻子。我
问妻子,看会不会是她的朋友给我寄的。妻子对我的这种工作显然不屑一顾。妻子
说:“肯定是有人寄错了。”我说:“怎么可能呢?”妻子说:“那她就是吃饱了撑
的。别人一点都不重视她,也许早就把她给忘了,她居然还在那里自作多情寄什么
贺卡。”我看得出来,妻子是不愿意我在这个问题上多费功夫。或者说,她可能有
点吃醋。为了照顾她的面子,也不让她的醋坛子打翻,破坏我们新年的好心情,我
决定自己一个人继续寻找那个给我寄贺卡的女人。但是,又是一个星期过去了,还
是什么结果也没有。后来,我也就放弃了。我想:可能真的只是一个萍水相逢的女
人心血来潮给我寄来的,既然她不给我留地址,她可能是不愿意我知道她的,我也
就只好顺着她的心意了。这件事过后,我和妻子有过几次不愉快,妻子总埋怨我过
于认真。我想妻子是真吃醋了,我没有太多理睬。再后来,我就把这事忘了,忘得
一干二净。
可是,我没有想到,今年元旦也就是不久前,我再一次收到了这个女人给我寄
来的贺卡。我收到的同时我就傻了。我想:这个女人一定要埋怨我了。我有足够的
理由得出这个结论,因为她今年寄了和去年完全一样的贺卡,写了同样的让我激动
不已的话语。而且同去年一样,没有地址,甚至连邮编也没有。我开始下定决心,
无论如何要把这个女人给找出来。我于是开始了另一次艰难的寻找历程。我采取了
比去年更为规模巨大的搜寻行动。我当机立断,把近几年来和我联系过的几乎所有
女人的名字及其电话号码全部输入到机算机中,这其中还包括一些和我没有更多的
直接接触但其先生和我有过生意往来的女人的名字及电话号码。然后,我给我的秘
书小姐专门辟出一间办公室,让她按照计算机上提供的电话号码给我一一打电话,
询问是谁给我寄了这张贺卡。我看着秘书小姐在那里尽心尽职地工作,心里突然升
腾起一股希望。我想:再过不久我就能找出那个寄贺卡的人是谁了。可是,没过几
天,秘书小姐就败下阵来了。秘书小姐气咻咻地闯进我的办公室,说:“老板,如
果你再让我给你打这种破电话,我宁愿舍掉每月二千元的薪金辞职算了。”我的秘
书小姐一向非常敬业,我想,这个工作也许太困难了。足足有七八百人,而且她们
可能还要询问她一些关于我的情况,她如何应付得了?我稍事犹豫之后,批准了她的
请求,让她重新回到业务中去,替我处理一些日常事务,我准备自己亲自动手打那
些电话。我打了三天之后,也打不下去了。没有办法,我决定再次向妻子求援。我
已经忘了去年妻子生气吃醋的事。不料,我刚一开口,妻子就拒绝了我的请求。我
忍无可忍,和她吵了一架。妻子说:“一张破贺卡有那么重要吗?你有那么多朋友,
每个人都给你寄贺卡,每个人都不写地址,难道你这一辈子就不工作,就给他们打
一辈子的电话,一辈子寻人吗?”可能是我这一段时间为寻找那个寄贺卡的人太劳累
了,我的脾气变得很坏,妻子也不知道体谅我,还在那里吃醋,我真是气不打一处
来,就伸手打了她一个耳光,尔后我就上班去了。我想:不帮就不帮,有什么必要
跟我吵架。大不了我不找了,那还不行?!等我晚上回来的时候,我怎么也没有想到
的事情发生了:妻子提着自己的行李走了,只留下一张便条。妻子说:“你这个忘
恩负义的东西,结婚前说得好好的,每逢元旦我们都要相互打一个电话或者寄一张
贺卡,以纪念过去一年共同走过的时光。你的话就跟放屁一样的吗……”我急忙找
出我们恋爱时妻子给我写的那些情书,我把那两张贺卡和情书上的字迹一对照,天
哪,我差点没有晕过去,我怎么也没有想到,那两张贺卡竟是妻子寄的。
接下来,我在床上躺了一天,仔仔细细地思考着这次事情的前前后后。一年来,
妻子总在抱怨我不关心她了,不再像恋爱和新婚时那样对她有热情了。我想:妻子
说的也许是对的。她是一个女人,需要我们男人永久的关注。而我太轻视她的这种
需要这种虚荣感的获得了。她的出走是对我的惩罚,我罪有应得。她走了快一个星
期了,一点音讯也没有。我想,她也许一去再也不会回来了。一个女人,为了在男
人们看来一桩微不足道的小事出走,足可见得她对于这桩小事的重视程度。现在事
情已经这样了,我只能听天由命,除了这样,我还能做些什么呢?我只是希望同样的
事情不要在你的身上重演……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钟,我急急忙忙从居住的东城家中往西城的丈母娘家赶。我
推门进去的时候,丈母娘正在锅里炸馒头片。火势很旺,油星子“噗噗”地在油锅
里跳来跳去,丈母娘不得不虚着眼睛,这样,她看东西就有些不太自然,也不太清
楚。我站在厨房外,敲了敲门。丈母娘以为是老丈人起来了,头也不抬地说:“死
老头子今天起这么早干啥?”我没有心思纠正丈母娘的错误,也不打声招呼,径直问:
“小花回来了吗?”丈母娘没有想到我这么早就赶往她家,更没想到自己弄了个大笑
话,所以,她显得有些紧张,脸还不自然地红了一下。丈母娘本想把手中的活儿停
下来的,但想了一想,还是放弃了刚才的打算,继续虚着眼睛在锅里烹炸她和老丈
人的馒头片。丈母娘说:“我不是跟你说过了,你们两口子的事,跟老娘有什么关
系?”
妻子没在丈母娘家,那她这几天在哪儿呢?会不会出事?会不会一去再也不回来,
就像小仁的媳妇那样?要是被人拐走了,那就更惨了。我急坏了,转身就要往外走。
这时候,我听见老丈人在卧室里叫我。我循着声音蹑手蹑脚地走进老丈人的卧室,
老丈人正倚在床上抽烟呢。老丈人招呼我在床上坐下,说:“小米,你也太不像话
了。女人嘛,娶来就是要你疼的。你倒好,结了婚就爱搭不理的,那她还不天天惦
记着往娘家跑。”
我一听心里有数。我问:“小花现在在哪里?”老丈人说:“本来嘛,小花也是
跟你赌赌气。大冬天的去什么南方?跟你说,还不是要看看你心里有她没有,在意不
在意她的离开。你倒好,爱搭不理的,她一气之下还不跑回来了。跑回来不要紧,
你可是来把她接回去呀。等了你两天,没来,昨儿晚上,去她舅家了……”老丈人
说完后,从一个笔记本中找出舅家的地址来,对我说:“拿着这个,去吧。”我看
着这个苍老而慈祥的老人,觉得他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对我好过,我也从来没有像
现在这样在心底里深深地爱着他。
我来到舅家的时候,舅家的人都上班去了,只有妻子赖在床上还没有起来。我
在外面非常用劲地敲门,敲得我的手掌都有些红了。过了几分钟后,我才听见妻子
汲着一双拖鞋向门的方向走来。我站在门外,心里一时非常紧张,我不知道如何向
妻子开口说第一句话。我想:妻子一定会怨恨死我的。我该如何向她说清楚这些天
的事情呢?
门开了,妻子一下子愣了在我面前,足有十秒钟的时间。她没有想到我会来,
她是一点思想准备也没有。我的脸也不由自主“涮”的一下,变得又红又紫。突然,
妻子一下子扑到我的身上,伏在我肩上失声痛哭起来。妻子把我搂得很紧,生怕我
会再次离开。妻子的肩和胸部颤抖得非常厉害,她的伤心令我痛彻心肺。结婚以后,
我好像还没有感觉到妻子对我如此的眷恋。我再一次受到了感动。我想:我的的确
确是一个没心没肺的人,守着这样一个好妻子,为什么还要有别样的想法呢?这样想
着的时候,我的眼泪也开始往下掉。我越哭越伤心,越哭越不可收拾。后来我的哭
声就盖过了妻子的哭声。我不想这样,可我就是控制不住自己。我的哭声就像山洪
爆发一样,无论如何也挡不住。可能是发现了我的哭声,妻子慢慢地掏出手绢为我
擦眼泪。妻子这一擦,我哭得更厉害了。妻子觉得为我擦眼泪也是徒劳,所以,就
放弃了这个努力,我们再次抱成一团哭了个天昏地暗。后来,我们哭累了,没有了
眼泪的我们热情似火,我们又一次抱成了一团。等平静下来后,妻子偎在我的怀里,
问我:“你还会像以前一样爱我吗?”我说:“那还用问吗?”妻子说:“那你那天
为什么让我走?”我说:“我没有想到你会走。天气那么冷,元旦也刚刚过,又没有
什么事。”妻子说:“其实我也没想去南方。我只是想看看你是不是还在意我的离
开。我发现你现在对我越来越冷淡了。”我说:“不是冷淡。我只是还没有学会如
何在平淡无奇的生活中去爱自己的妻子。”妻子说:“我走了以后你是不是特别高
兴?”我说:“开始有一点,后来就没法高兴了。我想我可能真像你所说是一个生在
福中不知福的人。我总是觉得理想的婚姻生活不是现在这样的。所以,我总想出去
看看。现在我明白了,你是真爱我的,我也是真爱你的,我原来只是有些不甘心有
些好奇心罢了。”妻子停了一下,又问:“一个人的生活好吗?”我说:“对别人也
许是好的,但对我不合适。我需要你,我需要一个家。”
我又一次看见眼泪在妻的眼眶里打转转。我害怕妻子再次落下伤心的泪水,所
以,我便催促妻子起来,跟我一道回家。妻子在我的怀里又躺了几分钟,才很不情
愿地从我的怀里离开,起身梳洗打扮。不一会儿,妻子整理好了。尽管妻子施了一
点淡妆,但我仍然看得出来妻子的眼圈红红的。还有,妻子的背影变得有些单薄。
我想:这一定是妻子这几天想我想的。我不觉再一次在心里为妻子心疼起来。
后来,妻子给舅家留了一张纸条,就挽着我的手臂回家了。走在路上,妻子问
我:“这几天有没有什么好玩的事情发生?”我本来想把一切从实招来,但想了一想,
觉得还是不说的好。妻子太可怜了,我不应该让她再次伤心。我想了一想,就想起
了我的同学小仁的故事。我说:“小仁的媳妇跑了。”妻子说:“那怎么可能呢?他
们俩好得跟一个人似的。”我说:“真的跑了,已经快一个星期了。有一个女人在
去年元旦和今年元旦的时候分别给小仁寄了一张甜言蜜语的贺卡,小仁不知道这两
张贺卡是谁寄来的,他于是四处打电话,还让他媳妇帮忙辨认那个女人到底是谁,
这可惹坏了他的妻子。他们之间发生了争吵,小仁一气之下打了她媳妇一个耳光。
晚上回来的时候,他媳妇就走了,只留下了一张便条。那便条说:那两张贺卡都是
她寄的。便条还说:当年结婚的时候,他们曾约定,以后每逢元旦,他们要相互打
一个电话或者寄一张贺卡,以纪念过去的一年共同走过的一段时光,但小仁已经把
这个约定忘得一干二净了……”
我说完之后,妻子半天没有接话。我们默默地往回走,各自想着各自的心事。
隔了一会儿,妻子说:“小仁的媳妇真是一个有胆量的人。”我说:“你不会学她
吧?”妻子说:“没准。不过,我会不会学她,关键还在于你会不会学小仁。你应该
做得比小仁好一些。”我说:“应该没问题吧。人就是这样,多经历一次,会多知
些事的……”这时,妻子更紧地挽住了我,我的脚步也不由得随着妻子快了许多。
一抬头,我看见了不远处我家的那扇窗户……
1996年8月25日于北京台基厂大街3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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