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长
1
快下班的时候,老远就听见楼道里传来“咔嚓”、“咔嚓”的高跟鞋敲击水泥
地板的声音,办公室里的人就知道是米回来了。米的皮鞋后跟上挂了很大的“掌”,
这种掌有一段时间非常流行,皮鞋挂了掌,走起路来就咔里咔嚓,像要通报他的亲
临驾到似的,显得张扬而喧嚣。
“米回来了。”
办公室一个女同事欣说。
“干什么去了?去这么久?”
新来的处长问。
“送文件到打字室去了。“
“什么文件?”
“好像是关于选举办法的事儿……”
“怎么该米送呢?这又不是咱们处的活儿!”
处长显然有些不高兴了。
“米告诉我的,他说他也搞不明白怎么回事就摊到了他的头上。昨天晚上米正
在办公室里看书,党委派人把稿子送过来了,说让打一下。刚打完一份,又来了第
二份,米说一直打到好晚才睡觉……”
欣还没说完,米已经气喘吁吁地推门进来了,脸上红扑扑的,跟刚跑完百米赛
似的。
“快吃饭去吧!再晚就没什么好菜了。”
处长很随意地关心了一句。
单位的食堂办得极臭,机关干部老提意见,可就是办不好,价格这几年也扶摇
直上。晚上吃饭,稍微去得晚点买不到好菜不说,有时连主食都买不上。
米喘息未定,好像根本没听见处长的话,抓起电话就打,冲着话筒像打机关枪
似地说了两句,一句是“你等着,我马上就来”,一句是“不见不散”。扔下电话,
依然喘得厉害,这才想起回处长的话。米说:
“不吃了,再晚就来不及了。”
说完就匆匆地往外跑,跑了没几步又推门进来:
“处长,今天我早走几分钟,有个同学约好了。”
处长说:
“是不是又有什么情况了?”
处长的话还没出口,米早已下楼去了。
其实,米并没有和什么朋友约好,只是不愿意呆在办公室里等着领导抓差加班
罢了。单位里五月份要开一个全市性的会议,文字材料特别多,领导也是三番五次
地改,这样文件的打印工作就显得特别急,就时常有一些文件需要加班加点。快下
班的时候,拖家带口的总要找个借口早点脱身。米是去年七月大学毕业后分到机关
来的大学生,单身,而且打字打得快,就老有人抓他的差。按理说没有抓他的道理,
这也不是他们处里的活儿,凭什么让米加班?可是没人管这些。机关嘛,还是资格和
人缘重要。来让你打字的不是打着单位一二把手的旗号,就是平时和你至少在面子
上还过得去的朋友,你怎么好意思回绝?再说了,米是新干部,新来的同志在单位里
还没站住脚,别人让你多干点,你也可以藉此尽快和同志们搞熟关系。你要是不干
的话,那可就麻烦了,别人就会说你的闲话。所以,一句话,你干也得干,不干也
得干。
米起初还是很愿意接这种活儿的。别人找你打,说明你打得快,错字率低,就
承认了你某方面的能力和专长。新来机关的同志得到别人的认可总还是一件值得高
兴的事。不过,时间长了,加班的次数多了,米就很生气,就觉得别人小看了他,
真的把他等同于一个打字员看待了,心里便有一种凄凄惨惨的感觉。
大学毕业的时候,米是作为人才举荐到机关来的。米在学校里的学习是没得说,
只可惜太用功了,没注意把班里几位党员团结好,所以,入党问题一直没有解决。
大二的时候差一点入党,支部曾专门讨论过他的入党问题,但几个支委意见不一致,
就决定再考察考察。这一考察不要紧,到毕业的时候,全班40多个学生,有1/3都捞
上了党票,而米依然白丁一个。米起初很生气,后来也想开了,一个人总不能得到
太多吧!想一想也是,大学期间虽然没有入上党,但收获还是很大的。尤其是几篇关
于中国传统教育思想的论文使他获得了不小的名气。毕业分配的时候,还真是这几
篇文章帮了他的大忙,让他留在北京,分到了这个机关。这个单位算起来还是学校
的上级单位,学校自然得举荐真能舞弄两下子的人过来。单位人事部门找到学校,
说要一个文字能力强、理论功底好的毕业生,系主任没有任何犹豫就在米的大名上
划了一个圈,让米在毕业分配以后得意了好一阵子。米在刚参加工作的那一个多月
里,开口闭口就是我们单位如何如何,我们领导如何如何,那份高兴那份自豪感无
遮无掩,让同班同学好生羡慕。
但是,自尊心实在是个很微妙很脆弱的东西,尤其是当它建立在一种完全的外
部评价和内心的虚荣基础上的时候。进机关没两月,那种高兴和自豪感就被现实冲
得一塌糊涂。首先遇到的问题是单位没有住房,连单身宿舍也没有,每天只能睡办
公室。睡过机关办公室的人都有这个体会,白天在办公室里呆一整天,下班的时候,
恨不得早一点逃离那个死地方。办公室又挤,再怎么规置也找不到一块搁床的地方,
幸好室里有一张沙发,白天作沙发用,晚上把沙发背放下,展开就成了米的床了。
米开始不知道沙发可以展开当床用,在两个多月的时间里只是睡在白天作为沙发的
那一小块地方上,不是身上盖不着被子就是被子掉到地上去了,夜里常常是激灵一
下就醒了,就得到地上去捡被子,所以,第二天精神往往不好,跟没睡醒似的。被
子也容易脏,还得隔三岔五地洗,要不脏了同处的人会笑话,还会嫌弃说些不中听
的话。米是农村里来的人,心里头也自然敏感一些,洗得就更勤,隔三岔五地洗被
单床罩也费去了米不少时间。每想到这些,米的心里就不是滋味。跟单位领导说了
几次,领导也很为难,说当时调你时你也没有提这个要求,我们单位没有宿舍,进
单位的外地人都得自己找地方,要不就住办公室。你年轻,又是新同志,就克服克
服吧!米想想自己刚进机关,不好意思向领导提更多的要求,就只好忍着不说了。忍
着点吧,等时机成熟以后再说。米在心里告诫自己。
接下来就是装孙子,虚心向老同志学习,做着一些扫地、拖地、打开水、跑收
发室、到门口接人之类的零碎活儿。刚来上班的时候正是夏天,早上打完水、拖完
地,已是汗流浃背,即使这样,也常遭老同志的气,说这里扫得不干净啦,那里还
有烟头啦,等等不一而足。刚开始时米想不通:凭什么新同志就得像奴隶似地干个
没完没了?干完了还得受气?也小小地发作过几次,后来被当时的处长给劝住了。处
长说:米,这是机关,机关就这风气,新同志来就得多吃点苦,忍着点气,当几个
月的孙子,接受考验。也不一定真要和你过不去,相互熟悉和认可总要有一个过程
嘛!我们也都是这么过来的。再说了,你闹一闹也不会有什么结果。人家是老同志,
你能闹成什么样儿?闹大了你还在这里呆不呆?不如忍一忍算了,免得那些机关油子
们笑话。
那时候处长已经是要走的人了,说的时候就很动情,就有点彼此掏心窝子的味
道,一下子拉近了和米的关系。米就觉着遇到这样的好领导很幸运,又为自己马上
要失去这样的的好领导感到可惜。
接下来,米就真照着处长的所说做了两个月的孙子,还真有效果。两个月过去,
同事们也开始和他一起开玩笑了,偶尔还聚在一起说点黄色笑话,扫地、拖地、打
开水的活儿也大家匀着一块干了。在米的眼里,考验期已过,他们开始接纳他把他
当同事看了。最突出的“证据”是在机关举办五笔字型汉字输入培训班时,老同志
们一致同意把这个指标让给米,说还是让年轻同志多学点东西吧,以后部门的发展
还看着他们年轻的呢!
拿到培训通知的当天晚上,米去附近一家小餐馆点了两样小菜,要了一碟花生
米,二两二锅头,喝得感慨万端。
米想,真正的机关生活就要开始了。
2
米骑着那辆破旧的自行车出了院门,却不知道自己究竟要往哪里去。偌大的一
个北京城,怎么就找不到一个可去之处呢?
现在想来,米觉得自己当时是天真了些。不错,同事们把培训的机会让给他确
实是代表了他们对他的容纳和接受。但是,还有一个另外的原因:老机关们都是不
求上进之徒,他们在机关一杯茶一张报轻闲惯了,都不愿意再去受苦当小学生学什
么五笔字型,背那些纠缠不清的字根表和拆分规则,像个盲童似地在一只讨厌的键
盘上摸来摸去。再说,他们也不愿意拥有一技之长。机关里有一种说法叫“鞭打快
牛”。你有一技之长,干活干得快,你就得多干,累死你也活该!
米当时并不知道这些,只是非常珍惜这样一个机会,于是学的时候就格外上心,
格外卖命。结业的时候一测试,每分钟居然能打到八十多字,连授课老师也惊讶不
已。从培训班上回来,米摇身一变,从完全不懂打字一跃而为“机关第一打”,很
快在机关成为美谈,从此声名大振。
声名有了,找米打字的人也多起来了。起初有人找米,米有求必应。逢着临近
下班,本处有家室的同志还没有完成工作的时候,米总是很客气地说:你回家去,
留下的我来打吧,拖家带口的加班加点多不合适。但是,时间长了,打的次数多了,
客气成了纵容,性质就完全变了,很多原本不是米的活儿,一到下班,处长或者处
里的同事就会扔给他,似乎这些本来就是米的份内事,让米觉着委屈。噢,下班后
一有急活儿就往我这儿推,好像就合着该我干似的,我也没多拿一分钱!单身就该多
干吗?这是哪门子道理?单身也是人嘛!
惹不起,躲得起。三十六计,走为上,于是,快到下班时间,米就去泡澡堂子,
之后拿了饭盆去食堂吃饭,吃完了径直回宿舍看书。幸好这时候单位为单身们解决
了一间宿舍,要不,米还真不知该往哪里去。起初的几天,此法还挺奏效。后来,
有人到宿舍擂米的门,米只好跟着到办公室来加班。看来宿舍也不安全,米就寻思
着到另外的地方去“避乱”。
这周周一是去逛了公园,一个人在免费的东单公园里逛了大半个晚上。周二去
了海淀剧场看话剧,从市中心跑到海淀去看戏,只图个路远耗时多。周三去看老乡,
几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扯。今天又该到哪里去呢?
骑着想着,不觉到了东单路口,大幅的电影广告映入眼帘,米眼前忽地一亮:
好,就去看电影好了。看电影有好处,看了一场可以接着看第二场、第三场,只要
你愿意,看一通宵都可以。
一旦拿定主意,米就把车骑得跟疯了似的,可劲地往东四工人俱乐部赶。赶到
电影院的时候,电影马上就要开始了,米急急火火地买了一张票进去。电视院里人
少得可怜。米把两只脚抬起来,很悠闲地放在前面的椅背上。电影很破,国产电影
的台词就像在做形势报告,演员的表演更是蹩脚得不行。米顾不上这些。米在想:
这是他妈的什么生活!!办公室不敢呆,宿舍也呆不了,非要东躲西藏不可跑到这儿
来看这破电影!
米毕业分配到机关的时候,是很有过一番豪情壮志的。报到的当天晚上就给家
里写信,一边写一边畅想着未来的好日子。可是,现在,哪里有一点美好的感觉,
简直就是给人当孙子……
等醒过神儿来的时候,已经有人在打扫卫生了。米悻悻地离开座位,出来看看
时间还早,就有些犯琢磨:接下来该到哪里去呢?四月的北京,风很大,天还凉,米
也确实没有什么可去的地方,就径直随了人流,进了长虹影院,有心没心把刚才那
破电影又看了一遍。
看完之后,米在心里祈祷:但愿今天回去不会被逮了加班!回去的时候,单位果
然已经没有什么人了。看来,他们也是虐待自己够了,都回家去了。米观察了一会
儿,确信安全没有敌情,才勇敢地回了办公室,匆匆地铺纸提笔,给家里写信。信
写得凄凄惨惨,不知所云,很像米现在的心情。写完之后又急急地骑车出去把信扔
到邮筒里。听到那很闷的一声响,米知道自己的心情也被扔进信筒里去了,心里一
时又有些后悔:自己当初不是挺豪情满怀的吗,怎么现在变得如此沮丧,还要把这
种情绪传达给自己的家人?但转念一想,家里人文化水平不高,自己这些莫名其妙的
文字,恐怕家人也悟不出个所以然来。这样想着,心里也就释然了。果然,十几天
以后收到了家里寄来的信,多半是汇报家里农活的进度,并叮嘱他保重身体,注意
休息,并没有一点责怪的意思,米的心里就彻底地放松了,只是以后每每想起这件
事来就为自己脸红,觉得自己太没劲,太无用,屁大一点儿事就应付不了,还像小
孩子似地要向家里人哭鼻子。
晚上躺在床上就很久很久也睡不着觉,一个劲地只是想哭。但哭总不是个事儿,
就想,想着怎样才能摆脱目前的困境?怎样才能不做孙子?想来想去,就想到了老处
长身上,想到了老处长临走时对他说的话。老处长说:“米,你是我调来的,要好
好干,干出点名堂来。我们虽然只共事了两个多月,但也是朋友,以后有什么事就
尽管找我。想到我那里去,就跟我打个招呼。”老处长那张笑脸给了米一个暗示,
米突然感到问题一下子就解决了。想着想着就睡着了,一脸的惬意和满足。
3
第二天上午上班的时候,米跑到传达室给老处长挂了个电话,约定晚上去老处
长家坐坐。一整个下午,米都有点恍恍惚惚,不知道要不要为老处长带点什么。想
来想去,觉得还是带点什么的好。即使是普通的同事,第一次到人家家里串门也不
能空着手,何况老处长是原来的领导,你还要求人家帮忙呢!但是,带点什么东西,
却很犯愁。不带不好,带多了也不好。带多了,被人发现会给老处长的形象带来不
利影响,反弄得老处长不高兴。再说,多了自己也承受不起。思考来思考去,觉得
还是带点生活家居用品之类的东西好,譬如食油、茶叶之类。可是,手头什么也没
有。既然没有,就得出去买。买油的时候,米觉得有点心疼,但心疼是没有用的。
光心疼钱,哪里能办成事?
下班的时候,米提着一桶顶好清香油往楼下走,跟做贼似的,就走得很快,不
一会儿就把一个跟自己一同下楼的同事甩在了老后面。骑车穿行在大街小巷,也跟
一阵风似的,只一会儿就到了老处长家。老处长脸色很好,面容还是那样慈祥,见
了米,很热情地与米握手打招呼。米握着老处长的手,感觉像多年的老朋友,心里
就有了几分感动,觉得和老处长的距离还是很近的。握完手之后,老处长示意米在
沙发上坐下,米就坐下了。坐下之后才想起没把带来的油送给处长,想想现在时机
又不合适了,只好等谈完话走的时候再说。心里有点犹豫,谈吐就很不自然,好在
老处长并没有注意到这些。老处长很亲切地和米谈处里现在的情况,米都一一作了
回答。米希望早点进入正题,但不愿意先开口,就很礼貌地问老处长:
“您现在挺好的吧!处长!”
“挺好的。”
老处长说。
老处长答过之后,就问米:
“你呢?工作还好吧!”
老处长说话的声音很轻,很柔,有一种长者对晚辈的慈祥在其中。米装着很难
过的样子,半天不说一句话。
老处长问:
“是不是老同志欺负你了?”
米还是不说话。老处长就说:
“你是我调来的,对我有什么不能说的?”
米这才开始说话,但说得非常缓慢,声音也很低,像个受了天大委曲的小妇人。
米说:
“处长,我不想在处里干了!”
“怎么能有这样的想法呢?我听处里的同志反映,你干得还是蛮好的!”
“我有点受不了那里的气氛,想换个气氛好点的单位。单位上半年要开一个全
市性的会议,会议文件很多。我想我来机关什么也不会,至少对机关工作还不熟悉,
就下力气学了打字,用五笔打的,没想到,现在差不多成了单位的打字员了。近一
段时间,几乎天天下班以后都有文件打,弄得我晚上什么也干不成,我一个多月都
没好好看一眼书了。我是您调来的,您说我这么大点年纪,就一个本科文凭,不趁
现在年轻多看点书,再过几年还不被时代淘汰了,现在知识更新又这么快?!害得我
现在天天一到下班就害怕,就不知道往哪里躲……”
米说着说着,说话声就变得很不连贯,不一会儿,眼眶就湿了。老处长忙从卫
生间里拿出毛巾来,说:
“看你,看你,都参加工作了,还跟个小孩子似的。有话慢慢讲嘛。”
米就事无巨细地谈了自己去学五笔及机关要开会的事。说完之后,米还是很坚
决地强调了一遍。米说:
“处长,我真的不想在这里干了。”
老处长听完之后,点了点头,然后说:
“米,不是我不想帮你,我觉得你还是要考虑清楚。你是我调来的,我要对你
负责。我原来调你来的时候,就是安排你搞文字的,在机关搞文字还是很有前途的,
不要怕暂时的一点困难。困难忍一忍也就过去了,不吃苦,能干成什么大事?大家找
你打字,也不一定是坏事,名声传出去了,总归是好事。再说了,市里的会五月份
就要开了,现在是四月,再过一个月就过去了,过去了就好了,机关里就这个习气。
等过了五月,你不就解脱了?你是搞文字的,到时候拿几篇漂亮文章出来,在机关的
地位不就上去了?你们那个机关进步得快。等你在机关里发展好了,再到我这里来也
不迟,也好重用,现在来了,你还得从当孙子干起,那是何苦?”
刚开始的时候,米还有点恨老处长,觉得老处长是不想接受他去,怕给自己添
负担。但听到后来,米就觉着老处长的话满有道理,就觉着自己刚开始冤枉了老处
长,没理解他的一片好心。所以,听到后来,米就不住地点头。点着点着,就把一
眼的泪水给点出来了。老处长没有理解米的意思,就又说:
“打字的事,你能躲就躲,万一躲不掉的话,我给新来的处长打个电话,要善
于保护干部的积极性嘛!”
米的眼泪这时掉得更厉害了。米站起来,猛劲地摇着老处长的手说:
“处长,我一定在机关好好干,不会给您丢脸。有您这几句话,我就放心干,
就什么也不怕了。其实我吃点苦也没什么,怎么说也是年轻…”
老处长又把毛巾递过来,说:
“这就对了。你进步了我就高兴,你毕竟是我调来的嘛!我会对你负责到底的。”
老处长说完了,米也擦完了,就要告辞,米弯腰拿起放在地上的包,说:
“处长,前些天下基层的时候,基层给我们几个一人送了一壶顶好清香油。反
正我也用不着,放着也是浪费,送给你好了。”
老处长连说那怎么行,你留着自己用吧,米就说单位里不能用电炉子,您又不
是不知道?又不是我特意给您买的,是别人送给我的,我放着也是浪费,就想着给您
拿过来了。您不要,我下次有事就不来找您了。米这么一说,老处长就只好收下了。
4
从老处长家回来后,米的心情好多了,人也好像一下子变得成熟了许多。变成
熟了,也就是变得忍受力强了,或者说对某些事情麻木了,不再太计较了。想出去
的时候就出去看看电影,逛逛公园,看看老乡。不出去就在办公室呆着,无非是加
点班受点累,又没有人要你的命,有什么可怕的!心里头说服了自己,后来又打了几
次,也没觉着加班有多么可怕。别人也是人嘛,也不会一下子拿好多东西来把你给
累死。心情一好,时间就过得特别快,不知不觉间,一个月的时间就过去了,就到
了开会的时候了。
开会那天,米也去了,说是去做点服务性的工作,却没有具体任务,就里里外
外地跑来跑去。这时候就迎面碰上了单位一把手刘主任,刘主任手里正拿着好些经
米的手打出来的文件,笑着对米说:
“米,这次你可是立了大功了。好几个人都反映,要是没有你,会议恐怕不会
这么顺利的。”
刘主任这么一说,米就觉着脸上有点红,就觉着那些东躲西藏的作法实在是有
点小气,真对不起领导的几句赞誉之词。
会开得和预料的一样非常成功,会后,照例要发点钱,美其名曰加班费,其实
就是立个名目趁机给大家谋点福利。这次是一人二百,因为米是真正加了很多的夜
班,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也都知道,领导就给米额外地多加了三百块钱。这样一
来,米的心里就更过意不去了,就更不好意思去领那三百元钱。欣就说:“你傻什
么傻?这三百元又不是你自己要的,凭什么不领?领导说给你,又不是他自己掏的腰
包,有什么不好意思?再说了,会计帐都做了,你不领我帮你领去。”
米连忙止住欣,说:
“好,不领白不领,我去!我领!”
就很理直气壮地去领了。
领到加班费和三百元特殊补助的当天,米收到了家里的来信,是父亲写来的。
米是从一个边远的山区考上北京的大学,后来毕业分配留在北京的。农村人实在,
家里每次给米写信来,信封上的通讯地址总是省县区乡村组的一大串,一封家书的
信皮就把米的家世和身份兜了个底儿朝天,让米觉得在同事们面前很不好意思。刚
到工作单位时,米就写信对家里说,以后写信地址就不要写得那么全乎了,我又不
是不知道是家里寄来的,还怕我忘了老家不成?又是县又是区又是乡又是村又是组的,
写起来也不嫌累?!米不好意思对父亲直说,就这么转弯抹角委婉地告诉父亲。父亲
没读过多少书,也不会想到如今的孩子自尊心这么强,以后写信的时候,依然是长
长的一串,每每惹得米很生气,但又对父亲没有办法。米希望保持自己的孝子形象,
尽量不让父母生气和失望。
今天本来米很高兴的,一下子发了五百块钱,算得上一笔大收入了。没想到一
到机关就有人叫:米,有你的信,长乐村二组寄来的。一听长乐村二组,米的脸一
下子变得跟猪肝一样难看,红着脸接了信,连声谢谢都没说,就径直往办公室走。
走到桌边,急切地拆开信,匆匆地从头扫到尾。父亲的信中没什么实质性的内容,
依然是通报一下家里的农业生产状况,并叮嘱米千万要加强营养,注意身体。倒是
末尾的一段话提到米外甥的病情。父亲说:如果你方便的话,就在北京找一家医院
给你外甥治治病,孩子可怜着呢!
父亲这一句话倒是很起作用,一下子把刚才的羞躁扫了个精光,米不由得把全
部的注意力转移到了小外甥身上。其实,米毕业以后就一直想找个时机给外甥做手
术,根除病症,减轻外甥的痛苦,也报答姐姐姐夫几年来对他学业的支持。外甥得
的是一种叫做法鲁氏四联症的先天性心脏病。该病最大的症状是累不得,稍走几步
路就得停下来,在地上蹲一两分钟,尔后再走几步,再在地上蹲一两分钟。听人说,
得这种病的人一般长不成年就……孩子们都爱玩,看着别的孩子在操场上疯跑,玩
各种各样的游戏,外甥经常羡慕得直哭。姐姐和姐夫说起过多次要给孩子治病,只
是这种病做起手术来有很大难度,一般的医院很难成功,全国至少50%以上的患者都
是在北京做的手术。姐姐和姐夫说要给孩子做手术,还不是指着米大学毕业后能留
在北京,在北京给孩子做手术。米上大学的时候,姐姐和姐夫给过他很多帮助,每
次开学总要资助他三五十元。虽然对城里人来说,这三五十元算不得什么,但对米,
这可就是半年开支的五分之一至三分之一呢。四年大学好歹毕业了,而且如愿以偿
地留在了北京,米从毕业的那一天起就在寻找着时机,要替姐姐和姐夫去掉这块心
病。再说,米也明白,家里等着他毕业以后挣了工资去做的事情还很多,他得马不
停蹄一件一件地做,要不,所有的事情一下子都摆在他面前时,他会应付不了的。
名气大就是不一样,去医院一看,在附近住了一两个月等着入院手术的人多的
是。声名好,生意好,床不够,就得排队等,要不,就要走点关系。打听到医院是
这个情况,米就有点泄气,就想打退堂鼓,想等段时间再理会。也是米运气好,回宿
舍跟一位单身哥儿们一念叨,单身哥儿们说:你找我呀,我有个同学在医院里。真
是无心插柳,谈笑之后,再打几个电话,事儿就办成了。米就急着给家里发电报,
让姐姐姐夫和外甥速速来京,不日即可手术。
姐姐和姐夫带着病着的外甥来了,十岁的外甥见了舅舅自然十分高兴,只是不
敢高兴过头,过头了就感到呼吸困难,只得由姐夫背着,米的鼻子就又开始犯酸。
回过头来看姐夫和姐姐,原来在他眼中高大的姐夫突然变得十分缈小,在宽阔的站
前广场上是一种弱不经风的样子。姐姐就更小了。米在那一刻想:怎么原来我就没
有发现呢?
人一到,碰到的问题一个接一个。先是没有住处。米先前住在办公室里,现在
有了宿舍,可是宿舍里住着7个人,上下铺,跟上学时没什么两样,实在是找不出多
余的地儿了。米让姐夫和外甥住在自己的床上,自己则每晚睡到办公室里。又通过
拐弯抹角的关系认识了一位机关印刷厂的女孩,事到如今,不好开口也得开口,让
姐姐住在了印刷厂的单身宿舍,住的问题总算解决了。
接下来的问题是钱不够。拿着住院单去交押金的时候,小姐报出的价让米吓了
一大跳:12000元。米听到报价后脸一下子红了,好像是遭受了奇耻大辱似的,连忙
把头从窗口里缩了回来。但米并不死心,所以,过了一两分钟,又鼓足勇气把头探
了进去:
“不是8000元吗?怎么就成了12000了?”
小姐很不耐烦:
“8000,几年前的老黄历了。去年年底就涨成10000了。”
米还是不死心:
“那也不是12000呀!”
“你没听说,现在很多人住院时留假名假地址,手术一完,身体一好就溜之大
吉。照他们留下的地址,找一万年也找不到这个人。不多押点,你要让我们医院赔
死?”
米迟疑了一下,说:
“我绝对不是那种人!”
小姐说:
“谁给你保证?如果你找到可以证明你的人,我们就只收你10000块。”
犹豫了一会儿之后,米决定去碰碰运气,找找医院院办的同志。既然已经来了,
而且连床位都预约上了,总不能因为钱有点问题就不看就让姐姐姐夫打道回府吧。
虽然这家医院不直接归他们管,但他们毕竟是市里的领导机关,兴许能碰上好运气。
一找,院办一位工作人员真答应了帮个忙,随他下去,不到半分钟,住院单上的押
金就少了2000元。但是,少了2000元,姐夫带的钱还是不够,还差2000元呢。米又
让院办的同志给收费处的小姐讲了半天好话,最后总算把外甥收下了。不过,米答
应第二天把剩余的2000元补交上来,否则的话就不予手术。
办了手续,外甥住到了自己的床位上,米才放心地回去张罗着找人借钱。给大
学的老同学一一打电话,都说手头不富裕,借一二百块钱还可以,多了恐怕抽不出
来。米很理解他的同学。刚毕业半年,手头能有什么?看看自己,一切都明白了!但
听着老同学的宽慰,米心里还是很高兴的。
可是,光高兴有什么用?关键是要能化来钱。到了晚上,钱还是没有着落,米在
心里苦笑一声,说:难怪天底下有这么多年轻漂亮的女子要傍大款要坠入风尘呢,
钱这王八蛋还真是个好东西!
本来不想开口向处长借钱的,现在看来不开口也不行了。第二天早上一上班,
米就厚着脸皮问处长能不能把公款暂借两天,讨好的神情像一个十足的小丑。米说:
“处长,我姐姐姐夫带着小外甥到北京来了……”
“很好嘛,从乡下来一趟不容易,你要好好陪陪他们啊!”
还没等米说完,处长就把话茬接过去了。
听到“乡下”两个字的时候,米感到一阵恶心。米想说算了,但是,米不能就
这样算了。他必须借到这2000元钱,才能把外甥推向手术台。
“他们不是来玩的,是来为我的外甥做手术的,外甥得了一种叫法乐氏四联症
的先天性心脏病,要做手术,押金10000元,还差2000,您看能不能先从我们帐上支
2000元,我让姐姐回去,不出半月就还回来……”
米几乎是一口气说完了这些话,他害怕一旦停下来,处长会扬长而去。
处长听完之后,漫不经心地说:
“有困难了,干嘛不找你的老处长去?他会帮你的。不过……”
处长还没有“不过”完,米就一下子跑了出去,米的脚步把楼梯踏得咚咚直响。
米来到大街上,再一次一个个给老同学打电话。当骑着破车从七个同学手中接
过2000元人民币的时候,米恨不得当即跑回去,宰了那个小气见死不救的处长王八
蛋。
小外甥总算住院了,再过几天就可以手术。如果顺利,术后七天即可出院,这
意味着要再一次掏钱了。此时米已经打听到8000元远远不够,又找不到借钱的门路,
只好和姐姐姐夫商量,让他们其中的一人先回去筹措些钱来。商量来商量去,觉得
还是让姐姐回去好一些。姐夫毕竟是人民教师,留在北京可以帮着干些具体活儿,
不像姐姐,一句普通话也不会,嘟噜半天别人也听不懂。
第二天晚上,米把姐姐送上了火车。姐姐还没来得及仔细瞧一眼北京,就不得
不匆忙坐上回家的列车,回去筹措款项。米感到心里很难过,觉得对不起姐姐。米
是多么想留自己的亲姐姐在北京好好地呆上几天啊!她这一走可能一辈子再也来不了
北京了。可是,米又有什么办法呢?在这个繁华而冷漠的都市里,刚刚毕业的米,唯
一能做的就是用一张硬卧车票和几袋方便面几袋榨菜把姐姐送上车,尔后盼星星盼
月亮似地等着姐姐把钱从遥远的地方邮到北京来。
5
也许是老天有眼,外甥的手术进行得非常顺利,恢复得也很好。第七天的时候,
小外甥出院了。出院的当天,姐夫就要走。米一个劲地挽留,让姐夫和外甥在北京
多呆几天,等刀口完全愈合以后再走。姐夫说什么也不肯留下。米知道,姐夫是怕
给米添负担。米拗不过姐夫,第二天晚上把姐夫和外甥送上了火车。
送走外甥和姐夫的当天晚上,米感到格外轻松。虽然这次姐姐和姐夫到北京来
花了米不少钱,在很多场合把他弄得极为尴尬和难堪,但是,米还是很高兴,有一
种解脱的感觉。现在事情毕竟已经过去了。过去了,对于米来说,重要的是,在他
那本人情帐上,他又勾销了一笔。
米的柜子底部存有一张人情帐单,那是上大学给他留下的纪念。上初中的时候,
米在镇上上学,从家里自带粮食和蔬菜,两周回来一次。农村家什么都可以没有,
但不能没有粮食和蔬菜。有了粮食就不会饿死人,再勤快点,种点蔬菜,喂几头猪,
肉也有了,米的初中就这样给挺过来了。中考的时候,家里人希望米考中专,这样
既省钱又省事,三年后出来就是国家的人了。但米不想这样,米看着隔壁的刘家有
孩子上了重点高中,继而上了大学,心里就很羡慕,自己也跃跃欲试。中考结束填
报考生志愿的时候,米就说服班主任来给家里人做工作。班主任亲自登门,无非是
多说几句好话,多夸赞孩子几句,父母也就同意了。考上之后,父母都很高兴,全
家齐心协心,忙碌了三年,卖了十几头猪,卖了几千斤粮食,三年高中又读下来了。
高考的时候,米好歹听从父母的劝告,考了个师范院校,有了国家的一大堆补贴,
家里负担就少多了。不过,再少总归是负担,总得有人承担。靠父母是不太行了,
父母年过六旬,体力大不如从前了,供养米上学的任务就自然地落到了几个哥姐的
头上。父亲不明说,但每年米上学时就把哥姐嫂侄们叫来一同吃一顿团圆饭,那意
思也是再明白不过的。哥姐嫂们也都通情达理,每次都要给米带上二三十元钱。逢
着亲戚朋友在的时候,也会象征性地十块二十块地表示一下。这些米都要记录,每
次开学,米都是带着一张新记录的人情帐单离开家乡踏上北上的火车跨进新学期的
门槛的。四年很快就过去了,毕业的时候,米把人情帐单做了一笔总帐,尔后存放
在柜子的最底层。米知道,他是要好好地保存这张帐单的,直至有一天还清为止。
但是,帐还得完,人情怎么还得清呢!
晚上,米很高兴地拿出那张人情帐单来,在姐姐和姐夫的名字下面划了一个大
大的钩。看着那个大而夸张的钩,米就笑了。看好了,笑够了,米把帐单放了回去,
并顺势整理了一下柜子。整理的时候无意中掏出了一叠揉得皱皱巴巴的东西,拿出
来一看,是自己前些年上学时偶尔写就的一些小散文,数了数,竟有二十多篇。米
就很吃惊:自己什么时候写了这么多呢?就又从头翻到尾,仔细辨认了一下,确信都
是自己的笔迹,看来肯定是自己的东西了。就很认真地打开了那盏放置在桌上的台
灯,尔后关了室内的日光灯,在一方小小的充满橙汁一样光亮的空间里看起来。因
为是自己的作品,尽管有的写得有些小情小调,无非是一己之悲欢和青春心绪的渲
泻和涂抹而已,但看着看着还是看出了其中蕴含的诗意和才情。看完了,一时竟难
以置信。这些充满智慧和才情的文章都是出自自己之手吗?
欣赏完了,米的心情突然变得很沉重,心里头无端地生出很多很多的感慨来。
当初能进机关,完全是凭了手里这一支笔。在学校虽然没有入上党,算不上老师的
红人儿,但有才气还是公认的。毕业分配进机关时也是雄心勃勃地要露一两手的。
可如今到机关快一年了,大小文章没让写一篇,一天到晚只是干着一些零敲碎打的
活儿,跟当初自己的想法真是相差十万八千里。
怨谁呢?怨老处长吗?那当然怨不了。人家端的是革命的碗,党一声招呼,让上
哪儿,人家就得上哪儿,哪能因为你米的个人进步就不走了!别人当初调你来的时候,
也没说一定要重用你,让你发挥中流砥柱的作用。现在你怨别人有什么用?
怨新处长倒是有些道理的。毕竟干部的使用还得现在的处长说了算。但光抱怨
又有什么用?你是老处长调来的,老处长可能知道你有几斤几两,人家新处长没有见
识过你的能力,稍微怠慢点也还是可以理解的嘛。所以,你也不要抱怨,关键是要
让别人承认你有能力。知道你能干,才会把活儿交给你。
睡觉的时候,米翻来覆去去想老处长的话。上次去老处长家,临走时老处长一
再叮嘱:“米,你是搞文字的,只有靠文字才能在机关站住脚跟呢!”就发誓从明天
起,要重新捡起自己的文字来,做给处长看看。处长认可了自己的理论功底和文字
功底,自己在机关就有戏了。当晚睡得很不踏实,夜里老做梦,梦见自己的文章写
好了,交给处长看,处长就是不买帐。处长说你也是大学毕业生,这公文写得跟小
学生作文似的,发到基层去,我们这一整个机关的名声还不让你给坏了!写了一遍不
合格,拿回去改。改了一遍,再交上去,还是不合格。如此反反复复四五遍,最后
还是没有过关,惊得米夜里三番五次地醒来。早上起床的时候,浑身都是汗,被子、
褥子也湿了一大片。
上班时,米一直想找个机会向处长表白,告诉处长如果有什么要写的活儿,交
给他好了,他也想锻炼锻炼。明明是光明正大的事儿,可以名正言顺地开口,可米
就是开不了口,怕领导骂自己能力不行。再说,无缘无故的也是不好开口,就只好
坐在办公桌前等待时机。十点多钟的时候,刘主任进来了,问处长处里谁有空儿,
手头有个东西要起草,哪个手快的给处理一下?米看着机会来了,等刘主任一走,就
急不可耐地上去对处长说:
“处长,我来试试吧。”
处长几乎是没有经过任何犹豫,就打消了米的念头。处长说:
“你还是歇着吧,捣什么乱?”
米的眼泪一下子从眼眶里涌了出来。中午的时候,米吃得很少,吃着吃着就没
了食欲,看着一碗的饭菜,一个劲地反胃。恰巧这时候处长端着饭盆朝自己的方向
走来,米就无声地站起,快步走向垃圾桶,很坚决地把剩下的半碗饭菜倒掉,之后
径直回了宿舍睡觉。
因为心中有气,所以怎么也睡不着,就翻来覆去地想,想自己什么时候得罪了
处长。想来想去就想到了上次去老处长家诉苦的事,想必是处长拿这件事做文章了。
老处长肯定给处长打了电话,让处长注意保护处里干部的积极性,不要让同志们太
累了,尤其不要因为别人处里的活累了自己处里的同志。米想:肯定是这样,老处
长给处长这样一念叨,处长就不买帐了,认为米不信任他,有事不给他说,偏要告
到老处长那里去。所以,当米向处长借钱的时候,难怪处长要这么回应米:有困难
找老处长去!自然工作中也就难再有让米在文字上锻炼的机会了。在一个文字部门,
剥夺了你搞文字的权利,那不就是小看人,等于剥夺了你进步的机会和权利吗?
下午上班上得没精打采,晚上独自呆在办公室里,很伤感,就给老处长打电话,
想证实一下自己的猜测。一打听,还真是这样:老处长确实给处长打过电话了。老
处长说:他还向我做过保证,说今后一定注意这个问题。米把事情的前前后后说了
一遍,老处长很吃惊:
“不至于吧!我们当时看这人,还是挺老实的!”
“但是,事情就是这样,处长已经把我怀恨在心了,我恐怕短时间内没有翻身
之日了。”
米在心里这样想。
接下去的一个多星期,米感到万念俱灰,一个劲地骂自己命苦,碰上了这样一
个小心眼的领导。但是,人家是领导,你能把人家怎么着?没有办法,只能用懈怠工
作来表达自己的反抗和不满。上班的时候,干劲自然不高,应付应付罢了。下了班
倒活跃了,天天跑出去看电影,有时一连看上两三部,或者跑到老乡老同学那里去
胡吃海喝。但电影看了几次也就不看了。你天天看,哪有那么多新片子?再者,电影
已经开始提价了,一张电影票七八元钱,太贵,米承受不起。也不能天天去蹭同学
和老乡,去多了,你不烦,别人也烦了。再说了,天天蹭同学你好意思?就又回到办
公室,也没有什么事儿干,就又找出自己大学期间写的文章,一篇一篇地看,看了
之后还是热情澎湃,手又开始发痒。想到处长对自己的嘲笑,这一次心里不仅是恨,
而且有化悲痛为力量的气魄,就发誓一定要争回这口气:
我就是要写出几篇让你瞧瞧,看看是谁在捣乱!
人一悲愤,事情准能成功。第二天开始,米又变得开朗了,跟谁说话都很热情,
只是从不主动和处长打招呼,偶尔处长主动问,米回答得也是简洁得不能再简洁,
他想气气这个给他难堪的人。下班以后,米就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查资料,打电
脑,忙得不亦乐乎。米年轻,精力好,常常一写就是一个通宵。上大学时,米学的
是法律,肯定写法律方面的文章更顺手一些。但是,米还是选择了教育。有的时候,
人有点不由自主,就像米现在这样。处长刁难米,米就是要和处长对着干。处长经
常写点教育方面的文章,常常拿着在《教育论坛》上发表的几篇破文章在同事们面
前吹虚、卖弄。在米看来,选择教育方面的题目做文章,并把文章投给《教育论坛》,
那才是顺理成章的事。
7月上旬的时候,米完成了自己的第一篇论文。当打印机打印完最后一行文字的
时候已是凌晨两点,米匆忙地装好信封,贴了一大片邮票,骑着车把稿件扔进了信
筒里。扔完了,心里踏实多了。但米并没有放弃自己的努力,米一边等待着《教育
论坛》的佳音,一边继续做着关于教育改革方面的论文。
6
11月的时候,米的那篇《中国法律文化与中小学教育》的论文在《教育论坛》
上刊出来了,还是头条。发表的时候,编辑在文章的前面还加了一百多字的《编者
按》,称《中国法律文化与中小学教育》是一篇视角独特、立意新颖、论据充分、
具有较强现实意义和理论价值的文章,值得引起理论工作者和教育工作者的高度重
视。
有意思的是,在同一期里还刊登了处长的一篇文章。不过,稍稍有些鉴识水平
的人都知道,米这篇文章具有很重的分量,要不,人家编辑也不会把一个无名之辈
的文章放在头条,而且还要加《编者按》。而相比较起来,处长的那篇文章就差多
了。老实说,跟米的文章根本不是一个重量级的。
处长拿到新刊物的时候,并不知道这一期里也有米的文章。米在处长的眼里什
么都不是,处长压根儿不会想到在同一期里还会刊发米的文章。所以,拿到杂志以
后自是十分高兴,独自对着杂志上自己的名字欣赏了好几分钟,嘴里自言自语地说:
“好,第三篇,是第三篇了。”
处长的威信大概就是靠自己的几篇文章建立起来的。至少他自己以为公开发表
的文章可以博得同志们的信赖和尊重。所以,每次拿到新刊物后,处长总要寻找各
种各样的借口让大家传阅自己的作品。当然方式总是很巧妙的。有的时候是指示处
里的同志看刊物上别的理论文章,而真正目的却是让大家看到自己的大名和大作。
更多的时候,开会发言时,处长总是这样开头:前一段时间我发表了一篇理论文章,
对这个问题进行了一些探讨……紧接着就在那里大侃特侃自己的那一套理论,心里
盘算着是不是有人会后要向自己索要杂志或论文。
拿到新杂志的第二天,单位里开中层干部会,讨论一篇关于教育改革的文章。
任务是上面布置下来的,意思非常明白,全国各地都在搞教育改革,北京也要表个
态,至少要先通过新闻传媒制造一些声势,就教育改革的问题进行一些有深度的理
论探讨,并拿出一些大胆而又切实可行的方案来。所以,主任特意把单位里的中层
干部召集起来,让每个人谈谈自己的想法。每个中层干部都谈了一些,刘主任都不
太满意。处长是最后一个谈的,因为谈话的时候,一直在想着自己的那篇文章,所
以没有仔细观察刘主任脸上的不悦之情。谈完之后,处长居然还像平时一样,顺手
把那本新出的《教育论坛》杂志递给刘主任,略带几分谦卑和讨好的神色说:
“主任,您翻翻上面有没有可以借鉴的内容?这上面有我一篇文章,我今天讲的
内容,大部分在这篇文章里都谈到了。如果要说方便的话,我建议您就看看这篇文
章好了。”
刘主任顺手翻开目录,不知怎么一下子就注意到了《中国法律文化与中小学教
育》一文的作者。便迫不及待地打开。一看,正如所料,正是本机关的米!当即招呼
处长把米给找到会议室来。处长不知道怎么回事,但他下意识地感觉到可能和这本
刊物有关。处长返回来的时候,刘主任正在给那些老机关们训话:
“都快成老油子了,这能研讨出什么东西来?你们看看,米一个小小的机关干部,
到机关才一年半的时间,就能够在《教育论坛》这样权威的刊物上发表学术论文,
而且编辑还加了评价那么高、那么引人注意的《编者按》,我推荐大家散会以后好
好看看……”
正说着,米进来了,看见屋子里坐着一大堆人,正用一种很奇怪的眼神看着他,
一时不知怎么回事,全身就直冒汗,脸一下子就红了,一颗心也忍不住怦怦地乱跳
不止。米到机关以后,还从没有一下子面对这么多的中层干部。刘主任见米进来,
便指着身旁的座位对米说:
“米,快来快来,大家都等着听你的高见呢!……”
米是学法律专业的,在学校的时候,对教育学特别感兴趣,而且社会学、社会
心理学、人类学等诸学科均有涉足。而且米目前正在做一篇关于教育改革方面的文
章,前期准备工作已经基本完成,提纲也已拟出,正要开始做论文呢。所以,当米
得知是要谈关于全市教育改革的话题后,一颗心便平静了许多,稍稍沉吟片刻,就
振振有词地谈开了。其思路之清晰、论证之严密、论据之充分、思想之解放、设想
之大胆,一句句都敲打在人们的兴奋点上。
处长坐在米对面的座位上,脸上直冒虚汗,三番五次地给米使眼神,米装着没
看见一样。虽然在心里米还是稍稍地犹豫了一下,但马上米又调整好自己的心绪,
接着侃开了。
“我就是要侃给你看看?看你以后还敢不敢小瞧我,欺负我这个乡巴佬和穷光蛋?”
半小时的“讲演”结束了,满屋子居然爆发出一阵热烈而躁动的掌声,这些死
气沉沉的老油子们恐怕很久没有听到这样刺激而富有挑战意义的发言了。掌声响起,
米长长地松了一口气,这才发觉刚才由于激动,自己的内衣竟全都湿透了。
“好!好!谈得好!”刘主任掩饰不住自己内心的激动说,“就按米的路子写,大
胆设想,谨慎论证,稳步推进,给舆论界制造点重型炮弹,推一推这教育改革。我
同时还宣布,此文章由米来执笔,大家要给米提供尽可能多的背景材料。米要下点
功夫,只准写好,不准写坏……”
回到办公室,米显得极其兴奋,一个人趴在桌子上,很快为自己制定了一张详
细的进度表,当晚就在办公室里干起来。因为心情好,干劲就高,文思也格外敏锐,
原定要十天完成的任务一个星期就结束了。把文章呈上去的时候,米拿不准能不能
通过,心里不免有些紧张,就一再向主任解释,说这只是一个初稿,您先看看框架
结构。如果还可以的话,具体措词我回去以后再改改。退出办公室的时候,米的心
里直打鼓:真希望这一次能够过关,这可是自己花了一个星期加班加点熬出来的啊!
其实,心血不心血本是无所谓的。年轻人,辛苦一点怕什么?最关键的是,这是
米真正进入机关的一个合法通道。成功了,就能为机关所承认,在机关就拥有了一
席之地,那是求之不得的。倘是文章失败了,那不是白白丢掉了一个数载难逢的好
机会?!
一小时后,反馈结果出来了:刘主任用龙飞凤舞的草书在文章上方批示:写得
很好,建议与日报联系,发日报理论版。从批示的行文看,刘主任当时的心情,一
定是非常高兴非常满意非常激动的。米看完批示以后,一颗心差点没有跳出来:成
功了,我成功了。我有出头之日了,我可以报处长的一箭之仇了。
一周后,日报理论版全文发表了米执笔的关于教育改革的文章,并在文前加了
《编者按》,很快文章在社会上引起了强烈的反响,米的名气也在机关里扶摇直上。
虽然文章发表时没有署米的大名,但机关里几乎每一个人都知道这篇近万言的文章
出自米的笔下。接下来的十几天里,机关里上上下下都在议论米的文章,品评着米
的才华。当米听到这些赞誉之词的时候,心里头跟灌了蜜似的。
新的一页生活已经开始了。
米在心里对自己说。
7
成功使米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中,根本无法顾及处里人的反应。但是处里人早已
把斗争的矛头指向了米,反应最明显的当然是处长。行政单位最大的特点是要遵循
秩序。就说写文章吧,一般地讲,领导首先找的肯定的是部门负责人,由部门负责
人再去协调力量。重要的稿子总是由部门负责人牵头,然后再在部门内部分工协作。
哪个行政单位都是这样。倘若不遵守这种秩序,而是由领导直接找到干事,通常的
解释是部门负责人能力不行,水平不高,无法承担这样的重大任务,所以领导干脆
直接找干事算了。这样做当然很容易引起矛盾。首先是领导与部门负责人之间的矛
盾。部门负责人肯定会在心里想:领导是瞧不起我呢!其次,部门负责人与干事之间
的矛盾那是更必不可免的:我是领导,你是干事,你有天大的本事,也该服从我,
谁让你出人头地的,弄得我好没面子?由此而把干事打入另册的不在少数。有的时候
还会引起部门同志之间的矛盾:都是一般干部,都做着一份工作,,你有什么能耐
和资格去领导那里表现?再说了,要是没有我们干那些零碎活儿,你哪有时间去写那
些未必有用的大文章去?所以,一般稍有些机关工作经验的人都防着这一点,尽量不
在领导面前表现太多,免得给部门负责人难堪,也免得其他干部嫉妒。
米参加工作不久,自然不知道这些,刘主任频频地把任务交给米,米总是很卖
命地写,写得很出色,也颇得主任的赏识,米感到很幸福。对于一个农家出身的孩
子来说,有什么能比事业有成得到领导认可更令他高兴的呢?
12月中旬的一天,刘主任又把米叫去了。米回来的时候依然很兴奋,虽然嘴里
什么也没说,但从他的神色中便能猜出个八九不离十:刘主任肯定又给他压任务了。
那天刚好处里其他几位同志都下基层去了,处长也不在,办公室里只剩下米和
欣两个人。欣是搞内勤的,人很和气,也不多心眼,一副与世无争的样子,还经常
在生活上关心米,在处长面前也没少为米说好话,米一直对欣存有好感。回到办公
室后,欣示意米把门关好,米有点犹豫,但还是照办了。欣说:
“米,刘主任是不是又给你派任务了?”
“是!”
米在欣面前从来不加掩饰。顿了一下,米问:
“欣,你怎么知道的?”
“我怎么会不知道?你的喜怒哀乐写在脸上,我能不知道吗?”
“这有什么不好吗?”
“米,不是不好。但有一点我想提醒你,这里是机关,不是学术机构科研单位。
你有没有发现处里有人对你有意见?”
“是吗?”
欣这么一说,米一时弄不明白什么意思。我也没得罪谁呀?谁能对我有意见呢!
但欣是很严肃地提出这个问题的,米就把椅子转过来,正面对着欣,非常虚心地听。
欣有点犹豫,但想了一想,还是说了:
“你知道吗?米,你屡屡地被主任叫去,主任直接把任务交给你,处里的同志心
里会很不平衡的,尤其是处长。虽然主任只是欣赏你的能力,但对于处长来说,那
就是另外一回事了,这只能说明主任看不起处长。因为看不起,所以才直接找你。
以前单位里也有过这种事。处长现在说话都不硬气,时常叹气。不妨这么说,是你
夺了处长的饭碗,扫了处长的威信,去了处长的自尊。处里的其他同志对你好像也
有点不满情绪。他们都是机关工作多年的老同志,你毕业才一年多一点,就跑到他
们前面去了,他们能服你吗?……”
“可是,这又不是我自己争着要干的?每次不都是刘主任自己找上门来的吗?现
在我出了力了,卖了命了,没讨到一点好,反而……”
欣这么一提醒,米也好像一下子感受到了这一点。这一段时间以来,处里的同
志对他不太热情,有好事的时候也不愿叫着他,平时的言谈中经常掺杂着一些冷嘲
热讽。尤其是处长,开始的时候还想和米改善关系。但现在连一点儿想改善关系的
影子也没有了。米想到这里就很生气:原来是这样!
“那我该怎么办呢?”
米明显起急了。
“你问我,我也不知道。我只是看你对处长的反应一点知觉也没有才告诉你的。
相对你来讲,我是老同志了,我觉得应该提醒你。不过,你也得慢慢来,这种事不
能搞急转弯,急了,让别人觉察出来,效果也不会太好。具体怎么办,我也说不明
白。”
米很真诚地谢了欣,对欣说了一大堆好话。晚上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就回
想起自己一年多来的生活,想着当初大学毕业时的豪情满怀,想着初到机关时生活
的清苦,想着处里同志对他的考验和挑剔,想着在打字机前度过的那些劳累的夜晚,
想到主任交给他任务时那种欣赏和信任的表情,想到自己目前的处境……最后定格
到处长的那张脸上。那张脸也是怪可怜的,怎么就没有笑容呢?又想起欣的话,就觉
着有点对不起处长,毕竟是自己的出现把处长逼上了绝路。但是,我又有什么办法
呢?我在《教育论坛》上发文章,原本不就是为了给自己争取一个机会吗?我哪里想
到会夺了处长的饭碗呢?再说了,谁让他以前这样对我的呢?无奈,真的是无奈,但
米还是感到抱歉,觉着该给处长一个解释……
当米爬上楼敲响处长家门的时候,处长非常热情地把米迎进屋里。处长的热情
使米感到不好意思开口,于是就和处长拉家常,问长问短。半小时后,饭做好了。
饭桌上也是有说有笑的,气氛十分融洽。这样的时候,米更不好意思开口,何况有
嫂夫人在场。就等,等着嫂夫人下桌去。不久,嫂夫人下桌了,米还是感到难以启
齿,但不开口也不行,所以还是鼓起勇气开了口,说话的时候就有些拐弯摸角,吞
吞吐吐。米说:
“处长,我早想跟您聊聊,就是没有合适的时间。您看我的文章写得怎么样?处
长,您要说实话,我可是真心要求教您的。”
“挺好的。”
处长说。顿了一下,处长又说:
“要不的话,刘主任就不会直接找你了。”
处长终于忍不住了!处长终于开口谈写文章的事了!米在心里吃了一惊,没想到
处长是如此地没有耐心,看来自己真把处长给逼急了。
“处长,我要说的就是这个。我真的没有这个意思,主任让我写,我就写了,
其实写得也不好,就算是应付吧。刘主任的吩咐,我也没办法。我刚到机关来,也
不知道机关有什么规矩,还请您原谅。以后我一定会注意……”
米说完了,处长就笑,笑得莫名其妙。笑完了,处长说:
“米,你把人看扁了。是的,机关都这么个习气,得遵守秩序,不守秩序的人
容易受到排挤、打击、抱复,以至最后被赶出这个地方,我们机关里也不是没有过
这种事。但你放心,我不是这种人,这种事也绝不会在我们处重演。干部都成才了,
我才高兴呢。你的文章写得好,多干一点,我也轻松一点,这有什么不好?!米,不
要多想,要把文章写好,主任跟我说过,你很有前途……”
米将信将疑地从处长家退出来,心里的感觉一时难以言明。
8
转眼间就快到春节了。米是单身,每年春节可以回家一次,这是国家规定的。
不过,说实在话,米并不太思乡。从高中起就在外面求学,八九年了,一个人在异
地他乡独来独往的,米已经习惯了这种没有亲人在身边的生活。上大学的时候,米
还挺想往回家,不回家就没有钱,一个人呆在学校生活会很艰苦,甚至无法生活。
所以,假期来临时巴不得早一天打道回府。偏偏回老家的火车两天才一趟,所以,
米一般回家的时候都比别人晚,就经常被要求去火车站送人。每次去送人的时候,
米都有一丝的感伤。但大学毕业的那一年,因为米留在北京,北京就算是他的家了,
所以,送人的时候就有了一种主人的感觉,就不再觉着感伤了。送完最后一个同学
的时候,米在心里对自己说:
“我已经没有故乡了。”
毕业以后很长一段时间里,米一直相信,他已经没有故乡了。故乡已经抛弃了
他,他也早已抛弃了故乡。但是,在这个失意的冬季,米突然发现他最终还是没有
走出故乡。故乡是一个小小的村落,那里很穷,那里的人包括自己的亲人都很土气,
但是那里安宁详和,没有勾心斗角,没有猜疑算计,那里只有朴素的问侯和关怀。
从处长家回来后,米就恨不得插上翅膀飞回家去。虽然处长说自己满不在乎,但处
长在单位的态度使米感到处长就像一个弥天大谎。他怎么能不在意呢?
回到家的日子并不像想象的那样愉快,早先有过的感觉如今已荡然无存。和都
市里一样,无非是吃了这家吃那家,串了东家串西家,一天到晚就是吃啊吃的,喝
啊喝的,真让人受不了。油水太多,生活也不规律,肚子就时常难受,一天得上好
多次厕所,生活的不适让米感到很不好意思。
其实真正使米决定提前离开的不是吃喝和场面上的应付。上大学时,米每年都
要回家两次,每次都要随着兄弟们一起走亲访友,那时候米是多么希望这种场面上
的应付多一些,多么希望自己成为众人的中心。但是,在工作了一年半以后的今天,
当再次回到故乡的时候,米已经厌倦了这种方式,米第一次感觉到,这个生他养他
曾经令他产生过无限光荣和自豪感的乡村如今已经不能给它带来任何安慰了。所以,
当各种各样的亲戚朋友围着他问起各种各样的问题时,米觉得没有一丝回答他们的
兴趣。米觉得他们既幼稚可笑,又不好意思取笑他们。他和他们是同类,他们就是
昨天的他,他怎么好意思取笑昨天的自己呢!但是,他们的问题确实令他感到难以忍
受。他们中有人会问:在北京,你见过邓小平江泽民李鹏没有?北京市市长和你们是
不是在一个院里办公吃饭时能不能打个照面?天安门高不高?毛主席纪念堂里的毛主
席是不是真的?六四的时候你游行没有?军人打没打枪?……你回答吧,觉得没什么意
思,但你又不能不回答。
米不知道如今什么东西才能使他感到高兴,感到快乐,感到自豪。不过米可以
肯定的是,不是这个乡村。这个乡村实在是太小了。这样的时候,那个令他难堪和
厌倦的都市又在遥远的地方向他招手了。晚上,米决定跟父母商量,想早点返回北
京。父母都很奇怪。母亲说:
“不是说好的要过了十五才走的吗?怎么现在突然就决定走了呢?”
米不知道怎么回答母亲,就不说话。母亲关切地问:
“是不是在家呆不习惯?”
米摇了摇头,后来又点了点头。米说:
“处长临走时说了,少呆几天,我看还是照处长说的办,早点回去,回去晚了,
处长会不高兴的……”
米这么一说,父亲心里就有底了。父亲是一个忠于土地的农民。他希望儿子像
他忠于土地一样忠于自己的职业。父亲说:
“为了工作,早点回去好,还是工作重要……”
米听着父亲在那里很理解似地说了半天,就很认真地点头,心里头却一个字也
没有听进去。父母是那么容易被欺骗,他真不忍心欺骗父亲。
临走的那几天,母亲总是旁敲侧击地催促米的个人问题,这让米很有些恼火。
米有自己的难处:我何尝不想早恋爱早结婚早有个自己的家呢?可是,谁让自己是乡
下人的呢?按理说,学校是发育爱情的最好场所,可是,米敢吗?不敢,连想都不敢!
自己的肚子都填不饱,拿什么去填女朋友那张馋嘴?拿什么去和女朋友一起上歌厅,
跳DISCO,唱卡拉OK?拿什么陪女朋友去商场购物买精致的礼品?工作了就好谈了吗?
一样难,甚至比上学时更难。上学时好歹姑娘们都还比较纯洁,容易上手。可工作
之后呢?一个个变得那么势利、实际。这年代,谁还有心事跟你讲什么爱情?要是爱
情真有那么大的力量,他米又何至于到现在都不敢谈恋爱呢?
米不敢在父母面前提这些。要是父母知道了米的想法,肯定会很伤心很难过的。
关键是给父母说这些他们也不一定能够理解,而且于事无补。父母们会问:你堂堂
的大学生,怎么会娶不到一个好媳妇呢?所以,米只是一个劲地埋怨自己太顾了工作,
而没有把谈情说爱的事放在心上。临走的时候,米向家里人表态:保证今年年内解
决个人问题。决心是表了,但心里一点底儿也没有。父母也不放心,所以,春节返
回没几天,米又收到了家里寄来的信,说个人问题要上心,还一再叮嘱不要找那种
负担过重的家庭,免得结婚以后受苦受累受穷。
米看完信之后苦笑了一声:这个没问题。谁家里有我们家里负担重呢!
9
列车晚9:40分准时到达北京。一出站,米就飞快地提着行李往公共汽车站跑。
当汽车在东长安街站刚一停稳的时候,米一下子从车上蹿下来。站在那条并不宽阔
也不太整洁的台基厂大街上,米心里激动而充实。
“我终于又回家了。”
米对自己说。收拾整理好行李后,米去了一趟办公室,发现桌上的信有好几
封,忙不迭地打开来看,其中有两封是邀请米去工作的。一封是一家出版公司寄来
的,另一封是一家集团公司主管人事的副总经理寄来的。两家单位都声称很欣赏米
在报上发表的大作,希望米能去他们那里工作,并各自开出了相当优惠的条件。米
并不认识这些朋友,想必是朋友引荐的。米是头一次接到这样的信件,很有点受宠
若惊的味道。想想别人开出的那么优惠的条件,想着处长过去对自己的冷嘲热讽,
心里便有些动心,便决定第二天早上去找刘主任说说。刘主任是单位一把手,也是
他们处的主管领导。况且自己也给主任服务好长一段时间了,关键时刻主任应该是
能帮一把的。
第二天早上起来,米又有点打退堂鼓了。自己一个农家子弟,怕是经不起多折
腾。倘使别人把自己要过去了,表现出色,那自然没得说。但如果工作了一段时间
不合适,又给退回来,那是挺没面子的事情。再说,你当时决心挺大的,一定要走,
走了没三天又要闹着回来,谁愿意接收你?就有点犹豫不决,就一天到晚地动心思,
却终也拿不准到底要不要去。没想到第四天,又有电话来了,是一个研究机构的研
究人员,跟米大学时的一位老师非常要好,也是要请米过去一起干事业的。这样一
来,米的那点热情又给煽起来了。米想:还是应该去找找刘主任。放了就出去干,
不放这里也还是可以的,试一试总没有什么坏处。
推门进去之后,刘主任热情地接待了米。米坐下后,刘主任顺手把门关上了,
非常热情地问:
“春节刚回来就找我,是不是有什么喜事?”
米有点开不了口,就很随便地应付着:
“哪有什么喜事?不过,回去走了一趟,还是觉得在单位好。没回去的时候想家,
一到家,就觉得还是单位好,还是有工作好,可能我这人天生就是个受苦的命。”
“好!好!有你们这么一批爱单位、爱工作的年轻人,我们这些老同志就放心了。
米,好好干,前程无量啊!”
米听完之后,很不好意思地把头低下。刘主任就问:
“难道我说的不对吗?”
“我想换个工作环境,去别的地方试试,又不知道合不合适?”
半天以后,米冒出这么一句话来。
刘主任“噢”了一下之后,说:
“是不是有人在挖我的墙脚?说说看,谁想要你?开的什么价?”
米心里“格登”一下,他既惊讶刘主任居然一下子就看出了他前来的真正原因,
同时也在心里为自己庆幸:刘主任把开价一类的词用在自己身上,足以表明自己在
他那里的位置。好,既然你说到开价,咱们干脆明说得了。米把两封函一齐递了上
去:
“主任,你看的可真准!”
“这点事理都看不准,我这个主任不就白当了?”
刘主任说完,很大度地笑了一下,尔后戴上眼镜,很认真地读那两封来函。不
一会儿工夫,刘主任读完了,把两封信还给米,面带笑容地说:
“米,你这可是在给我加砝码呀?”
米一听坏了,连忙站起身来解释:
“主任,我可没那意思。我是真的拿不准,来向您讨教和您商量的。您一直非
常器重我,我也知道……”
“米,你的心思我知道,我是很理解你的。你有才,别人要你,你动点心思,
这也是正常的,也说明我们工作做得还不好嘛!像你这样的同志,我们应该重用,应
该早有安排的。”
米对天发誓,他来这里的本来目的并不是要给自己在机关争到点什么,就赶紧
说:
“主任,我不是这个意思,其实您,还有处里就挺重用我的。”
刘主任没有理会米,继续说:
“不过,米,你自己得想清楚,你放得下机关这个稳定的位子吗?你现在还年轻,
还想跑一跑,再过几年,就没有这个兴致了!人哪有个满足的时候?机关里多的是对
机关生活不满意的人,几乎个个想走,但真正走的有几个?呆两年,也就老实了,老
实了也就少动心思了。你以为不是机关里的人感觉就好?一个样,折腾来折腾去,谁
也比谁好不了多少。”
米这时只有点头的份。
“米,别人许诺你的不就是一间房一个月一两千块钱吗?在机关这个口子我开不
了,但也有别的东西可以补偿嘛!你们处今年一下子走了两个,都是老同志,现在在
文字上你也算得上老同志了,功底也确实不错,好好留下来干,半年之后,肯定会
有所进步,没问题的……”
米再一次站起身,结结巴巴地说:
“主任,我可没那意思。主任,我可……”
刘主任好像思考了很久似的,说:
“米,这事儿你不提我也要告诉你的,你的事儿我考虑了很久,机关里差的就
是像你这样年轻有用的人……”
10
11点的时候,米请假回宿舍煮香肠去了。家乡的香肠里面填的全是瘦肉,实在。
调料也好,味道纯正,吃一口叫人一辈子忘不了,吃了这顿还想吃下顿,吃了今年
还想吃明年。
11点半的时候,处里的人刚把饭买回来,米就从外面端着一碗香喷喷的香肠进
来了。一声招呼后,全处的同志一哄而上,只一会儿工夫,香肠就分完了。香肠味
道好,大家食欲大增,几个人开玩笑地说:早知道有香肠,应该多买点饭!就大叫亏
了亏了。有人就问米还有没有,米很响亮地回答:亏不了,亏不了,吃了这顿,下
顿还有呢!说得大家精神振奋,很有盼头的样子。整个吃饭的过程始终有说有笑,跟
一家人似的,看不出先前之间有过什么不愉快。处长今天也特别高兴,和大家一块
起哄,一块笑着讲春节期间的见闻。快吃完的时候,处长不知从什么地方变出一瓶
葡萄酒来,就找了各人的杯子,给每人斟了一杯。碰杯的时候,彼此都说了很多的
亲热和祝福话,说得大家心里满激动的。
中午的饭吃得非常愉快,米非常高兴。高兴之余,米就想:小小香肠,还是满
起作用的,一下子就把人和人之间的关系拉近了,搞融洽了。米甚至还想,要是每
天都有香肠吃就好了。有了香肠,大家就高高兴兴地过日子,和和美美地处关系,
彼此间就不会有什么过不去的事情了。其实,真正起作用的不是香肠,而是刘主任
的那番许诺。有了刘主任的许诺,没有香肠,米和大家的关系也会改善的。米自己
也不是不明白,只是当时不愿承认罢了。本来事情就是这样。米从家里带来那些香
肠,原来也没有想过要贡献出来,和处里的同志一起分享。米是在得到了刘主任的
许诺后突然间决定要和大家一起分享这可爱的小香肠的。
当从刘主任办公室里走出来的那一刹那,米还不能完全明白自己接下来的生活
会发生什么样的变化,他只是庆幸自己今天这一趟没有白去。就是这么一次时间并
不长的谈话让他看到了自己的希望,将在以后很长一段时间里决定他的生活。
从回到办公室的那一刻起,米对同处人的态度就出奇地好了起来。因为在米的
心中,他已经知道了自己所做的一切都将富有一种终极的意义。看着在这里干了好
几年甚至七八年年的同事还在拚死拚活而最终可能一无所获的时候,米就在心里替
他们难过:他们是多么地可怜!在这样一种心理支配下,米在后来的时间里经常主动
地帮着别人承担一些工作,别人当然都很感激他,米在办公室里很快赢得了很好的
声誉,这种声誉反过来更加快了米向那个位置靠近的进程。按照正常的发展规律讲,
应该是这样,这使米心里更高兴。这是属于无心插柳一类的事,因为米本身并没有
期望得到这样的结果,米所以这样做,只是为了一种心理上的平衡和一点点良心发
现。但是,这种平衡的努力和良心的发现所带来的结果却是那个时刻的提前到来。
米最大的变化表现在对待处长的态度上。在从前,米恨处长,恨得要死,恨不
得有一天亲手宰了那该死的处长。但是,这都只能是玩笑话。米怎么能宰了处长呢?
所以,只能在心里恨他,诅咒他,让他没有面子,在同事们面前没有威信。米同样
觉得处长可怜。身为处长,却干不好自己应该干好的活儿,还得受到刘主任以及像
米这样的年轻人的侮辱。和自己比起来,他怎么不可怜呢?想到这里,米就觉得自己
先前对处长有点过分。是的,怎么能不和自己的处长说话呢?他能力再不济也是我的
处长啊!不行,我应该和他多说话,像我和别人说话时一样。米后来甚至经常向处长
讨教一些理论上或写作上的问题,处长说什么,米也不再计较,而是一副俯首听命
的样子,这让处长感到很高兴。
但是,在内心深处,米瞧不上他的处长。米明白,不仅是他瞧不起处长,处里
的其他干部也瞧不起他,刘主任更瞧不起他。要不的话,刘主任就不会一次又一次
把一些重要稿子的写作任务交给他了。米这时候依然经常被主任叫去完成各种各样
重要稿子的写作任务。但现在的米已经学得聪明了,米不再像以前一样显得张扬而
自得,米知道等待时机需要的是足够的耐心和不动声色。所以,那以后,接到任务
后,米总是不露声色,就像从来没有这回事儿一样。而且现在米也不再把这种“特
稿”的写作任务放在白天。米利用自己单身的条件,在若干个夜晚里,把键盘敲得
“啪啪”作响。米在“啪啪”的健盘的敲击声中兴奋不已,激动不已。
不久,父母的信又来了。父母对米的婚恋问题依然盯得很紧,但是,曾经比父
母还着急的米这时候一点也不着急了。米在内心里矛盾重重,不知道该选择谁好。
米曾经非常喜欢两个女孩。一位是他大学时的同班同学,一位是一个公司的工会干
部。在过去的岁月中,米对两位姑娘爱得很深,米后来就是这么描述的。在米的眼
中,她们聪颖、漂亮、善解人意,米多么希望她们中的一个成为他的爱人,哪怕日
后给她当牛做马他都心甘情愿。但是,米害怕她们拒绝,所以一直不敢轻易向她们
表白。他有什么呢?他凭什么向她们表白呢?她们会接受他的爱吗?
但是,现在不一样了。米现在有了一个希望,一个非常诱人的希望。这种希望
可能改变他整个的人生。虽然现在还没有实现,但是一把手的许诺使米感到希望就
在眼前。米觉得自己已经有资格去追求他喜欢的女孩子了。但是,当他费尽心思把
两位姑娘分头约来的时候,他发现她们并不像他以前看到的那样漂亮,那样美丽,
更比不上他想象中的她们的样子。
她们变了吗?没有。她们还是原来的她们。她们跟原来一样聪颖、漂亮、善解人
意,一样地惹人怜爱。但是,在时间过去了几年后的今天,米再也不是原来的米了。
现在的米被一种希望包裹着,米不知道自己是谁,也不知道自己需要什么。
在接下来的几个月里,米又见过几个女孩子。但是,还没到确立恋爱关系的程
度,米就自动地撤出来了。我就要和这样一个人在一起吗?我只配和这样一个人在一
起吗?每到关键时刻,米总是这样问自己。所以,有一天,当欣要再为米介绍一个对
象的时候,米谢绝了,米显得非常生气。米说:
“为什么要说再给我介绍一个?我讨厌你这么说,我讨厌……”
“米,为什么要这样呢?今天谈不成,明天可以再谈嘛!总有一天会成功的。”
“你别来烦我了好不好!每次不是她们吹了我,而是我吹了她们。你知道不知道?
我现在还没有完全成形,我不知道我需要什么样的姑娘做我的……”
欣把脸一扭,就出门去了。
“看你能成什么大气侯,米。你真讨厌……”
11
半年的时间过得时快时慢。大多的时候,米沉浸在一种希望之中,想到自己不
久就要被委以重任,开始在社会上占据一个或重或轻的位置,心中像灌了蜜似的。
心里有盼头,干起活来兴致就很高,时间也因此过得飞快。但有的时候,时间过得
很慢很慢,像蜗牛一样在时间仪上缓缓爬行,米的心里火烧火燎似的。这样的时候,
米恨不得长睡不醒,而一旦醒来半年就过去了,自己就得到了那个升迁的机会。
半年的时间终于过去了,但是,米的升迁一点儿消息也没有。米感到非常奇怪。
平时机关要提拔什么人的时候,早早就会有风声传出来。怎么轮到自己的时候一点
儿动静也没有?是不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要不,主任忘了。米决定再次去找刘主任。
“主任,我还是想去别的地方试试。”
米直接了当说。
“怎么了,米!又有谁给你开高价了?”
看来主任没有忘记这件事,这让米心里稍稍有了些平衡。
“不,没有人给我出什么高价。但是,我不想过现在这种生活了……”
“什么样的生活?”
“等待,就是等待!”
“不,米,你不能走。你应该再给我一段时间,我需要去逐一说服他们,事情
很快就会有眉目的,半年,最多半年,你的问题一定能得到圆满解决。”
“等待,等待,还是等待,我究竟要等到哪一天呢?”
“半年,还有半年。太长了,我等不了了!”
在走出主任办公室的时候,米下意识地对自己这么说。
主任的办公室是一个非常神秘的地方。上次从这里走出的时候,米的心里发生
了一次非常重要的变化,决定了他这半年的生活。这次在走出主任办公室的一刹那
间,米的心里又完成了一次蜕变:米已经成了一个完全意义上的等待中的机关人,
米从此以后的生活就只是一种对时间的耗损,米就在对时间的损耗中等待着那个时
刻的到来。
米在前半年的时间里,也是在等待。但那时米以为希望马上就要来到,所以,
米工作很卖命,而且在机关里行动得小心翼翼。但是,现在,米的工作已经只有一
种纯粹的等待意义了。米以前还需要陪笑脸,陪小心,但是,现在米不想这样了。
不是不想,而是根本没有了当时的耐心,米的不加克制的本来面目在接下来的日子
里毕现无遗。
米真的变了。一个月后的一天,欣突然对米说:
“米,你最近怎么天天迟到?你住这么近,还天天迟到?你知道我每天几点起床
吗?六点半……”
欣说完之后,米忽地一惊:
“难道我真的经常迟到吗?我的宿舍与办公室的距离走路还不要三分钟!”
但是,米确实经常迟到。办公室里每一个人都感到了米这段时间的变化。米的
变化太让人不可思议了。米在心里对自己说:
“我怎么搞的……”
迟到的毛病好不容易改掉了,但是米在其它方面的毛病又出来了。坐不住,一
点也坐不住。米坐了半个小时以后就要到值班室去几分钟,或者到收发室去看看。
看什么呢?什么也不看,什么也看不着,就是和郭师傅聊聊天而已,或者什么也不聊,
仅仅是去看看信箱,摆弄几下以后又空手而归。还有的时候,米一个人呆呆地望着
窗外,心里头什么样的东西都有,又什么东西也没有装下。
米的心里很难过。想一想,自己原来并不是这个样子的。刚来机关的时候,给
人当孙子怎么就能坐得下来呢?机关那一套米现在多少还是懂一些的,米知道要想往
上走,就得夹着尾巴做人,像现在这个样子,恐怕……我怎么就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难道要让先前那些当孙子的日子前功尽弃吗?为什么?这到底是为什么?米不住在心里
问自己。
其实米心里非常明白,问题就出在刘主任许诺的那个位置上。倘是没有刘主任
的许诺没有那个位置的存在,米现在可能也干得好好的。现在有了许诺了,希望在
前面时隐时现,米就变得急躁了……不行,好歹得把这种浮躁之气压下去。想来想
去,觉得还是找点事做比较可行。手头有事了,可能就不会像以前那样浮躁不堪了。
第二天,米就找来几本教材,教欣打字。欣很聪明,不到一周就学会了,而且
用得极为熟练,米感到很高兴,欣对自己很好,毕竟我也有了报答欣的时候。后来,
欣又成了其它同事的老师。有一天,当米坐在办公室里阅读一本外文期刊的时候,
无意间听到了这样一段对话:
“欣,你看我排版后一行怎么就这么几个字?”
这是宗的声音。宗也是办公室的一位老同志。
“宗,我说过多少次了,排版的时候前面不能有任何定义符。机器里面的汉卡
已经设定好,纸宽120mm时,字号不定义当5号字处理,每行可排25个字,现在你把
字号定义成3号,每个字所占的空间变了,纸宽不变,怎么还能够排25个字呢?你怎
么这么笨,老是学不会?”欣的声音很大,明显的不耐烦。
“你为什么不能小点声?你总是这么不耐心。”
宗是个老同志,他哪里受得了这个?
“我的师傅当时就是这么教我的!”
你的师傅当时就是这么教你的!这么说,我米当时就是这么恶声恶气地教欣的。
不,我当时绝对不是这样恶声恶气的。
但是,否认又有什么用呢?米对同事的态度越来越糟糕已经成了一个绝对的事实。
其实,不仅仅是对同事,对所有的人和事,米都是如此。米烦透了,从早上起来就
没有好心情。每天早上起来,想起还有一大堆事情等着他去干时,米就很反感。越
是反感,就越是不想做,越是不想做,做起来劲头就越小,到头来,堆集起来的事
儿越来越多。有一天,米把近一个月来别人让办而自己还未来得及办的事儿整理了
一遍,发现至少有十件事根本没有过问过,而这其中大部分只需要一个电话一封信
或者骑车出去跑一趟半个小时就完全可以解决问题。米看着眼前的这张“清单”,
心里很沮丧,不知道事情怎么就成了这样。
最重要的一件事是哥哥让米给侄女找工作。米整理到这里的时候鼻子里直犯酸,
米想起一年前给外甥做手术的情景。那时候,米是多么地积极,可是现在呢?哥哥的
信来了一个多月了,米看了五六次,可就是没托一个人,没打一个电话,没捎一次
口信。米总是说明天一定要打个电话,可是明天怎样呢?明天之后依然还是明天。给
外甥看病那会儿,米什么关系也没有,好歹是把这事儿办成了。而现在的米多少有
了一些社会关系,也有了一定的积蓄,哥哥只是要求他在他们那个小小的县城里给
自己自费中专毕业的侄女找个工作,他怎么会办不成呢?
米现在经常失眠,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米就想起自己小时候的理想,想
起刚上大学时的土里土气,想起刚参加工作时的豪情万丈,想起现在的……想着想
着,脑海里突然蹦出一个想法:我是不是该离开这个地方了?米被自己吓了一跳……
12
生活的变化总是让人猝不及防。突然有一天,在没有任何风声的情况下,刘主
任调到另外一个局任党委书记去了,处长也上调为机关的副主任。后来米从多方证
实,处长的提拔是刘主任一手操办的。
得到刘主任调任和处长上调消息的时候,米正怔怔地望着窗外的风景。这是一
个秋天的下午,秋天的城市和落日的余晖使米显出一派历经沧桑的样子。当欣进来
告诉米这个消息的时候,米只是简短地说了一声我知道了,就再也没有说话。看了
一会儿,米非常平静地回到座位。米对自己说:结束了!一切都结束了。
下班的时候,米请欣到附近的餐馆里吃饭。米喝了很多很多的酒,欣劝也劝不
住。后来米就喝醉了。米一边喝,一边对欣说:
“假的,什么都是假的……”
“这酒也是假的……”
“只有欣是真的……”
几天以后,新处长上任了。新处长更加年轻,也更加实际。当米提出要离开机
关时,新处长装着对机关情况很熟悉似地说:
“米,这个机关有房,难道你不想有一套吗?咱俩这是说私房话,我也想有一套,
所以到这里来了。你再考虑考虑吧。”
米当时并不知道自己要上哪里去,也没有最后下定要离开机关的决心,处长这
么一说,米就决定留下了。米说:
“好,我留下了”并顺手拍了一下处长的肩。“就听你的,这样的领导风格我
喜欢。”
半年之后,米还是离开了机关。那时候,米已经不再需要房了。米和安结了婚。
安家里的房比机关里能分到的房要好得多,大得多。
其实,米和安一年前就认识。米和安在同一幢大楼里办公。米在五层,安在一
层。米上楼的时候,得从安的办公室门前经过。有的时候,安的办公室门没关,米
能很清晰地看到安在那里打电话或者看报纸的情景。偶尔,安从办公室里走出来,
会和米撞个正着。那时候,米和安一定都很匆匆忙忙,或者各自都在想着各自的心
事。有那么一些时候,米会和安打打招呼。低头不见抬头见的,见多了,不打招呼,
似乎是说不过去的。但是,在过去的时间里,米从来没有产生过和安接近的想法。
安不太漂亮,个子也不太高,举止作派有点假小子的味道,不是米心目中的好女子
的形象。所以,有一次,机关里有人要给米介绍安的时候,米一听就来了气。米说:
你凭什么这么看不起我,给我介绍这样的女朋友?那时候,米的文章给米带来了很大
的名气,米谁也看不上,哪能看上一个有些假小子作派的安呢?米还说:免子还不吃
窝边草呢!你就饶了我吧!
米是在得知安家里有三室一厅的住房后,决定向安发起进攻的。那天,米坐单
位的班车,去看望住在中关村一带的一位大学同学,刚好安也在这辆班车上。上了
车,米很随便地找了一个座位坐下,尔后拿出一张北京青年报来看。看了没几分钟,
车子开动了。车子开动后,后面传来了两个女人低声说话的声音。米仔细一听,原
来是安在和别人说话。米突然觉得好久没有听见安的声音了,一时觉着非常亲切。
米就放下报纸,张大耳朵,非常认真地倾听着两个女人的谈话。
“……”
你们处最近好像特别闲?”
这是安在说话。
“哎,哪儿不是一样!机关不就是这个德性!”
另一个女人答道。
“那可不见得,我们处这些天都差点忙死了!”
安说完之后,对方没久没有接应,谈话陷入僵局。米猜想:另一个女人肯定是
生气了。米就在心里说:安也是,说什么不好?非要说人家没事可干。
“昨天我在商场里逛,看见一套家具,特棒!”
安又开口了。安的话气中显现地有些夸张。米猜想:安可能自己也感到了自己
刚才说话的唐突。安可能是想尽力说一点对方感兴趣的话,来挽回自己的过失。但
是,另一个女人不愿意买帐。另一个女人没好气地说:
“跟我说这个有什么用?你有个好老子,有三室一厅的住房,吃喝不愁。我一间
二手房都没能弄上,买了送人?”
谈话又一次陷入僵局。但是,米现在已经顾不上这些了。安居然有三室一厅的
住房,这让米感到震惊。米犹豫了一下之后,就把头转了过去。米突然发现安原来
也是很美很美的。
米在当晚做出了这一生中最重要的一个决定:我要追安。第二天晚上,米把安
约到红叶歌舞厅,米在那里向安做了最热烈最执著也是最虚伪的表白。米说:
“安,嫁给我吧,我非常非常爱你。从见到你的第一刻起,我就在爱你。我天
天都在想你,想你,想你,想得都要发疯了。但是,我怕我不够优秀,配不上你,
所以,我一直把自己的感情深藏于心。但是,今天,我再也不折磨自己了,我要让
你知道,这个世界上最爱你的人是我……”
13
半年以后的一天,米和安结了婚,婚礼非常热闹。又过了一个月,米离开机关,
通过安的父亲进了一家合资公司任副总经理。离开机关之前,年轻的处长再次挽留,
并给米许下诺言,说在这个机关,只要有我一碗饭吃,就少不了你米的那一份。米
几乎没有经过任何犹豫就下定了决心。米非常坚定地说:
“不,把这个机会让给别人吧!我不相信等待!”
上任的当天晚上,米在明星酒楼包了一个单间,准备宴请朋友。米告诉安说,
这些人全是他最磁的朋友。但只有米心里明白,所有这些上了黑名单的人都是那些
在过去和他有过深深浅浅大大小小的不愉快的人,其中包括:刘主任、处长、大学
时班里的几位党员,还有一位是大学里发贫困补助时让他扫厕所声称如若不扫就不
发补助米最终没扫而把米的贫困补助扣掉了一半的那位年级辅导员。
那天晚上,米西服毕挺地等在酒楼门口,口袋里揣着香气袭人的名片。但约定
的时间过去了一个多小时,也没有一个人前来赴宴。
当天晚上米喝得酩酊大醉。这是米自结婚以来第一次醉酒。出了酒楼,风一吹,
米吐了一地。安好不容易把米扶上楼,让米在柔软的席梦思床上睡下。当安正要入
睡的时候,耳边传来米含混不清的骂声:
“假的,全是假的!”
“假的,他妈的这世界上什么都是假的!”
“你对我的爱情也是假的?”
安壮着胆子问。
“假的,当然是假的……”
米说完便酣然入睡。
第二天早上起床的时候,米模模糊糊地记起自己昨晚说了很多糊话,恨不得扇
自己几个耳光。米以为安起床后会追问他点什么。但安起床以后,很认真地对镜梳
妆,好像是去赴什么宴会,把昨晚的事儿忘得一干二净。米方才释然。这时,楼下
传来了响亮的汽车的喇叭声,米知道自己的专车来了。米穿好外衣,提着公文包,
下楼去了。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篇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