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道湾三问

    说是八道湾11号保存下来了，不拆了，不改造了。在我每天必读的少得可怜
的五六种报纸中，就有多一半表示了欣慰之情，有两种还特别表示了骄傲。因为
“本报”是呼吁保存者云云。人说社会就是一部书，而且是最大，最好，最生动
的书，看来不错。一座小小的四合院单是报纸版面上，就沸沸扬扬炒了近一年了。
还不说有声无形的广播，色彩斑澜的电视，以及幕后的种种种种。

    有一篇短评在欢呼声中高唱这是人文精神的胜利，这可应了咱俗人的俗话：
“您不说我倒明白，您一说我反糊涂了！”因此有三问。

    一问人文精神在哪里？在八道湾之外？在八道湾本身？在八道湾之内？

    在八道湾之外姑不论。在八道湾本身，保存了就有，拆掉了就完，那争论了
三四年的中国人文精神就好办了。请该请的仁人志士来开会，就古已有之的、近
十年出版的和正在编纂的“中国名人大辞典”、“中国名人录”来座谈或研究，
或咨询或协商或投票选出一批名人而尚存的故居，可能的故居，可修复的故居—
—保存修缮起来，人文精神也就焕然一新而且光照神州了。一定比“重塑”这形
象那形象，“从严”治这治那又快又多。如果说在八道湾之内，得登堂入室濡染
一番才行。恕我直言，年来呼吁保存“这一个”鲁迅故居的诸位同志，可曾“专
程”去参观过现有的鲁迅故居？而且依此类推，又恕我直言，那日夜守护鲁迅故
居的人们，几十年以八道湾11号为家的人们，人文精神又如何？

    二问是怎样的人文精神？1919年7 月23日鲁迅“拟买八道湾罗姓屋”。9 月
19日“买罗氏屋成”。11月21日鲁迅和周作人一家“移入八道湾宅”。12月29日
鲁迅接母亲、妻子和三弟周建人一家到北京。一年多后，1921年9 月周建人离开
北京赴上海任商务印书馆编辑，从此一去未回。三年多后，1923年8 月2 日，鲁
迅“携妇迁居砖塔胡同61号”。周作人一家则终老八道湾。这就是现在人们呼吁
保护的八道湾11号“鲁迅故居”的简史。

    鲁迅三兄弟都有名气，人称“周氏三兄弟气实事求是，八道湾11号是”周氏
三兄弟“的故居。

    人文精神，人文精神，“根柢在人”吧？老大鲁迅为中国共产党许为党外布
尔什维克。老二周作人为中国国民党首都高等法院特种刑事判决为：“共同通谋
敌国、图谋反抗本国，处有期徒刑十四年，褫夺公权十年，全部财产除酌留家属
必须生活费外没收。”周作人“声请复判”，一年后改为：“通谋敌国、图谋反
抗本国，处有期徒刑十年，褫夺公权十年。周作人全部财产除酌留家属必须生活
费外没收。”（见《审讯汪伪汉奸笔录》< 下> 第1479页—1489页）老三周建人，
生物学家，全国人大常委会副委员长。我们正在弘扬的传统，是讲究修身齐家治
国平天下的。不知道算不算人文精神？八道湾全都是人文精神，还是有各种各样
的人文精神，还是人文精神也有假冒伪劣？

    八道湾11号，在鲁迅逝世后是扩建过的，增盖了不少房间。作为“鲁迅故居”，
“修旧如旧”，如谁家的旧呢？

    三问，这也许与人文精神无关，也许有什么关系说不清楚。敢问呼吁的同志，
有多少是心口如一，一心一意想着鲁迅，为鲁迅呼吁的呢？鲁迅故居在全国已有
三处了。真如孔乙己所说：“不多不多！多乎哉？不多也”么？那么，为什么不
呼吁保护绍兴县馆呢？那里已经破烂不堪，惨不忍睹了。呼吁的同志不会不知道，
鲁迅在那里住的时间比八道湾还长，鲁迅在那里写了《狂人日记》等。这“算是
显示了‘文学革命’的实绩”；是新文艺的第一篇小说。没有《狂人日记》很难
说会有《阿Q 正传》。鲁迅说过，他写了《狂人日记》，“从此以后，便一发而
不可收”。这“后”之后，才是老Q ，而且，不但鲁迅，鲁迅的爷爷还在绍兴县
馆住过啦。没有爷爷，哪有孙子？

    鲁迅有一篇《礼》，说：“我于是得了新的启示：凡纪念，‘礼’而已矣。”

    鲁迅有七条遗嘱，其中“二，赶快收殓，埋掉，拉倒。三，不要做任何关于
纪念的事情”。自然，鲁迅说了，“都是写给亲属的”。不是亲属，自然可以不
管不顾，不理他。

    我们一面可以乱印鲁迅作品；可以明知编错了文章，明知漏掉了一整句，也
不改正，七次八次地照印卖钱。一面又拼命保护八道湾，说是人文精神之所系，
“谁解其中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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