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不出来

    “吾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真是铁铸一般的事实。当我去看张刚导演的
新作《多此一女》的时候，才知道他有一个阿满喜剧系列，而且他已导演了13部
这样的影片了。这是第13部，虽然是我看的第一部。我又知道关于他的阿满喜剧
系列的讨论中，有“喜剧生活化”和“生活喜剧化”的争论。听了听要言不烦的
讲述，还蛮有味道。于是想，庄老先生的“以有涯随无涯，殆已”的养生主，未
免太那个了一点，还是常人的“活到老学到老”朴素可喜。

    看完《多此一女》，天幕上的电灯一亮，有人告诉我：谁谁谁哭了！我说我
也哭了。

    座谈会上，一位专家说：这不是一部喜剧，是悲剧，越看叫人越揪心。这是
真的。不然怎么有那么多人哭呢？或者叹气。

    另一位专家说得更直率，更干脆：作为一部电影，是成功的，我喜欢；作为
你的阿满喜剧的追求，失败了。你看卓别林……

    我一听乐了，心想这位教我看电影的老师大概没有来得及看刚刚发给每个人
的《阿满喜剧电影报》。那上面登的“导演阐述”就预先驳了他一通哩：“有人
说，这部片子悲调过多。这只是从表面上看作品悲剧内涵，实质上，这一部貌似
悲剧的作品，是道道地地的喜剧。”“中国人口太多了，而且不仅仅多一个女儿。
这是悲剧。而且由于离婚使孩子成为多余，这本身又是悲剧。”“然而，我们这
个社会，是个不沉的湖。当小秋秋——我们的小主人公处境最为艰难的时刻，与
之毫不相干的魏勇是那么真诚地帮助她，那位永远使人发笑的喜剧人物钟良坚，
对待小秋秋，其真挚程度是感人的。小秋秋的父与母都爱她，仅仅是由于客观原
因才给秋秋造成了痛苦。除此之外，影院的男女职工、警察、围观兽山的群众，
都对孩子充满了爱心。这一切，都是喜剧的基础，也是喜剧的人物本质。”导演
多神，他早料到“有人说”啦。

    虽说名人的话未必都是名言，专家的话也有“智者千虑”的时候，但这一回，
我是完全折服专家的判断和分析的。

    不是说要拍阿满喜剧么？阿满那么厚重无文，说话硬梆梆，沉甸甸，既无成
人的机智，又无赤子的天真，像一只沾泥小蜂在生活的泥淖里爬，在新结识的对
象面前不仅因不敢认女儿搞得手足无措，还害得女儿秋秋流落街头，几同乞儿，
哪有喜剧气息？更甭说他的戏之少，地位之轻，连主角都够不上呢？：至于喜剧，
也不能说与内容无关。“悲剧将人生的有价值的东西毁灭给人看，喜剧将那无价
值的撕破给人看”的见解，总有一定道理吧？所谓喜剧化，不仅改变视角，其实
也是用喜剧来观照生活，内涵是会起变化的。阿满因离婚带着一位五六岁的女儿，
想再婚因有孩子人家不要他。因为笨拙的隐瞒弄得女儿流落街头，小小心灵居然
发现自己是爸爸不要，妈妈不要，爷爷奶奶也不要的多余的人，这是悲剧；倘若
和秋秋取得默契（那小演员演得灵气洋溢，座谈会上大家惊呼为邓波儿，有专家
建议给她最佳女演员奖，因为我国未设最佳儿童演员奖；又建议抓住时机多让她
拍几部电影，因为长大了，未必再有灵气了，也和邓波儿一样），善意地开出一
系列瞒哄未来的妈妈的“玩笑”，结果真象大白却组成了一个和美的新家庭，这
就把人生有价值的秋秋悲惨的命运转变为人生无价值的有孩子就不同他（或她）
结婚的观念与行为了…喜剧是含泪的笑。——人生是悲惨的，痛苦的，冷酷的，
令人流泪的，但影片中人与人的关系是人道的，爱怜的，温馨的，它不能改变人
生，却给人一丝温暖，所以破颜一笑。——而不是泪中的笑，在苦涩的人生中加
点糖，甚至连糖都不是，糖精而已。一我们充斥银幕的噱头和低俗的笑料。

    不过，看完《多此一女》，我却想起史沫特莱的一句话，这位鲁迅的朋友，
中国人民的美国朋友，一次说，她觉得中国人的生活太悲苦了，连中国人唱的
《国际歌》，都比别国的悲苦而沉重。也许是这样的吧！你看，一个不足七岁的
儿童，南京市火瓦巷小学的小学生倪媛媛，她饰秋秋，对于失去父母的爱的凄凉
和流落街头的悲惨，表演得这么真切以至催人泪下，光有灵气？是一位小天才？
还是她看见的大人的生活已经使她能够领会导演的说戏呢？张刚们拍了一部好电
影，叫我影迷有好戏可看，心里是很感激的。在回家的路上，走着走着，忽然想
到：让天真的儿童，演人生悲剧的主角，爷爷奶奶们看了，观感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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