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百喻“经”，的确百喻“新”

    丁聪先生作画，陈四益先生作文的《新百喻》，出世十年，行将二百了。倘
用旧词，于人，可谓珠联璧合；于文，端的妙喻连珠。

    画家丁聪，人称小丁，自称亦小丁。1994年《丁聪漫画》系列之一由生活·
读书·新知三联书店出版的时候，有夏公衍1992年所作序言，题《小丁今年七十
五》，那么今年，屈指算来，丁先生已然七十八了。“人生七十古来稀”，何况
望八！物以稀为贵，人，当然更以稀为贵，何况丁先生“他有一颗善良的心和一
双洞察时弊的眼”；更何况首创“用工笔画漫画”，坚韧不拔，五十年如一日，
有这样的创造性，有一种伟业的艺术家。我愿为丁先生寿。听说，丁先生“不抽
烟，不忌酒；人很胖，不减肥”，用时兴的话，这也是长寿秘决。夏公写道：
“小丁是天生的乐观主义者。在抗战的艰难岁月中，在1957年受到不公正待遇，
流放北大荒的时候，他也还是笑口常开，很少看到他愁眉苦脸，他助人为乐，从
不考虑自己。”这就是长寿的精神了，我更愿丁先生健康：身健，心健，笔健，
给中国创造更多更好的“小丁漫画”。

    怀才不遇的古人，常有“生不用封万户侯，但愿一识韩荆州”的诗意，但从
人生乐趣着眼，更是醉人的心情吧？我不认识丁先生，却和人称“双面佳人”的
陈四益先生有数面之缘了。

    这“双面佳人”的不雅雅号，是他自己告诉我的。我早知道他是《嘹望》—
—啊，《隙望》周刊，创刊的时候，说是传达中南海的信息的《嘹望》呵——的
编辑，而且是副总编辑，又经营着一片“珍珠滩”，漫步在人类生命起源的海洋
边，拣选出儿童，少男，少女，爱智的老人，男的和女的都喜欢的贝壳——珍珠
呈现给读者。这是他的职业。他又是一位作者。从1984年和丁聪先生“双打”，
推出《新百喻。》，令我亲身耳闻目睹了一回“此鸟不飞则已，一飞冲天；不鸣
则已，一鸣惊人”的古人豪语竟可以是事实。这也不只是我个人的偏爱，《新百
喻》是阿Q 以外人见人爱的，登载《新百喻》的《读书》，至少是相得益彰的。
每月《读书》一来，许多人首先翻看的就是这丁先生的画，陈四益先生的文。虽
然见面不多，有一回我却以老朋友自居，放肆地问“四益兄”啦：您的文章这样
生动，尖锐，泼辣；您编杂志那样精心，严谨，恭敬啊？他一笑，把本来格外紧
凑的鼻眼挤得更紧了，说：人家说我是“双面佳人”，我大笑：好，新百喻，新
百喻。

    其实，陈先生男性。何止“不惑”，早已过了“知天命”的岁数了。但比丁
先生小22岁，名正言顺，一老一少，也就堪称少年。科班出身，毕业于复旦大学
中文系，功力也就自然坚实。特别是1962年已经走出校门，也即未经“文革”横
扫四旧，席卷封、资、修的风暴，颇读古籍，颇谙文言的奥秘所在吧！

    不过不但六十年代的大学生，就是五十年代的大学生如不才，生在旧社会，
长在红旗下，还入过私塾，背过“人之初”，听过“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像
四益写《新百喻》那样通顺，晓畅，有味的文言，还是无所措手，望尘莫及的。
这是他的一绝。

    说新百喻，自然暗含旧百喻。不错，过去的确有部《百喻经》。出自印度，
宣讲佛教大乘教义的。其书从数部经典中抄出譬喻，聚为一部，凡一百事，为新
学者编撰的。

    丁聪先生画的，陈四益先生写的，不是宗教教义，不是传统经典，而是针对
我们现实生活的文化批评和社会批评，讲的是普通人求生存，求温饱，求发展的
常理、常识，人之常情。但我个人深深感到，这是“五四”新文化的火种，鲁迅
精神的传人。“五四”新文化的“新”，是新时代的新，新人的新，在根本上和
旧中国祖传的“三纲六纪”不可调和的。新文化教人活，教人做人；旧文化教人
死，教人做奴才：“臣死忠”，“子死孝”，“妇死节”。丁、陈二先生不信邪，
不怕鬼，不恤人言，不随风转舵，奋笔疾书，奋力拼搏，已超出百喻的一倍了。
这是可贺的。许多读者喜欢《新百喻》，当《新百喻》准备收笔结集的时候，念
兹在兹，希望继续。丁、陈二先生一面决定加写一百，一面开始《诗画话》的创
作，创造新的形式，这是尤其可贺的。

    有这样的作者，有这样的读者，就有这样的希望。希望是附丽于存在的；黑
暗附丽于过去。“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旧中国过去了，“《三纲六纪》”的旧
文化也已过去，并将彻底过去。试看二十一世纪，必然是新文化的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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