胸卡佩戴法

    眼下出门，在北京，无论坐车——当然是公共汽车，或地铁，出租汽车也行，
只是除外公家的小卧车以及私家的小卧车——，还是安步当车，可以看到一种日
见其多的流行的时髦的东西，就是胸卡。看来看去，猛然觉得这胸卡佩戴法在我
们中国似乎也是值得研究一番的。虽说这不过社会上的一件小事。但是，公有公
理，婆有婆理，大事有大道理，小事即使小如芝麻，道理虽小，有还是有的。

    据说，这胸卡也是引进的。这是不是出国考察所得，我不得而知。在我看，
这有如飞机最早的设想的发明权，理该是咱们墨翟先生的一样，这胸卡不过是咱
们中国旧时“符号”的现代化。这是的确的，小时候常看见有一类大人，左胸口
袋上方佩戴着一块方布，有职位，有号码，有姓名，说是“符号”，及至长大上
小学了，自然也还在旧时，也曾佩戴过。小孩贪玩，白布黑字的这块小玩艺儿，
不几天就皱巴巴，脏兮兮的了。不知是哪一位天才的发明，将鸡蛋清涂在上面，
虽然颜色稍稍变黄一点，却挺括，经久不皱，而且耐脏。所谓耐脏，其实不过是，
脏了可以用水擦，一擦又整旧如新，不亦乐乎了。那时候，每学期领到这一方白
布，多么小心翼翼地将鸡蛋清涂上，待干后又小心翼翼地钉在外衣的左胸口袋的
上方啊！如今这胸卡，论形制，论内容，论作用，不是和“符号”相仿么？只是
材料是现代化的，设计是现代化的，印制也是现代化的。所以窃以为可以说是咱
们固有的“符号”的现代化，而不必数典忘祖，徒长他人的洋气，连这小玩艺儿
也归之于引进。不过，倘有专家考证出来，这确非旧物可比拟于万一，实乃引进
的新物事，我也不固执己见，为文辩驳，因为这实在不过小而又小的一点点物质
文明，无伤大雅的。

    但是，这胸卡不论是旧物的现代化，还是引进的新事物，的确不再是旧时的
千篇一律，而是相当地百花齐放了。这是在大街上走走，就一目了然的。简单的，
只标明佩戴人的职业身分，如什么理，什么长，什么员，再加一个编号，算是代
表他或她的姓名。复杂的，就还要加上某种荣誉，比如优秀什么的之类。这其中
令人肃然而又默然的，是有一种红彤彤的胸卡，“达标”似乎也作为一种荣誉称
号赫然印在胸卡上，而且使我疑心，更常见的没有“达标”字样的同行同类人员，
是“工作尚未达标，同志仍须努力”的鼓励呢，还是别一种设计？朴素的是白底
黑字；讲究的就是彩色的，红彤彤的，或绿油油的，乃至五颜六色，而且印上本
人的彩色玉照，既漂亮又可以谨防假冒顶替，我最喜欢这一种。——爱美之心，
人皆有之嘛。

    这么漂亮的日见其多的流行的时髦的胸卡，佩戴法却虽然才开始就有到了非
解决不可的时候的实际问题了。请看：有别在左上胸口袋上方的，有吊在左上胸
口袋口上的，有吊在右上胸口袋上的；更多的是别在扣子边上。那挂在第一个扣
子边上的，颇像旧时儿童戴的长命锁。那挂在第三个扣子边上的，说是护心镜，
又太低，说是肚兜儿，又略小，而且在外衣的外面。那小心谨慎害怕遗失的，扣
住不算，外加一串练珠挂在脖子上，说是项练不是项练。最叫我惊叹的，是在王
府井大街上，看到二位小姐，公然把胸卡别在腰带上，于袅袅婷婷之间，裙裤飘
扬，胸卡一颤一颤，闪着彩色的光，可谓占尽风流，也令人叹为观止。至于那众
多吊在身上的胸卡，由于是吊着的，于行走动摇之际，往往背面向人，也就自然
而然了。

    胸卡佩戴法，真是小而又小的事情。但却确是我们中国人为人处事的精神之
一端，是有代表性的。不信，请看现在街头多起来的红袖章、红白相间的袖章，
有几个认认真真戴在左上臂的？套在下臂上的，有；缠在手腕上的，也有。这为
人处事的精神是：凡小事就马马虎虎，敷衍了事颇能恣意违反成规，认真的，反
被看作奇怪，是多事，是傻帽，是装孙子。倘若遇到生死攸关的大事，却又忍耐，
退让，苟且偷安，并且用好死不如赖活，知足常乐，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一类格言
来自我安慰，自我陶醉，也即自我麻痹。我常想起一位哲人的感叹：“中国大约
太老了，社会上事无大小，都恶劣不堪，像一只黑色的染缸，无论加进什么新东
西去，都变成漆黑。可是除了再想法子来改革之外，也再没有别的路。”[ 鲁迅：
《两地书》（四）] 真是可怕。

    我又相信，凡是规定佩戴胸卡的单位，它的领导们一定曾经研究而又研究，
而且制定了有关规章制度，宣讲过佩戴胸卡的伟大意义及其深远影响。可是实际
上佩戴与否以及怎样佩戴，他们就不管了，或管不了了，或不敢管，或装着没有
看见。但给上级的总结，报告，经验之类，是照呈如仪的。小单位如此，大单位
又何尝两样？北京市是规定自行车必须加挂单位的铭牌的，请随时随地驻足看看，
如流水般的自行车上，照规定办的，若不是万分之几，至多也不过千分之几。该
管的人哪里去了呢？倘若挂不挂无关紧要，又何必作此规定？

    北京是流行佩戴胸卡了。根据“城中好高髻，四方高一尺；城中好广袖，四
方一匹布”的老传统，胸卡是一定会走向全国的。这胸卡佩戴法大约值得决定发
放胸卡的领导们研究研究吧？来一点切实的改革，所谓小处见精神，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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