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冉建议说:“妈妈,咱们把他送回去吧。”
“谁?”
“弟弟。”
“送回哪里?”
“医院啊。”
当时是晚饭后,我带冉去取奶,海辰在家里睡觉。这么大的婴儿,一天有一大
半时间要用来睡觉。只要他睡觉,窗帘就得被拉上一半,那窗帘是墨绿色的,因而
房间里有一大半时间光线昏暗,而且,桌上、床上、椅背上,到处是婴儿用品:
高高矮矮的瓶子,尿布小衣服小毯子……冉不仅没有地方玩,还要不断地被大人告
诫说“小点声,弟弟正睡觉!”“不要动那些奶瓶,刚消过毒的!”从海辰进家,
冉的周末就没有了意思。也是从海辰进家,冉的每一次归来对我也不再是乐趣。总
共那么大点儿的地方,大床小床桌子柜子摆上再就没有多少空间,两个大人在其间
活动时不时还要摩肩接踵,何况再添一个五岁的孩子?何况“一个孩子顶得上十个
大人”?冉算是听话的了,在男孩子里,算是乖巧的了,让他干什么他就干什么,
不让他干什么他就不干什么,就这样,不到半天工夫还是碰砸了一个奶瓶一把汤匙。
桌上东西摆得如同多米诺骨牌,且大都是易碎物品。奶瓶里装的有奶,让小梅好一
顿扫、擦。我没说冉,但是也没刻意掩饰内心的烦躁。奶摔了,又要重煮,而且,
每天的奶有每天的定量。没有这些意外,一个婴儿的正常所需就够人烦的了。我皱
着眉头,重重叹气,不看冉,只叮嘱小梅扫干净一点,别谁不小心踩上,扎了脚。
婴儿说不上什么时候就会出点紧急情况,逼得你时而要赤足在房里奔波。小梅去卫
生间涮拖把,我抱起被奶瓶落地的猝响惊醒的海辰,哄他继续睡觉,书上说婴儿的
睡眠非常重要,直接关系到他的大脑发育和身高,同时这时的婴儿听觉灵敏性已逐
渐增强,但神经系统尚未发育完全,极易受惊,我一直抱着他哄了近二十分钟,他
才又渐渐睡去。待我将睡着了的海辰放在床上,才突然发现,这么长时间,屋里静
得没有一点声响——冉呢?
冉半趴半跪在屋角组合柜的台面上,画画,每换一支颜色笔,都小小心心,轻
轻放,轻轻拿,稍微弄出了一点动静,就赶紧扭过头来向我们这边看。他画画的那
个地方是这个半拉着窗帘的房间里最暗的地方,但也是屋间里唯一可以容他摆下纸
和画笔的地方。至今,每想起半趴半跪在昏暗屋角里的小小的冉,我都要问自己,
如果,冉也是我的亲生孩子,我会不会这样?
那天,晚饭后,我让小梅在家,我去取奶,带着冉。
外面已是春天了,遍地杨花,满天柳絮,院子里的白玉兰树也开花了,那花开
得洁白高贵饱满,使原本干巴巴的枯树立时变成了美丽的年轻公主,引来不少人倚
偎着它摆姿势照相。我一手拿着奶筐,一手拉冉。一俟走出那间拥塞的小屋,离开
了那个须臾离不开人的婴儿,顿觉天地宽阔空气新鲜,身心轻松得如同柳絮般能漫
天飞舞。可能是感受到了我的这种情绪——我说过,冉是个敏感的孩子——冉对我
说了上述的那番话,那番让我把海辰送回医院里的话。即使冉不是我的亲生孩子,
我也没有办法面对着这样的信任、天真无动于衷。可是,我又能说什么?说什么都
无法改变事情的本质,无法改变他和我的命运。我们的命运,包括海辰,包括彭澄,
都将因了彭湛的变化而发生改变。但我不能不回答问题,只好利用大人的经验和狡
猾,装傻,拖延不答,再伺机把问题引开。
“为什么要把他送回去呢?”
“他太麻烦了。而且,整天睡觉,哭,一点意思都没有。”
冉的转折词“而且”用得很准,很是地方,一个才五岁的孩子,他有语言天赋。
他还乐感好,他还长得好,他还开朗活泼聪明……可是,不论他怎么好,已经和我
没有关系了。见我不说话,冉追问:
“妈妈,你觉不觉着他麻烦?”
“觉着!”我由衷附和,并为我能够对冉由衷而略感宽慰,稍停,又补充说,
“真是太麻烦了,我一点都没有想到会这么麻烦,一点都没有想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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