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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话铃突响,我小跑着去接电话,水淋淋油乎乎的手套都没顾得摘下就抓起了
话筒,生怕吵醒海辰。彭湛知趣地站着没动,这个家里的电话与他无关。
电话里传来一个女声:“请问是韩琳家吗?”
“是。”我答。边迅速地想她是谁。那是一个陌生的声音,很年轻。有资料说
女人的声音随着年龄的增长分贝会成比例地降低,电话里的那声音又细又脆,风铃
似的。
“请找彭湛。”她说。
按照惯常的礼貌我应当问都不问就去叫对方要找的人,可是,这是在我的家里,
不是公共场所,打电话打到我的家里来找一个不是我们家的人,却连一个起码的通
报都没有,一个解释都没有,是不是就有点无礼了?既然你无礼在先,我当然就有
理由也无礼一下。
“请问你是哪位?”
听得出她明显犹豫了一下,然后说:“我是……兰州。”
我问的是“哪位”而不是“哪里”,但也足以说明问题。我说:“是小吕吧?”
“你是韩琳大姐!……韩琳大姐,我跟你说,我认识彭湛的时候,我跟他好的
时候,根本就不知道他在北京还有妻子有孩子,真的,一点不知道……”
到后来声音里带出了哭腔。她的话我信,但不喜欢她的腔调,不喜欢那腔调里
透露出的东西。好像是我和她在争着一个什么宝贝,我败了,她胜了。似在诉说无
辜,给我的感觉更像是胜者对败者的居高临下的炫耀和抚慰,还有一种不由自主的
造作,自以为、也要让别人以为她又单纯又善良。毫无疑问,这里面肯定有着彭湛
的误导,甚至可以说,这误导起了主要作用。这个比起他和我来的确要单纯要嫩的
女孩儿一定以为,我也爱彭湛,离不开他,不肯放他——想不出彭湛不这样解释还
会怎样解释。事后证明他果然是这样说的,不仅对小吕,对所有知道我和海辰的人
都这样说:我对她一点感情没有,那孩子我根本就不想要。你想嘛,对母亲都没有
兴趣了,怎么还可能想跟她要孩子?所以,对这个孩子我也——唉!现在就是不知
道怎么跟她说,实在是不想伤她,喜欢我的都是二十来岁的姑娘,说了,太伤人自
尊。……应当说他说的都是实话,但又是一种片断组合式的实话,彭式的实话:只
把他那方面的感情单择出来,组合一起,不谈我这一方面,给人的感觉当然就是,
他不爱我我爱他缠着他。炫耀自己的被异性追逐是人之常情,谁不希望自己是一盘
抢着吃的菜?张爱玲都说了,一个女人再好些,得不到异性的爱,也就得不到同性
的尊重,这话对男人同样适用。得到了,有了成就,却不说,不宣传,那意义先就
少了一大半。从前,我曾主张,把别人对你的爱和好感藏在心里,是自重,是尊重
;当资本一样地挂在嘴上,是浅薄,是亵渎。并且说到做到,自以为不俗。但当有
一天别人拿这套对我的时候,却一个跟头就掉入了俗套:高兴,沉醉,虚荣心大大
的满足——瞧,为了我,他宁肯不要妻子不要孩子,我是多么的有魅力啊,这份爱
是多么的深刻多么厚重啊……才发现,真俗,真清醒,都好;最不好的就是我这种
追求清高的俗人,两边不靠,两边碰壁,受到的打击,都是双份。好在还不失聪明,
得以弥补先天的不足。此刻,不用谁说,我就能想象出彭湛对小吕的每一步,每一
幕,以及小吕的每一个反应。当然当然,说到底,他怎样向她示爱是他的自由他的
事,但是如果拿我做垫砖,做陪衬,做说明书,我不干,这等于侵犯了我的名誉权。
一想到我的名誉我的形象我的自尊可能受到的歪曲和利用便热血沸腾万分激动,而
我的一个生理特点就是,只要真正激动起来,脑子就格外清楚,该说的话能脱口而
出,不该说的话则一个字儿没有。本来,照逻辑,照对方的逻辑和旁观者的逻辑,
这个时候我都应该问上一句:那么你现在知道他有妻子有孩子了,打算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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