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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丁给我送上了茶水,又端来了水果,然后站在一边看陈秀得,请示还有没有
事的意思。陈秀得抬起放在腹前那堆毛活上的右手,手心朝里向外挥挥,“你去吧。”
声音拿得不高不低,颇有一些首长夫人该有的风度。
这是我第二次来了,坦率说,我对陈秀得有些好奇,内心深处,还有想印证点
什么的意思。这次我接受了上次的教训,首先向她讲我的工作性质以解除她的戒心,
她极认真地听,仍是茫然;我说完了,她不知该就此发表些什么样的意见,停停,
说出一句用到哪里都合适的话:“你很辛苦啊!”我说:“其实工作倒没有什么特
别的辛苦,主要是孩子比较麻烦,才十一岁,我生孩子晚。”一提到“孩子”,她
总是有些迷茫有些涣散的目光立刻变得专注同时有了灵气——谈话进入了她熟悉的
领域。是我大意了。
她放下手里的毛活儿,身体向我这边探探,问:“你是儿子闺女?”当得知是
儿子时由衷地道:“儿子好!”我说还是你好,儿女双全。她摆摆手:“好啥好?
累死人!……你孩子他爸爸干啥工作?”我说:“在外地。”她说:“你一直一个
人带着孩子?”我点头,她摇头感慨:“啧啧啧啧,这个滋味我知道!你比我还得
难,你还得写材料写编剧!”接下去就再没问我什么,开始说她自己。从怀孕直说
到生。“……怀着孩子下地干活,一直到生那天的晌午,还在地里刨地瓜!”孩子
生下来后,没有人管她,爷爷得下地,正是三秋大忙的日子;就是不下地,也不能
叫老爷爷伺候月子。“孩子生下来当天晚上,我就下地做饭了。”我说:“姜师长
没有回去?”她说:“你能指他?孩子生下好几天了他才从部队上回来。他回来还
不如不回来,帮不上什么忙不说,我还得给来看他的那些同学啊战友啊制饭。”她
嘴里的“做饭”和“制饭”是有区别的,“制”的饭似乎要更复杂一点。到孩子五
岁之前,五年里,她要下地干活,要照顾两个孩子带一个老人,“那些日子,不能
想!”她对我摆着手,摇着头,连声地道。孩子五岁时她们娘仨随了军,本以为从
此会好一点,不料几个月之后,姜士安所在部队奉命去了云南边防,一去一年,从
前线回来没过一年,又去陆院学习,两年。他去陆院的第二年,爷爷病得起不来了。
“你不能为这事就把他叫回来吧,他学习上挺紧,还得我照顾。整整九个月,每天
我得上班,得给老的小的做饭洗衣服,还得给他爷爷洗脸洗脚,上茅房解手都是我
给他束腰……”
她似乎有着一肚子的话,可拉拉杂杂说了才不过一会儿,就说不下去了,就没
话了。她头偏向一侧,眉头皱着,想,想了好一会儿,也想不出什么新的。她不善
叙述,不善渲染,更不善抽象概括,但就这些对我来说也足够了,那些没说出的艰
辛,我完全能够凭我的经验我的体会我的想象来给她补足。男人们不会在意这些,
在男人们眼里,那都是天经地义。天经地义的事还有什么可说的?有什么可值得特
别嘉许的?只有男人们做的那些事情才值得注意才有价值,才可化为具体的可见的
形态固定下来,金钱,地位,荣誉,直至载入史册流芳千古。女人们做的那些事,
那些日复一日繁重琐碎的家务劳动就仿佛被投入一个无底的黑洞,无形,无声,无
影,无踪……
我跟姜士安说:“她为你付出了很多!”
他摆摆手:“我知道。”
我知道这“知道”仅仅是理论上的知道。却也无法把我那些感性的感情的感受
传递给他,有的时候,性别的差异简直就是一道逾越不了的鸿沟。我说:“你说的
那个约法三章,你做到了吗?”
他说:“做到了。我从来没有打过她骂过她,没有背叛过她,”说到这里他停
了停,“也没有想过要抛弃她。”说完他看我,我不置一词不动声色。他只好又说
:“她生活能力太差了,没文化,没一技之长,离开了我她没法活,她就像是一个,”
他顿了顿,“我养的动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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