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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在他棕黑色阔大办公桌的两侧面对面坐下,公务员进来给我们倒了水后,
无声无息退出。我从包里掏本子,掏笔,掏录音机,一一打开,摆好,一副公事公
办的样子。他看着,默默地,带着点笑意。自上次谈话被他的一件公务打断,从此
后就断了,我是说那种谈话的情绪断了。尔后我们又见过几次,谈话内容风格却都
同刚才差不多,这样的见面、对话越多,双方的距离会越远。
“你的工作很有意思。”他说。
我一点不想谈我,也不想同他谈工作,又不好硬去跟人谈家庭谈情感,权衡之
下,做了一个折衷。“你提副军的事儿到底怎么样了?”
“提不了也无所谓,咱能走到今天这步,该知足了。你想想,一个农村穷孩子
——”
立刻,逝去的一切如同一幅幅色彩鲜艳的电影画面在脑子里滑过:那个一手掐
俩大包子狼吞虎咽的黑瘦小新兵,那个立于海岛寒夜中高高电杆上的坚忍身影,那
个深夜,我们走在去坑道的蜿蜒小路,一边身侧是刷刷作响的玉米地,朝另一侧望
去,便是那面墨蓝锦缎般的大海,海里一轮满月银光灿然,美丽豪华得令人窒息。
……一股甜美的感伤悄然升起,轻柔绰约如纱似雾在这间阔大的办公室里弥漫。我
定了定神,没时间回忆遐想了,他很忙,我也很忙,不可能无止境地在这里耽搁下
去,可我们似还有许多话没说,我说的是那种深切的、直切入肺腑的个人化谈话,
而不是诸如打不打台湾、打台湾他们师的位置在哪里。几次想提起上次的话头接着
谈下去,都被他不动声色地绕开了。也想是不是我话说得太重刺伤了他,又觉着不
像,不会。不知问题到底出在了哪里。短暂的静默后,我这样开的头。
“在岛上的时候,在咱连的时候,想没想到过你会有今天?”
“今天指什么,当师长?”
“差不多吧,就这意思。”
“没有。”他老老实实答道,“那个时候我心中的偶像是咱排长。”他刚说罢
我们便相对大笑起来。“咱排长”姓于,那年可能也就二十多岁,可在我们眼里,
那就是成熟和权威的化身。一度我也崇拜他,须知“崇拜”这东西是有传染性的,
不过这崇拜在我那里延续到了他老婆来队的时候就结束了。临时来队家属宿舍离我
们排宿舍不远,于排长却始终不让我们去看她,说:“看什么看?没法看,丑得要
命。不过,当兵的老婆还是丑了好,一年回去不了一个月,漂亮点的,搁家里怎么
放心?”这种话在我十六七岁的耳朵听来简直庸俗透顶,于是崇拜不复存在。于排
长军旅生涯的顶峰就是排长,之后转业,再没有听到过他的任何消息。
“让你失望了是吧。”看我只笑不语,姜士安说,“在我身上怕是找不到你们
理想中的那个,呃,影子。你们爱说不想当将军的士兵不是好士兵。”我说我可从
没说过,他没理我,“我嘛,对自己的要求一直就是,把该我干的事情干好,认真
地、满怀着热爱地去干。对上,让上级放心,不能一件事交给你,后面跟着七八个
工作组收拾。对下,让下级信任,觉着跟着你干有前途有价值,打起仗来,做不到
‘零伤亡’也得是死得其所,非死不可,崇高悲壮。……当师长前我是参谋长,那
时我对自己的要求是,不论主官问什么,我脑子里得有,得张口就答;提建议,一
提,主官马上采用才行,不能说反正我提了,你爱用不用。做什么事都得有标准,
标准就是目标,目标清楚了,你加班加点吃苦受累也会乐此不疲。我跟我的干部们
说,干什么吆喝什么,当排长就想着怎么当好你的排长,师长军长的工作用不着你
费心考虑。一句话,干好该你干的事,每干成一件事,就是你一个向前迈的台阶,
目标再远大,你也得给我一个台阶一个台阶地走。”
我头也不抬地做着记录。我承认他说得不错,也是一种肺腑之言,是他的一个
侧面,但仍不是完全属于他个人、只能属于他个人的东西。我做记录很大程度是一
种姿态,是采访技巧。手指头因为冷而不听使唤,房间太大,暖气不是很足,笔在
手里打滑,我放下笔,往手里哈气。姜士安提高嗓门叫了一声,门应声而开,公务
员进来,姜士安让他去“拿件大衣”。公务员对师长的这个指示是这样理解执行的
:不仅拿来了大衣,两件,还提来了电暖器。这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小战士,白里透
粉的脸蛋上有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这双眼睛在向他的师长脸上瞥了一下之后,立
刻就明确了自己下步的行动:毫不犹豫把暖器提到了我坐的这一侧,插电源,打开,
安置好后,敬礼退出。点点滴滴,全是素质。披上了军棉大衣,电暖气也开始发热,
全身立刻暖和了起来,同时感到的,是一种被权力照顾呵护着的满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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