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邹涟已经有好几天没有来找黄三木了。以前,他们几乎天天见面,就是有什么事情,
最多也是一两天不见面,现在,竟然有五、六天了,这是一个不祥的征兆。
这几天,黄三木的日子不太好过。单位里的工作,稍有差错,就要遭到批评。
有些老同志,也开始到领导面前告状,其他人,就是不怎么说他,也离得远远的。
石克伍呢,有时便把他叫去,在办公室里不客气地大声地训他。黄三木为了改过,
晚上就常常来办公室加班。
石克伍态度的剧烈变化,周围同事的白眼和冷淡,使黄三木感觉到一阵阵的寒冷。
他没有精力去想邹涟,等他想到邹涟时,一切都已经晚了。黄三木像条可怜的蚯蚓,在
哭泣,在爬行,根本就无力挽留那个坚决而漠然的背影。
黄三木马上给邹涟拨了个电话,问她最近怎么了,邹涟的声音就有些特别,像是得
了感冒似地低沉无力。黄三木更吃了一惊,问她为什么不来了。邹涟结结巴巴地,说最
近有些事情,所以没来。不过,她会来的,不管怎么,总是要来一次的,把这件事情处
理好。
黄三木问她什么时候来,她说,下班以后就来。黄三木要她到邮电招待所去,她说
不了,就到办公室里来。
黄三木整个下午都神不守舍地,几个同事又在背地里议论他了,因为这些人平时不
大有工作,闷得太慌,不说点什么,是很难受的。而且,说好话又不能给自己带来快乐,
说坏话倒能感觉到一点刺激和高尚,于是就尽量地炮制坏话。黄三木隐地听到几句,可
是顾不了那么多了,他的全部思想和灵魂,都被邹涟牵引着。
大家都下班了,黄三木坐在办公室里耐心地等待。
邹涟上楼梯时,外面就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雨雾飘荡的天气,让人倍觉人事的
悲哀。这种场景,就好像是现在国内一些三流导演布置出来似的,可是,在黄三木的生
活里,却是真实的一幕。他觉得雨下得有些奇怪。
邹涟进了黄三木的办公室,点了点头,却没有笑容。她还是穿那件白衬衣,绿裙子。
只是,看上去比原先瘦小了些。黄三木把她拉过来,脸凑了上去,习惯地在她嘴上亲了
一下。不料,邹涟浑身一颤,嘴唇抖了一下,黄三木觉得很奇怪,原先她的嘴唇是烫烫
地,这一次,却像是一张纸糊起来似地,没有丁点温度。
邹涟自己也意识到了,就很快镇定下来,让黄三木又亲了一下,可是,黄三木仍然
没有感觉到丝毫的暖意。
黄三木问她,这几天究竟怎么了。邹涟眼睛看着墙壁,说:本来,我一下子是不想
来的,你电话挂来了,我就来了。不过,我迟早要来一次的,不管怎么样,最后我总是
该来一次的。我们的事情,总要讲讲清楚的,拖下去是没有意义的。
黄三木急切地问:究竟是什么意思?这究竟是为什么?
邹涟沉默了一会儿,看起来想哭,可又没哭出来。眼睛像要红了,却也没红出来。
最后,她还是说了:黄三木,我不能再欺骗你了,这几天,我都和他在一起,请你
原谅。
黄三木急了,说:和他?就是你以前常说的那个人?!
邹涟看了看黄三木,又把头转了过去,眼睛看着墙角,说:是的,我不想骗你。我
知道你会恨我,骂我,我都想过了,也是有准备的。你要打,就打我吧。反正事情是这
样了。
黄三木眼睛睁得圆圆的,大声地问:你都和他在一起,在一起干什么?你们都干了
什么事情?
邹涟说:我们在一起跳舞,喝咖啡,其他是没有什么的。
黄三木问:他亲过你了?
邹涟沉默不语。黄三木气愤地又问:你们干过那种事情了?
邹涟忙辩解道:没有。
黄三木大声喝斥道:骗人!你们肯定是干过了!
见邹涟不说话,黄三木就相信他们真是这样了,便举起手,重重地给了她一巴掌。
黄三木扭曲着一张脸,气急败坏地说:你这个臭婊子!你竟然会这样!再叫我怎么
办?以后再叫我怎么办?像你这样肮脏的人,我是不会要你的!
黄三木的灵魂,仍然保持着学生时代的纯洁,对于女人的不贞,他是最为痛恨,无
法容忍的。邹涟就说:我知道你不会要我的,所以我最后来找你一次,把事情讲讲清楚。
黄三木听她这么说,似乎完全不把他放在眼里,完全忘记了过去的誓言,更加气愤,
举起手来又要揍她。这时,市府办公室值班的老头上来了,他听到楼上有人吵架,想上
来看个究竟,见是黄三木在骂一个女孩,想劝,又没出声。
邹涟感到难为情了,说:我们不要这样了,出去吧,到外面去讲吧。
邹涟是带了雨伞的,就打起伞,帮黄三木遮雨。
黄三木钻进伞里,一边走,一边仍在骂:婊子!妓女!
市委机关里有几个年轻干部,刚从食堂里吃饭回来,一边走,一边奇怪地看着黄三
木。他们在想,一定发生了什么很有意思的事情。
绵绵细雨,把他们送到了观云亭。观云亭里有人,他们就来到了山坡东侧的一块平
地上。那个地方,是他们常坐的地方之一,眼前,是一株小碗粗的梧桐。
邹涟左手举着伞,遮着坐在左边的黄三木和她自己。黄三木干哭道:邹涟,你怎么
会这样,你怎么能这样呀!你以前不是说不喜欢他的么?你以前不是说讨厌他的么?为
什么会和他这样!为什么!你说过永远爱我的,你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
黄三木哭着哭着,就越来越伤心了,泪水止不住流了下来,他一直是不相信眼泪的,
他一直认为,男子汉不应该有眼泪。从他稍有点懂事起,不管遇到什么样的困难和失败,
不管受到怎么样的欺负,他都不哭,有时想哭了,咬咬牙,又止住了。没想到,今天怎
么也止不住,眼泪一个接一个地滚了下来。
邹涟看他伤心的样子,眼睛红了红,也滚出了两滴眼泪,不过,这两滴眼泪,看上
去很小。她说:你不要这样,其实,你我都清楚,你是不爱我的,你一直就没有爱过我,
没有真心喜欢我,我们分了手,你完全没有必要难过。而应该感到高兴,以后,你一定
会找到一个很好的姑娘的。
黄三木哪里还听得进她说这些,他在想他应该怎么办,现在,邹涟已经不纯洁了,
他想不要她,想放弃。可是,如果放弃了,今后,就再也见不到邹涟了,他的生活中,
再也没有邹涟了。
没有邹涟,今后的日子怎么过呀!邹涟是他的生活,邹涟是他的生命,邹涟是他的
全部,邹涟是他的一切,不!他不能放弃邹涟,他不能没有邹涟!
哪怕抱残守缺,总比没有要好!哪怕失去一只手,总比没有整个身体、没有整个生
命好!
于是,黄三木停止了哭泣,对邹涟说:邹涟,你不要和他再来往了,我们还是和以
前一样,好么?我不会嫌你的,只要你对我和以前一样的好,不要再和他来往。
邹涟哪里还会听他,她的心,已经属于另外一个人了。从现象上看,她的身体已经
属于秦荻了,事实上,不单如此,她已经不再像以前那么认为秦荻不好了,不像以前那
样爱黄三木了。她觉得,爱上黄三木,纯粹是因为自己的幼稚,加上黄三木又不是那么
爱她,体贴她,她早就失去了信心。现在,她的身体又已经属于秦荻了,秦荻这么有钱,
这么能干,她还有什么好犹豫的呢?
邹涟的回答,使黄三木失去了最后的幻想,她说:不,你不会再爱我的,你现在这
么说,以后就会嫌弃我的。况且,你原本就不怎么喜欢我。
黄三木说:不,我是喜欢你的,邹涟,我真的一直很喜欢你,没有你,我会死的。
邹涟说:你要是喜欢我,你就不会那样对待我。
黄三木说:那只是我骗你的,我根本就不忍心放弃你。你知道,要是我真的不喜欢
你,想不要你,为什么会等到今天呢?
邹涟说:我不信,我们认识已经一年多了。一年多的实践证明,你根本就不喜欢我。
我们两个之间,完全就是一场错误。你现在也不用骗我,其实,你也是在自己骗自己,
你现在伤心,只不过觉得我这样做伤了你的自尊而已。过段时间,等你厌烦了,厌恶了,
再把我抛弃,你就不会伤心了。
黄三木努力地向邹涟解释,邹涟又怎么会相信。更何况,就是她相信了,又有什么
用。她根本就不会成为从前的邹涟了。
黄三木一边说,一边看邹涟。他发现,邹涟的表情是那样的镇定,那样的泰然自若。
一个热情纯洁的女孩,一个曾经热烈、疯狂地追求他的女孩,一个一年多来对他温
情脉脉、信誓旦旦的女孩,现在竟然无情地把他给抛弃了,她的每一句话,都透出最后
的冰凉。天哪!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天哪!这个世界究竟怎么啦?
已经没有希望了。黄三木忽然嚎淘大哭起来,脑子一片混乱,就用力地用头去撞前
面的那株树。那株树还不十分长大,在他头颅的撞击下,树杆在不停地晃动。
上面有些人正在躲雨,看雨稍小点,便匆匆下来了。听到这边有人大哭大叫,一个
个地转过头来看,一边走一边议论个不停。黄三木是个很要面子的人,平时,他都不敢
在生人面前大声说话,更不敢有什么特别的动作。现在,大家都像看西洋镜似地看他献
丑了,可黄三木太伤心,伤心得都发狂了,他哪里还顾得了这么多。他真的觉得自己就
要疯了。
黄三木一边撞树,一边哭喊个不停: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说过的
话不算数?为什么你要背叛自己的誓言?告诉我,快告诉我!这究竟是个什么世界!天
哪!天,请你告诉我!!
天,在下着淅沥的小雨;雨,下得越来越急。
天,什么也没有告诉他。
邹涟说换个地方躲雨,两人就下了山。
渐渐地,雨就停了。在青云镇的大街小弄走着,黄三木边走边向邹涟哀求,求她再
给他一次机会,求她再和他在一起,他一定会加倍珍惜她的。
邹涟欲哭无泪,忽然长叹一声:秦荻,你叫我怎么办?!
黄三木没有听清,他不知道秦荻是什么意思,就问邹涟。邹涟说,没有什么。她没
有说什么。
邹涟的眼眶里,溢出了两滴泪珠,仍然是很小的两滴。她坚定地说:别说了,黄三
木,我们之间是不可能的了。
邹涟肚子饿了,便说:黄三木,你肚子饿了吧?晚饭还没吃呢!
黄三木说:我肚子不饿,一点也不饿。
邹涟说:不,不管怎么样,饭一定要吃的,不能饿坏身体。
邹涟就带黄三木随便进了一家小餐馆,要了两碗汤面。
面烧好了,邹涟端起来就吃。黄三木用筷子夹起两根面,又滑了下去,他已经连夹
面的力气也没了。他又用力地夹住一根,往嘴里塞进去,咬了一口,像咬泥巴似地没味,
就又吐了出来。
邹涟很不喜欢他这样,就努力劝他吃,黄三木说:实在吃不下去。
邹涟说:那就喝点汤吧。
黄三木喝了一口汤,再要喝第二口时,怎么也喝不下去。
邹涟吃了半碗面,见黄三木坐在一边观看,也就不再吃了,她拿出那只小皮夹,要
付钱。在两人相识相交的一年多时间里,曾经一起吃过许多次便饭,也买过好多次零食,
都是邹涟付的钱。邹涟知道黄三木家里穷,机关里又没钱,加上自己主动追的,也很乐
意掏钱。可在她的观念上,她坚定地认为,在这个世界上,男女之间相交用钱,由男人
付钱才是天经地义的,那样的话,男人有风度,女人也有面子。在后来许多次付帐行为
中,她逐渐地意识到,自己对黄三木奉献和牺牲得实在太多了,黄三木也偶尔地听过几
次怨言,因为邹涟的态度不是很强烈,加上自己确实没钱,他也就由她去了。
今天吃完面,邹涟看了一眼黄三木,黄三木没有意识到这点,于是,邹涟就很习惯
地又掏出钱来。不过,这次她把钱交给了黄三木,说:你拿去付吧!
黄三木知道邹涟一直很要面子,有几次,也是这样掏出钱交给他付的,这一次,他
也同样接过钱来,付了帐。不过,从邹涟的表情上看,他已经看出,这明显是最后的一
次了。
黄三木吃不下这最后的晚餐,走在马路上,哭又哭不出来,心里痒兮兮的。
这颗心像是随时要断裂凋零。
他像一片枯黄的叶子,在大街上飘移着。
他求邹涟回心转意,邹涟镇定地拒绝了。他求邹涟今后再见见面,比如,一个星期
见一两次,邹涟仍表情冷漠地否决了他的请求。
夜色越来越深了。邹涟说要回去了,想跟他再见。黄三木就坚持要送送她。两人经
过那条铁轨,进了那条小弄堂,在一块阴暗的角落,在那个他们经常站着拥抱接吻的地
方,两人又停下了脚步。黄三木上前一步,双手搂着她的腰,她的腰还是那样苗条,那
样柔软,可以后就不再属于他了。
他的右手想伸进去,最后抚摸一次,邹涟咬了咬嘴唇,推开了他的手。黄三木只好
凑上脸去,亲了她一下,邹涟也回过来亲了他一下,可是仍旧没有半点暖意。
黄三木知道,进了那个院子以后,他们就要分手了,便问邹涟:我们明天再见一面,
好么?我求求你!
邹涟沉默了一会儿,说:好的,我会来找你的。
黄三木问在哪里见面,几点钟。邹涟说:别那么具体,你放心,反正我会来找你的,
你等着吧。
黄三木就送她进了那个院子,到了她家的那幢楼前。在楼梯口,邹涟说了声再见。
黄三木又问明天的事,邹涟安慰说:你放心,我明天会来的,一定!一定来!
说完,邹涟从上面垂下头来,在黄三木的嘴上轻轻地吻了一下,这是一年多来养成
的习惯了。邹涟吻了一下,黄三木发现,这是一年多来唯一有区别的一次,他觉得她的
嘴唇很冷。
邹涟挥了挥手,轻轻地说了声:再见。
黄三木想起他们最初的那个夜晚,在这里分别时,邹涟也是这样的动作,这样的话
语,当时给他的感觉是那样的兴奋和温暖,而今天,他感觉到的只是一阵阵的心痛。
他呆呆地站着,邹涟已经进了门,影子也没了,脚步声也没了,他才回转身,一步
步地沿着原路回去。以前回去时,脚步是那样的有力,而现在,软绵绵地,连一只蚂蚁
也踩不死。他觉得自己已经没有躯壳,只剩下一个魂灵。他一边走,一边回头看,想看
看那幢楼和楼里的灯光,可眼前都是楼,都是灯光,他再也不可能看见邹涟了,不可能
看见他深深爱着的那个人了。
第二天,黄三木等了一天,也没有等到邹涟。
第三天,也没见她来。
他站在办公室的窗前,看着那条宽阔的水泥路,希望能看到邹涟骑着那辆蓝框架的
自行车款款而来。头发往左一甩,车就停在那株老柏树底下。可是他没有看到。那一辆
辆自行车,零零落落地驶进市委大院,从水泥路上缓缓而来,每来一辆,黄三木都要伸
长脖子,心惊肉跳地看个仔细。可每一辆都不是,每一辆的主人,都不是邹涟。
傍晚,他回到邮电招待所,就一直站在自己房间的窗前,看外面那条弯弯曲曲的马
路。他不敢放过那条路上行驶的任何一辆自行车。以前,他不小心在窗口看一眼,就可
以看见邹涟骑着车,笑嘻嘻地和他作了鬼脸,并按了按车铃。黄三木也笑了笑,过一会
儿,他就可以听到楼梯上响起嚓嚓嚓的脚步声。
有那么一两次,黄三木都已经看到那辆蓝框架的旧自行车了,车上的人,也很像邹
涟。他差一点要高兴得跳起来,他的心差一点就要欢呼起来,可是,最后近看时,还是
让他失望了。
黄三木脖子酸了,脚酸了,后来就慢慢痛起来,最后,他还是没有看到邹涟的影子。
哪怕邹涟一个笑容,一点声音,一根头发,都再也没有回到黄三木的视线里。
黄三木不是没有给她挂过电话,可就是没人接,或者说她不在。有一次,是邹涟厂
里的办公室主任接的,这位主任说:你们的事情,我已经有点知道了。这几天,邹涟的
情绪很不好,我希望你们年轻人能正确处理好这件事。我也找邹涟谈了,要她把这件事
处理好,不要为了个人的事,影响了工作。
黄三木去化工厂找了一次,没有找到。晚上,去了邹涟家,邹涟母亲出来开门,说
邹涟不在家。黄三木求她帮助说几句,她笑了笑说,好的。然后,邹涟母亲就笑嘻嘻地
看他下了楼梯,还客气地叫他下次来玩。
黄三木恨她的这个笑容。他正陷于无限的悲苦之中,而眼前的这个人,没有丝毫的
同情,反而笑得这么自然,这么客套,实在可恶。可是,他忽然想到,她一直是反对他
的两老之一,她为什么要同情呢?再说,她是邹涟的母亲,就是邹涟怎么了,她也是义
无反顾地帮助自己的女儿,难道她还会来帮你不成?傻瓜呀,傻瓜!可是,究竟应该怎
么样才能挽回这失去的一切呀,天!
有好几个夜晚,黄三木就坐在邹涟家附近那个阴暗的角落里,在等待着邹涟的出现。
可是,也真是奇怪,邹涟就是不出现,她像是躲到什么地方去了,像是被谁藏起来了。
过了一些日子,黄三木又到化工厂去找,邹涟的同事说,邹涟已经不在青云了。刚
刚昨天,她到厂里办好了调动手续,现在,她已经到南州去了,具体哪个单位,不是很
清楚。
黄三木问办公室主任,主任也没有告诉他。于是,他就到高媚家去问了高媚,高媚
说,邹涟已经跟秦荻到南州去了,具体的单位,她是知道的,只是,邹涟叫她保密,她
不能背叛自己的朋友,请他原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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