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那天,黄三木母亲在表姐那里吃了中饭,顺便把黄三木的终身大事托付给了表姐,
要她帮三木找个对象。表姐就爽快地答应了。过了几天,她就给三木打了电话,要他去
吃饭。
自从邹涟离开后,黄三木就很少去姨妈家。以前,邹涟经常跟他去那里,在那里吃
饭,在附近玩耍。现在,他就很怕去那里,怕触景生情。有次他去了,想着想着,就想
一头撞到墙上去。这种苦处,是没有人能够体会得到的。
姨妈一见到黄三木,就批评他了,说他现在怎么不来了,让她好挂念。等黄三木坐
下后,她就又问起了邹涟,问她为什么不和他好了。
黄三木见姨妈年纪大,说不清楚,也就没说什么。姨妈说:她是在化工厂上班么?
什么时候,我去找她,我去跟她谈,她会听我的。你一个大学生,一个市委干部,多好
的条件,她为什么不肯?我就不相信,我不相信她不会听我。
黄三木就说:你别去找她了,她现在已经不在化工厂,已经调到南州去工作了。
姨妈问她究竟在哪里上班,下次好到南州去找她。黄三木摇了摇头,说:我也不知
道。
妈就叹了口气,道;唉,邹涟真是个好姑娘哩!
过了一会儿,姨妈又安慰道:三木,你放心,不要紧的,实在不行呢,我帮你找一
个。上回你妈说了,这个忙呢,我是一定要帮的。隔壁这些大妈大婶,有好几个都和我
挺好的,我托她们问问看,哪家有合适的姑娘。
几天以后,姨妈就又打电话来了,要他礼拜天中午去一趟。黄三木到那里时,姨妈
家里已经多了一个人,姨妈就过来介绍道:这是涂料厂的小珍,你看她多文气,将来啊,
一定很贤慧哩!你们认识认识。
黄三木细细看了一下,发现这个叫小珍的姑娘还真有些羞涩,头低在那里,想笑又
笑不出来,后来看去就变成想哭的样子了。
黄三木觉得她模样长得很一般,这倒不十分要紧,最重要的是个头很矮小,看起来
连盛德福老婆陈秀秀那两下子都没有。
一想起陈秀秀,他的心跳就加快。陈秀秀人并不坏,可盛德福并不喜欢她,他们的
婚姻是不可能圆满的。现在他们已经办了手续,似乎是难以补救了。这个教训是很深刻
的,黄三木不能不吸取。他想,如果自己跟这个小珍结婚,今后更加不知道会怎么样。
要是这样饥不择食,还不如一辈子别结婚。
两人沉默了许久,黄三木觉得很难受了。要是眼前是个漂亮的姑娘,他可能会兴奋
得口若悬河,可能会马上邀她出去,到青云江边散散步,互相沟通一下。可是他很失望,
这个姨妈也真是,竟然帮她介绍了这么一个人。说话吧,没意思,不说话吧,又不礼貌,
再说,人家也没说非要嫁给你呀?黄三木就问了她几句厂里的情况,问一句,小珍答一
句。看来,小珍的胆子也真是太小了。
黄三木屁股上像针刺来似地难受,很想站起来了。这时,姨妈从厨房里出来,见两
人不说话,便劝道:三木,现在离吃饭时间还早,你们就别呆呆地坐着,到江边去走走,
我们青云江边,空气可好呢!
小珍就抬起头来,意思是想去了。黄三木一想,不对,要是一起去江边,那就更没
意思了。于是,他对姨妈说道:姨妈,今天我们单位里有点事,我要回去加个班,下次
再来吃饭好了。
姨妈说她给打个电话,帮助他请个假。黄三木就更恐惧了,忙劝阻姨妈打电话,边
说边站起来出了门,回头对小珍说:再见了,小珍,有空到我们单位里玩!
第二天下午,姨妈又打来了电话,要他去吃晚饭。黄三木问是不是有别人,那个小
珍还来不。姨妈就说没有别人,那个小珍不来的。黄三木就去吃晚饭了,姨妈问他昨天
怎么了,对小珍印象怎么样。黄三木就直说了,认为小珍个头太小,不般配。姨妈就说
了,小珍个头是小了点,不过人是挺好的,要求也不要太高。
黄三木就把她讲得越来越差了,几乎是一文不值。姨妈叹了口气道:唉,算了算了,
看不中就算了。三木啊,现在要找个对象还真不容易。我们附近呢,是有些姑娘,可人
家要求也高哩。我跟她们家里提过你,这些人对你本人是没话说的,就是嫌你家在农村,
说农村里的人太穷,很烦人的。我说现在农村条件也好起来了,这些人就是不听,认为
非要找个城镇上的不可。你看看,我怎么说都说不通。
黄三木就说:姨妈,这件事情,你也不要太那个。太着急了,是很难为情的。我年
纪也不算很大,何必搞得个像是卖不出去的次品似的。
姨妈说:我呢,也是想不出什么好办法,我看,主要还是要靠你自己。现在的年轻
人,找对象都是自己找的,很少有人是介绍的了,不像我们过去,解放前,是包办婚姻。
你呢,年纪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了,都二十八岁的人了。再过两年,就是三十岁了,
过了三十,这件事就更难了。你也不要说得太轻巧,该着急的还是要着急。你自己呢,
也不要太老实,也要学得滑头一点,活络一点,多认识一些姑娘,好好地选一个。
黄三木道:我也经常在想这件事啊。
姨妈笑骂道:三木啊,你也真是有点木。连个老婆也不会找,你那么多年的书,都
读到屁股洞里去啦?
黄三木就说:我读的那些书,没有一本是教我们怎么找老婆的。
姨妈就笑了,给他夹了一块红烧肉,说:吃,吃去!
回去时,在姨妈门口看见对门的那位大妈探出头来,热情地点头。屋里面,她的三
个女儿也一躲一闪地,看着他偷偷地笑。黄三木就一路想:唉,摆在门口的东西就这么
多,人家就是不肯卖,真没劲!
黄三木很怕到姨妈家里来,来了几次,姨妈都谈了联系过的姑娘,只是,有的太大
了,有的还没有工作,还有一个,听说谈过好几个了,连姨妈自己也说不是很喜欢,黄
三木就都没什么兴趣,劝姨妈省省心,别再去联系了。
难得没有材料打,部里面又不大有人的时候,黄三木就像那些年纪大点的同事一样,
喝点开水,看看报纸。当他看到省里的晚报时,就把眼睛贴在上面了。晚报的中缝里,
是一排排的征婚启事,男男女女都有,男的不看,黄三木专捡女的看,那些女的,条件
还真好。比如这一个吧:年龄25岁,大专,身高一米六五,身材苗条,皮肤白皙,气质
高雅。
黄三木想,这么多女的,竟然都没有对象,而且条件都这么好。他要求不高,不想
像皇帝样来个三宫六院,只要把这一排女子中,随意地赏一个给他,他这一辈子做牛做
马也值了!
黄三木每看完前半部分就恨不得马上写信去,马上跟她们中的哪一位见见面。不过,
每看完后半部分,心就凉了半截。因为,她们提出的条件也都差不多:欲觅大学本科,
身高一米七五以上,月薪一千元以上的男士为侣。港澳台胞、博士生、留学生或有出国
能力者尤佳。
还有的甚至写道:经济实力雄厚者,年龄可放宽到45岁以下。
看到这些,黄三木不停地摇头叹息。后来,他就开始恨起这些女的了,他想,要是
这些女的永远找不到老公就好了。
失望是失望,他对晚报的兴趣大增。每天这份报纸一来,他就偷偷地拿到打字室里
看了,他希望看到一个条件较好,要求又不是太高的女孩。
功夫不负有心人。有一回,终于让他捕捉到了一个对象,这个人,是自己青云市的,
在一家商店当营业员,自称容貌出众、涵养好,至于要求,也不过是想找个年龄相当、
大学文化、在党政机关或事业性单位工作的男士。黄三木认为这一定是老天爷对他多年
来苦心劳作的赏赐了,机不可失,失不再来,他立马给那位姑娘写了封信去,要求马上
见面。
一个礼拜过去了,两个礼拜过去了,一个月、两个月过去了,依然杳无音信。他感
到奇怪,这女的怎么信也不回,说不定,她已经偷偷地来见过他了,或者托人打听过了,
结果显然是不满意没看上。黄三木就又后悔起来,悔不该给她写信。
后来的日子里,他常想,要是自己花钱去登个征婚启事就好了。报纸上一登,那些
女孩的信件就四面八方,源源不断地来了。他将一个个地挑过去,相信一定会有满意的。
至于女孩,地点可以不限,工作可以不限,甚至户口也可以不限,真正好的,农民也不
要紧。黄三木就整天在构思他的征婚广告了,在脑子里改了一稿、二稿,甚至三稿、四
稿,可就是没敢写出来。怎么去登呢,他真的害怕,干这种事情一个人是不行的,需要
另外一个人,还要报界工作人员的帮助,唉,这真是太难为情了。
要是青云市有个婚姻介绍所就好了。那也没什么难为情的,大不了到介绍所里报个
名,交几十块钱,由他们帮忙物色一下。现在小青年找不到对象的实在不少,男的多,
女的也多,这种介绍所一办,生意定然是好的。黄三木想,要是可以的话,和邓汜边合
伙办一个起来,一定能狠狠地捞一票。可惜邓汜边做了陆占山的秘书,一门心思想着乌
纱帽,他是不会合作的。再说,机关干部不允许做生意。办婚姻介绍所,还真没那么容
易。
都是商品经济时代了,年轻人的婚姻还没有进入市场,真是需要好好地改革,好好
地发展啊!
在食堂里吃饭的年轻男女,多是没有家庭的,大部分连对象也没有。只要有了对象,
有了家庭,这些人就慢慢在食堂里消失了。这是一个明显的规律。因此,在食堂就餐的
人员,也是在不断地新陈代谢的。
近段时间,有个新来的姑娘引起了黄三木的注意。这是一个上身穿红格子衣服、下
身穿牛仔裤的姑娘,身材苗条且丰满。黄三木偷偷地在背后看上几眼,觉得她打扮虽普
通,感觉就有些不俗。特别是有次洗碗时,两人面对面走过,黄三木仔细看了,这人长
得还有几分姿色,年龄在二十左右。姑娘也认真地看他一眼,一点也不胆小。
有一回,住在黄三木隔壁的阿勇也在一桌吃饭,阿勇就把眼睛盯着她了,向旁边一
位打听她的情况,那位大约是有些了解的,说她在一家什么公司工作,是个农民。阿勇
就叹道:可惜可惜。本来这姑娘多好,可以试试看的,农民就不行了。
黄三木想法跟他一样。他可能比阿勇更喜欢这姑娘了,后来就一直注意着她。他想,
要是自己有钱就好了,现在青云市可以买户口了,只要花个一万五千块钱,就可以在青
云镇上买个居民户口。然后,只要把她落实个工作下去,就和正宗居民户没什么两样了,
那样的话,他的父母也就不会提什么反对意见了。可惜,黄三木什么都没有,钱更没有。
童未明好像很忙的,晚上也有干不完的事情,忙不完的应酬。黄三木觉得很空虚,
日子难过死了。晚饭一吃,他就骑着个自行车在街上乱转,可青云镇又太小,两下一转,
就又转回来了。
他想去远一点的地方,静一点的地方,好好地去打发这个晚上。经过雾中月餐厅门
口,他就看见前面一个姑娘,骑着变速车慢慢地向前滑去。这个姑娘,不是别人,就是
在食堂里常常见面的那位。这是一位可爱的姑娘,要是在这个寂寞的晚上,能够让她陪
一陪,那是多么美好、多么充实啊!他真想大声地向她打个招呼,就快速地赶了上去。
这时,她在一家商店门口停了下来,身子仍在车上,像是想下又不下的样子。只见她转
过头来,看到黄三木,就迟迟不动了。黄三木想,要是这个时候和他打个招呼,约她一
起去玩,那该多好啊!
可惜,他没有这个胆量。再说,万一人家对他有意思了,而她又是个农民,到时候
是不能不负责任的。他就恨起老天爷来,好端端的人,为什么分出居民户和农业户来,
就像是上等人和下等人一样,界线那么清,那么不可逾越。改革开放十几年了,农民也
渐渐好起来了,可居民户和农业户的界限,在社会观念上依然没有大的改变。
黄三木一边骑,一边想着:农民,农民,农民。自己正是因为从小就是农民,才那
么辛辛苦苦地念书,十年寒窗,出类拔萃,才成为居民户。他是父母亲的骄傲,是整个
家族的骄傲。按现在的形势,中国的发展是很快的,农民的地位一定会大幅度提高,就
是现在,农民照样可以在城里找工作,拿工资,照样可以生活下去。自己和一个农业户
口的姑娘结婚,也未尝不可。可是,家里一定会强烈反对的。这条路是万万行不通的。
十多里路过去了,黄三木来到了青云电站附近的大桥下。
大桥没有变,在大桥上走过的人、发生过的事,已经完完全全地变了。桥下面,还
是拴着一条小木船。那是附近一户农民拴在这里的。黄三木爬了上去,小船荡了两下,
又平静了下来。
青云江水不停地流着,流着。水还是差不多的水,黄三木知道,这决不是两年前的
水了。两年前的水,曾经容纳过两个人,一个是黄三木,一个是邹涟。而现在,水无情
地带走了一个人,又无情地抛下了另外一个人。
青云江水,你弄不清楚应该是爱她,还是恨她。
两年过去了,那伤心的一幕,像是就发生在两天前。他没法忘,忘不了。许多个夜
晚,他从梦中醒来,会突然地发出一声叹息。多少个日日夜夜,他克制住自己,克制住
自己不要去想,不要去想那件事。
小船还是这只小船,黄三木是多么不相信这人事的变幻呀。
他要克制住自己,他是应该克制住自己的。你想,一个人被另外一个人抛弃了,你
在想着她,念着她,日日夜夜为她痛苦,日日夜夜想着过去的情和爱。可是她呢,她是
不会再想起这些了,偶一想起,也会被眼前的幸福所代替。她将不会为你流下一滴泪,
不会在傍晚的阳光里怀恋从前的那一幕爱情。不会的,最坚定的誓言是谎言,最滚烫的
爱情是欺骗,最真实的人生是梦幻。她不会怀恋你的。你又何苦这么天天想着她呢?
黄三木躺在船上,轻轻地哼着一首儿歌,慢慢地,就有些睡着了。
那个姑娘有好一段时间不见了,黄三木在食堂里天天巡视,就是捕捉不到她的影子。
黄三木担心,她会不会被哪个大款包去了。
两个月后的一天傍晚,盛德福从办公室里给他挂来电话。黄三木没地方去,正好也
在办公室里。盛德福叫他赶快到他办公室里去一下,黄三木就马上去了。没想到,在他
办公室里,竟然坐着那个姑娘,就是那个在食堂里消失两个多月的姑娘。
黄三木看了看她,她就朝黄三木文雅地笑了笑,这一笑,把黄三木的心都拎起来了。
没想到,两个多月不见,这姑娘竟变成了个绝色女子,漂亮得不得了。她的化妆、她的
衣着打扮,完全是一流的,就是城里人也难得有这样的水准。这么一来,原先那个刚刚
出壳的中学生,就变成个大美人了。
盛德福挥了挥手,把黄三木叫到门口。两人就拉拉扯扯地,在一个拐角处做贼似地
谈了起来。盛德福说,这位姑娘是他村里的,是个高中生,现在青云镇一家公司工作。
人是很不错的,就是个农民。他问黄三木怎么样,如果有意的话,不妨认识一下。
黄三木喜欢是极喜欢的,仍旧是有些害怕。他说,父母是要他必须找个居民的,不
能找农民。这个姑娘是没话说的,是个农民就很可惜了。盛德福就又说:这个姑娘是认
识你的,你们在食堂里吃饭,互相见过面的,只是没打过招呼而已。她对你印象不错,
当然,我也在她面前把你吹了一通。我想,只要你有意,她一定会同意的,这件事就包
在我身上好了。
黄三木左想不是,右想又不是,就叫盛德福过段时间再说,他一下子是考虑不好。
盛德福就随他了。他叫黄三木进去坐坐,黄三木想了想,还是不敢,他怕自己和她
谈了,更喜欢她了,怕到时候陷进去不能自拔,又惹出麻烦。
回到自己办公室里,黄三木就想,最好是再等等看,其他有没有合适的。能找个居
民户,还是居民户好,父母的意见也是要听的。居民户生活总是有保障一些。不过,如
果长此下去,还是找不到对象,他也不管那么多了。要是哪个人能把他的未来告诉他就
好了,如果找不到,还不如现在就找个农民算了。他想,再等等吧,不行了再去找这个
人,叫盛德福牵个线就是了。这个姑娘长得真不错,看上去又有教养,他相信,跟这样
的人在一起,他一定会好好爱她,好好待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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