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机关党委来了通知,今后入党必须经过入党前培训才行。也就是说,凡是写了申请,
要求入党的,各个支部都要将他们送入党校进行培训。机关党委在党校办的第一期培训
班就要开始了,部党支部就把黄三木的名字报了上去,这也算是支部的一项工作了。
李忆舟说,部里已决定让他去参加培训,不过,打字的工作尽量少影响些。到市委
党校培训一个礼拜,在这期间,打字的任务仍然要完成,白天来不及,晚上加加班,反
正是单身汉,就辛苦一点好了。黄三木气是有些气,人家外出学习、生病什么地,手头
的工作可以省略不干。而他呢,干得干,不干也得干,好像这个单位里没有黄三木就不
行似的。
不过,黄三木也只得答应了。也许领导同意让他去培训,就算是个很大面子了,他
是不能太奢望的。
培训是在党校最大的一个教室里进行的。黄三木进去的时候,人都快坐满了,大约
有七、八十个人,不少人看去很面熟,有的还是市机关里面的处长,外面单位里的经理,
甚至有几个都四、五十岁了。看来,入个党还真不容易。
给大家上课的,都是机关党委的干部,自然是很面熟的。他们讲的内容,无非是中
国革命史、马列主义毛泽东思想、《党章》等等。这些东西,黄三木在大学里学了四年,
是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不过,大学毕业已经五年了,长时间不接触,也生疏了很多。
好在老师讲的内容很浅,只不过是初中生就可以接受的水平。黄三木就想,这几课,要
是让他上去讲,可能会比机关党委的同志讲得更好些。当然,这是不可能的,机关党委
的老陈,小学读过三年、干革命后又补习了几次,文字上也讲得很有些通顺了。他讲得
满口含津,神采飞扬,大家听得也很认真,一律趴在桌子上,在笔记本上刷刷刷地记录。
老陈转身在黑板上写字时,教室的后门闪进来一个红影。大家都没注意,可黄三木
坐在最后一排,他就看得很清楚了。这个穿红衬衣的姑娘,急匆匆地走到黄三木旁边,
恰好,他旁边还有一个位置,就喘着气坐下了。
这个姑娘,一米六的个儿,脸黑黑的,在红衬衣的衬托下,就更显黑了。黄三木忽
然想起司汤达的名著《红与黑》,实在忍不住,就偷偷地笑了,黄三木平时是不太笑的,
可这一笑,就引起了旁边这位红衣黑脸小姐的注意。她侧过脸来,睁大眼睛,嘟着小嘴,
像是看怪物似地看了他一下,忽然也跟着笑了起来。
黄三木一边听老陈讲课,一边看右边的这位姑娘。要是一位特别漂亮的姑娘,黄三
木喜欢是喜欢,恐怕就没胆子这么看了。可现在不,这个姑娘,太普通,太一般化,就
像在农村里常见的泥巴一样。上课内容太熟悉,黄三木听不住,就有点东张西望起来。
他发现,身边这位姑娘比他更不专心,两眼无神,几乎都不看讲台。他就有些奇怪了,
自己因为是学这个专业的,不想听,可她总不至于和他一样吧。他怎么也不会相信,眼
前这人会是大学生,不会的,最多是个高中生的样子,浑身看不出一点文化味。不过,
矜持倒是有点矜持,他想,这人在单位里表现一定不错,可能是常常评上先进的。在我
们这个社会上,通常是漂亮的人不能干,能干的人不漂亮,又漂亮又能干的人是少而又
少的。就是有,人家也不相信,议论起来也会觉得这人不正常,可能有点那个。黄三木
就断定,长相如此一般的人,又这么积极要求入党的人,其他方面的表现一定是不会差
的。
她又笑了。黄三木才发现,刚才自己想着这些问题时,把眼光久久地停在了她左手
的那个小指头上了。他觉得自己可能有点失态,就脸红了起来。好在她并不漂亮,相信
也不会自作多情,以为人家会对她怎么样,这么一想,黄三木的脸又恢复了原先的白色。
课间休息了。坐在最前排的两个姑娘笑嘻嘻地过来,叫着洪叶洪叶。这个叫洪叶的
人也笑着喊道:小云!小雁!
小云小雁就冲过来打了洪叶一拳,骂道:我们说怎么回事,刚才上课时,不停地找
呀找,就是找不到你的人影。唉呀,你倒好,躲在这个角落里,倒是清静啊!
小云小雁偷偷看了一眼黄三木,就不想开玩笑,又不好意思开。洪叶就有数了,拚
命解释道:我今天迟到了,昨天晚上看了一晚的电视,早上就是起不来,还是我妈掀了
毯子,扭了我一把,才起来的。等我刷牙洗脸吃完早饭,唉呀,都八点钟了。我赶忙坐
黄包车过来,你们都已经开始上课了。前面我不敢去么,就坐最后一排了。我告诉你们
啊,上课呢,是不能坐前面,坐后面自由嘛!
小云小雁就笑道:哟,很自由啊,可不要太自由喽!
大家就都笑了。黄三木见她们谈得起劲,就站起来走了走,这些学员也多在外面聊
天,有的也是黄三木认识的。本来呢,黄三木是极想上去聊聊的,可不知怎么地,黄三
木对交际越来越失去了兴趣,特别是在自己事业上、爱情上遇到这么大的挫折后,觉得
自己已是低人一等,没法与人平起平坐了。
老陈到外面喊了两声,大家都进了教室。小云小雁就笑嘻嘻地回到前排座位上去了。
黄三木就一上午想着这三个人。下午,大家都基本坐在上午的位置。小郑老师讲了半个
小时了,洪叶才匆匆地溜进来,还是坐在黄三木右边。黄三木根本就没听课,刚才就在
寻找了,就是找不到洪叶。洪叶并没什么,可他还是怕她会换了位置,比如说坐到小云
小雁一起去。见她还没来,他就有了希望,相信她待会儿来,很可能就坐在老位置,那
才有意思哩!果然,她就坐在他身边了。
黄三木就兴奋了一下午,爱是谈不上爱的,因为她并不可爱,可不知为啥,他就是
兴奋,就是觉得有意思。课间休息时,小云小雁又过来闹了。她们很想开她的玩笑,可
仍旧没有开。小云小雁叫她坐到前面去,洪叶就说:我才不坐前面呢,吃粉笔灰,毕恭
毕敬地坐着,干嘛呀?坐在后面多好,多自由啊?我看啊,你们两位也是太傻了,干嘛
老坐那个前面?明天换个位置,坐后面来,我们三人坐一起,说个话也方便点,反正教
室那么大,说话老师也听不到。怎么样?小云就笑道:哟,一个人坐不好意思,还要我
们陪啊。
小雁也道:要我们陪可以,明天请客,一人一袋蜜饯啊?
洪叶就道:两袋蜜饯算什么?本小姐大方得很呢!
小云道:有钱人说话就是气派,我们可是吃定你了啊?
第二天一早,小云小雁就抢了洪叶前面的位置坐下了。黄三木仍旧坐自己的老位置,
因为其他学员也都是这样。洪叶还没有来,他就想,这小云小雁也是古怪,不把他的位
置抢去坐,反而坐了洪叶前排的位置,大家都坐满了,洪叶的位置还空着,看来她们是
存心要让洪叶继续和他并排坐了。
又是迟到了半个小时,洪叶才偷偷溜进来,坐在原来的位置上。小云小雁就笑嘻嘻
地转过头来,道:怎么,今天又迟到?你妈又扭你屁股啦?
小云小雁说完,朝黄三木看了看,不停地傻笑。
洪叶就拿出两袋蜜饯道:哼!还不是为了你们这两张嘴。本来是刚好赶到上课的,
因为要买东西啊?我到副食品商店挑了好长时间,就是没有看到好吃的。后来是到市委
门口的商场里才买到的。为了你们,我可是跑断了腿啊?害我又迟到了。
小云小雁就夺过两袋蜜饯,一人一包,偷偷地拆开吃起来。老师好像听到后面有什
么动静,伸长脖子看了一下,小云小雁就低下头去,做出一副专心听课的样子。
熬了一会儿,就又到了休息时间。两人就马上转过身来,和洪叶聊了起来。洪叶说
着笑着,又拿出一袋蜜枣,拿出一颗塞进嘴里。小云小雁就一把抢过去,也一人一颗地
吃了起来。
小云说:这东西吃是好吃,可我就是怕甜的吃多了太胖,你们看,我最近是不是又
胖起来了?黄三木看她并不胖,只是生了一张圆脸,看上去也极普通的,没想到她的讲
究还特多。
洪叶说:没胖,还是老样子,标准的美女呀!
黄三木偷偷地吞了口口水,就听洪叶道:你们这么喜欢吃啊,下次我再带点来给你
们吃,不过,我也挺喜欢吃蜜枣的。黄三木恨不得也插一句进去说我也很喜欢吃,可又
不敢说。这时,小云就说:洪小姐吃的东西可真多。可惜我不是个男的,否则一定要把
你抢来做老婆,以后就不愁没东西吃了。小雁说:你要是个男的也轮不到你啊,不知道
哪个男的有这个福气呢!洪小姐,你说呢?洪叶就装作不好意思地笑了。
小雁说:这个不用你担心,我们行长说了,这件事情包在他身上,以后一定帮你物
色个大学生、美男子来。洪小姐,你就等着享福吧!
黄三木听了心里发麻,就这么个人,找个大学生是可能的,现在大学生也不稀奇,
要是找个美男子,这个美男子可不倒一辈子的霉?不过呢,这个世界也是说不清楚的,
刚才她们几个说了,看来都是哪个银行里的。现在青云市里,除了供电,就是金融、邮
电吃香了,这些部门里的工作人员,也身价百倍,傲得很。而社会上的贱男贱女们呢,
也脱不了见钱眼开的俗,也不论般配不般,一心一意地想到这些部门里讨老婆找老公。
于是,供电、金融、邮电等部门,就出现一种怪现象,就是那些丑得没法看的男男女女,
讨的老婆也是美女,嫁的老公也是美男子。
这个洪叶呢,一定是通过什么关系,钻进了金融部门。可能她有个远房亲戚,帮了
忙。或者什么亲戚熟人也没有,没看她很大方么?可能家里有几个钱,就用金钱买通了
关节,成了银行里的一员,现在呢,就和旁边的几个姑娘一样,开始打起美男子的主意
了。
每次来上课,洪叶总是要迟到几分钟,并且坐在黄三木和小云小雁之间的那个角上。
黄三木觉得,这个人好像有点懒散,吃的东西很多,老是逗得人家流口水。要是熟悉的
人,他早就抢过来吃了。
有次老师下课前刚讲完新民主义革命,讲了我军中几个元帅。下课休息时,小云小
雁就转过身来议论了,小云说:在几个元帅中,听说林彪是最有军事天才的。
小雁接口道:对,他曾经指挥过不少战役,和日本人打的那一仗,就是他指挥打赢
的。洪叶抢过来道:就是那个战役嘛,那个什么关?
她看了看小云小雁,两人都皱着眉头在想,于是,她就无意中转过来,像是在问黄
三木:那个什么关?
黄三木不假思索地喊道:平型关嘛!
洪叶兴奋道:对对对,平型关,平型关战役!
小雁就看了一眼黄三木,对洪叶白眼道:哟,你旁边还有一个顾问嘛,还蛮有学问
的啊?
小云洪叶笑了,黄三木也笑道:不敢不敢。
这就是黄三木对她们谈话的首次介入了。后来,她们虽不把黄三木当作讨论会成员
之一,黄三木也爱听不听地坐在一侧,但是,有时也难免要受到谈话气氛的感染,特别
是当她们在讨论中遇到几个问题时,黄三木很英雄地帮助解决了一下,在三位小姐中初
步树立了真正有学问的形象。
小云问洪叶昨晚干什么,洪叶说无聊死了,昨晚看了一宿的电视,有一部片子不错
的,是讲康熙皇帝的,不过,头没看到,只看了后面的大部分。小雁说,康熙皇帝是我
国历史上最有作为的几个皇帝之一,清朝前期是不错的,不过到了后期什么庆皇帝开始,
就渐渐不行了。
小云不服气小雁刚才的学问,就补充道:大概是嘉庆吧?还有一个光绪皇帝,好像
已经无能为力了。
洪叶就问:光绪皇帝和嘉庆皇帝哪个先哪个后呀?
小云说不出来,小雁说:反正都是差不多时候吧。
黄三木不巧咳嗽了一声,三人就同时把眼光投向他,小云问:先生有何高见呢?
黄三木道:清朝总共十个皇帝,顺治、康熙、雍正、乾隆、嘉庆、道光、咸丰、同
治、光绪、宣统。嘉庆是第五个皇帝,光绪是第九个皇帝。
小云听他背书似地念着,就睁着两颗大眼珠,戏言道:哟,你怎么这么清楚啊?你
究竟是干什么的?
小雁道:你是不是考古的?不会是个书呆子吧?
洪叶满意地看了一眼黄三木,对两个小姐妹笑道:现在知道深浅了吧?以后想长学
问呢,就多向他请教请教,啊。
小云道:噢,难怪呀,你一直坐在他身边,我说呢!
小雁也道:你这几天长了不少学问了吧?
洪叶笑嘻嘻地向前面挥了一拳过去:再说就打死你们!
小云道:小雁啊,我现在有点佩服老洪了。
小雁道:就是,有眼力!
洪叶就阴下脸道:再说,再说我不理你们了。
两位还要闹下去,不巧,老师把外面的学员叫了进来,最后的一节课就开始了。
第二天是考试,洪叶匆匆忙忙地算是提前十分钟赶来,不过,其他学员比她更早地
坐进了自己的位置。
小云小雁在顾自议论着今天的考试。洪叶自言自语道:唉,昨天想好好复习一下的,
可是晚上电视里又放康熙皇帝,就把考试给忘了。她转过头来,见黄三木在微微笑,就
用手轻轻敲了敲桌子,低声道:喂,等下把试卷移过来点啊,这种考试不会那么严肃的
吧?
黄三木点了点头,说:视力还好吧?
洪叶说:还可以,以前两只都一点几,最近电视看得多,恐怕只有零点几了。不过,
你把试卷移过来点,偷看的时候可能会恢复到一点几的。
考试开始了,两个监考老师一前一后地站着,看来这场考试是极严肃的。好在站后
面的这位老师呢,像是有点认识洪叶,朝她点点头,微微地笑了一下。洪叶对他的微笑
很有些害怕,怕他这一笑之后,就特别注意她,妨碍了她做小动作。老师果然就注意着
她,黄三木刷刷刷地写个不停,洪叶呢,皱着眉头,写了几个字,就写不下去了。后来,
老师就转过身去,背朝着洪叶。洪叶用手指在桌子上敲了几下,黄三木就把已做好的第
一张移了过来,洪叶的视力看来并没有恢复,形象也狼狈极了,趴在桌子上,完全是一
副抄写作业的样子。一张快抄完了,突然,老师把脸转了过来,朝洪叶这边走来。
当洪叶抬起头时,老师已经站在她身边了,洪叶左手拿着黄三木的试卷,右手压着
自己的试卷,脸就羞得乌红了。她担心老师把两张试卷都没收去,甚至站到讲台上当场
撕掉,那就完蛋了。黄三木也极害怕,不料,这位老师竟对洪叶说:别紧张,别这么紧
张,随便点啊,随便点。然后,老师又站到原来的地方,背朝着他们,直到考试结束,
再也没有把身子转过来。
看看抄得差不多了,黄三木也敲了敲桌子道:别一模一样,稍微变一变嘛!否则批
起来要发现的。
洪叶恍然大悟,说:对对对。然后,就把几个填空题改了改。问答题方面,是谈自
己认识的,有关自己工作经历,当然就不能抄了,就把自己的东西写进去了,最后呢,
反正乌七八糟写了一通话,管它那么多,多写点总没坏处,不要反动就行。
老师叫大家把试卷交上去,交上去后,不要马上回去,大家在外面台阶上等拍集体
照。小云小雁就叫洪叶出去了,洪叶回头对黄三木笑道:还在这儿干什么?出去拍照啊。
大家都站好了,黄三木个子比较高,站在最后一排,洪叶她们呢,蹲在第一排,不过,
洪叶的位置也是在右边第一个。拍完后,大家要散了,洪叶就对黄三木道:今天要谢谢
你了啊!
小云小雁就道:哟,还没说完啊,要不要我们先走一步啊?
洪叶就对她们低声道:今天我实在考不出,就稍微参考了一下嘛!
黄三木笑道:没关系的,反正又不是考大学,只要能及格就行的。
洪叶道:写是写满了,及格总不会有问题吧?
黄三木睁大眼睛道:那还用问?不及格的话找我算帐好了。
小云就道:这样好了,洪叶,等考试成绩出来之后呢,你就再大方一次,好好地感
谢一下这位先生。
洪叶就道:没问题,只要顺利通过,请你看场电影吧!
小雁道:那我们呢,有没有份啊?
小云对小雁道:怎么?你想做电灯泡?
小雁道:什么啦?我们帮她参考一下嘛!
洪叶就笑道:别说了,当然是一起去看喽?
说完,三人就先走了,走了十几步,洪叶又转身回来,小云就对小雁说:你看看,
还有话呢,看来她已经对这小子有意思了。
洪叶回来对黄三木道:呃,我还不知道你哪个单位呢,怎么跟你联系啊?
黄三木道:真的想请我看电影啊?
于是,他就把单位告诉了她。洪叶说:到时候给你挂电话。
洪叶追上了小云小雁,这时,黄三木就听到三人说了什么,传过来一阵热烈的笑声。
三天后,分数就出来了。机关党委离部里只有几步路,黄三木就去找老陈查了查。
老陈把分数单拿出来一看,见自己的名字排在第一个,得了九十九分,洪叶九十四分,
得了第五名。老陈热情地说:小黄不错的,你这次考得很好,我们本来是给你满分的,
后来找了很长久,找出了两个错别字,给你扣了一分。看来,你这次培训学得很认真,
不错的。我们正在写信封,要把分数寄到各个支部去。
黄三木高兴得又把分数单看了一遍,在大约第三十几个名次上,他找到了小云小雁
的名字。
市工商银行党支部书记把分数通知了洪叶,并且把她狠狠地表扬了一番,说:你这
次去培训,学得不错,考试分数已经说明了这点,不过,以后还要再接再励,继续抓好
学习,提高思想认识。至于你的组织问题,现在考察期还没有满,等考察期满了之后,
我会和其他几个领导提出来的,你放心,基本上是没有问题的。
洪叶就马上给黄三木和小云小雁拨了电话,约好晚上七点在电影院门口碰头。刚好
呢,晚上是香港枪战片,票价也不低,三块钱一张,洪叶已经给电影院拨了电话问过了。
黄三木赶到电影院门口,洪叶和小云小雁已经站在那里,一边吃东西,一边交头接
耳地议论起来了。小云道:这个人不识相啊,通常呢,都是先生等小姐的,他倒好,开
创起小姐等先生的先例来了。
黄三木说:你们来得这么早?离七点还差好几分钟呢!
洪叶就指着手里的一袋蜜饯说:哪,是这两位哪,要我请她们吃蜜饯,我们都在副
食品商店逛了半小时了。你要不要来点啊?
黄三木嘴里一阵酸,道:不,这东西我是最怕吃的。
四人聊了几句,就进场了。这部电影呢,拍得真不错。主角是香港一流明星,美男
美女,演得风流俊美,对话句句俏皮,枪战打斗更是扣人心弦。洪叶的位置,被小云小
雁安排在最靠近黄三木的中间地带,说话的机会自然多些。只是,黄三木平时电影看得
不多,此时看到如此绝的电影,已很投入,洪叶就没舍得多说话。出场的时候,洪叶问
了一句:电影怎么样?好看么?
黄三木兴奋道:精彩!确实精彩!下次再请我看啊。
洪叶就笑道:下次还要我请?真没风度,下次呢,应该轮到你请了。电话呢,打到
工行就是。
小云小雁又听到了,忙问黄三木道:下次有没有我们的份啊?
黄三木道:当然有份,要请就请三个人喽?
小云道:请我们看电影很贵的,除了买票呢,还要买点心的。
小雁道:电影呢,我们要看贵的,票子越贵越要看,点心呢,也不能太便宜,总是
要美国提子、老四川之类的。
黄三木就看了一眼洪叶,道:没问题,等我下个月发工资,马上就请你们看电影,
看场电影就会超过一个月工资吧?
洪叶道:不必的,不必等到发工资,我们想早点看的,这段时间好看的片子不少啊。
要是资金不足呢,这样吧,票子你买,点心就由我负责好了。
小云小雁跳起来道:那就更好了,对,你们俩是应该请客的。
黄三木现在已经回到邮电招待所住了,今天还是没有碰到邵颖,回来后,心里就老
想着这三个丫头片子。要说品貌,这三个人实在是太普通了,怎么看,也看不出她们是
城镇里的人,现在的一些乡下妹子,有不少都比她们漂亮。洪叶脸太黑,小云脸上有明
显的雀斑,小雁呢,那张脸长得不规则,身材更不行。不要说这三个人常跟自己在一起,
就是她们异口同声地说要嫁给他,他也想不出该挑哪一个,他实在想不出哪一个可以做
老婆的。
晚上无聊透顶时,他就想象着自己实在讨不到老婆,而这三个人又都求他娶他们的
情景,这种形势下,他是不能不好好选择一下的。要是选小雁吧,那张脸,那副身材,
跟自己在一起是多么不协调啊,跟她在一起生活,吃饭睡觉带小孩,天哪,可怕可怕,
不可思议。那么,跟小云怎么样,皮肤白是蛮白地,可是那雀斑,一颗一颗,他很想点
一点究竟有几颗,后来在脑子里想去点去,好像她满脸都是,那雀斑就像夜晚的星空,
大的小的,成群结队地,零零落落的,满天都是,怎么数得清啊!他想,要是跟她在一
起生活,一天到晚面对着这张脸,他会怎么样呢?不用说,他肯定会像童年时代夜晚数
星星样地数着她脸上的雀斑。唉呀呀,这种生活,这将是一种什么样的生活啊!他就怪
自己的想象力,怪自己把她的雀斑想象得太可怕。你想,全世界那么多男男女女,那么
多对夫妻,脸上有雀斑的女人也是多得数不胜数,难道她们的丈夫都会嫌弃她们,都会
每天数雀斑么?不会的,他们不会,可惜,黄三木就是黄三木,黄三木会的,这真是不
幸。黄三木就想,要是她脸上的雀斑少几颗就好了,少一半怎么样?少一半好像还有不
少,特别是凑近看,还是那么不雅。他想,要是做一件什么事情就可以消灭一颗雀斑就
好了,做一件好人好事吧,黄三木就每天上街做好事,每天做一件,回来时老婆脸上就
少了一颗雀斑,一年做三百六十件,她脸上就少了三百六十五颗,很快的,几年下来,
她脸上就光烫光烫地,白璧无瑕了,黄三木忍不住兴奋起来了,高兴起来,转念一想,
要是这一天到来,她不会提出要换老公吧?
小云不会换老公,因为小云不是他老婆,况且做再多的好事,也别想减掉雀斑。想
一想科技怎么样?科学技术是第一生产力嘛!科技发展这么快,说不定哪天就发明出一
种消灭雀斑的药剂来。往脸上抹一抹,那玩意儿就像洗脸毛巾样地,把脸孔擦得干干净
净了。嗨嗨,好好,妙!
呸!——不可能的呀!等到科技发展到这一天,还不知道黄三木在不在人世呢!还
是想想洪叶吧,洪叶怎么样?洪叶还会怎么样呢?你不是很清楚的么?黑呀,要让她演
包公不需要化妆,这就是特点啊!别这么说,别这么说,黑是黑了点,也没那么吓人的,
上次看电影没注意到?她脸上抹了点什么上去,显然不那么黑了。特别是她那张脸的轮
廓,那只脸模子,其实长得是不错的。要是黑夜总会变白天,黑脸总会变白脸,那么洪
叶也可以称得上是半个美人了。对对对,这一点也不夸张。
这么说,那就选洪叶吧,选洪叶做老婆,每天早上就逼她化妆,往脸上抹东西,但
不能抹得太多,像涂石灰刷墙壁样也是不行的,得适可而止,只要看去不上太黑就可以
了。
黄三木想到这儿,就觉得洪叶已经是他老婆了,明天早上就可以指导她化妆了,这
才让他安稳地睡了去。
黄三木是在党校学习期间,告别童未明,搬回邮电招待所住的,因为服务员告诉他,
那个女的已经有好一段时间没来找过他了。他想,邵颖应该有自知之明的,她可能已经
死了心,不会对他再抱有希望了。这是好兆头,可以说是阳光普照,大有希望了。黄三
木相信,也许过不了多少时间,他就会和哪个女孩敲定了。
晚上又是一部香港片,票价是三块五,三四一十二,四五得二十,四张票就要一十
四块钱,黄三木到电影院门口看了看,回来一路算着票价,不过,他还是咬了咬牙,决
定请她们看这场电影。
等洪叶同意看后,他怕迟买了没有好位置,就又跑到电影院买了票。又是七点钟,
黄三木在电影院门口东张西望时,洪叶就从对面的一个商店门口笑嘻嘻地跑了过来。看
来,她不但已买了东西,还等了好几分钟了。
黄三木奇怪只有洪叶一人。洪叶说:小云小雁说好要来的,后来下班时又打了个电
话来,说晚上储蓄所里加班,就不来了。她们俩在工行下面的储蓄所上班,我们不在一
起的。黄三木就急道:啊呀,那我已经买了四张票啦。
洪叶就说:这还不容易,退掉就是了。电影院售票窗前挤满了人,看来这场电影销
路还真不错,黄三木就撕下两张票子,到窗前晃了晃,两张票子就又换回了七块钱。
洪叶说:这下子总算挽回损失了吧?就要开始了,我们进去吧。
以前他偶尔也一个人来看看电影,那时常羡慕人家成双成对,后来和邹涟也结过对,
可这件事很快又两年过去了,那种感觉也越来越遥远了。现在,他又回到了这种结对子
的生活,虽然洪叶比不上邹涟,可有总比没有好。
双双入座后,洪叶甩过来一包提子,黄三木就不客气地拆了开来,一吃,果然味道
不错。就说:这东西真好吃,你吃吧。
洪叶道:我有的,我这包是蜜饯,你不爱吃的。这包提子呢,就算买给你的,我们
一人一包,互不相干啊。
两人边吃边谈,电影开始后,对一些松驰的情节也稍稍地插一两句话进去,气氛就
比上次好了些。
电影散场后,两人就到了电影院门口。黄三木正要向洪叶告辞,就听洪叶道:现在
回去干什么呀?
黄三木道:回去睡觉呀?
洪叶道:这么早睡觉啊?
黄三木道:那干什么?没事干呀?
洪叶就道:我们到江边去走走吧。
两人就来到了青云江边。现在是八点半,江边来来去去的人还很多。有不少人见了
洪叶都远远地打招呼。和黄三木打招呼的一个也没有。洪叶就拉了黄三木一把,道:快,
到那边去,这边太亮,认识我的人太多了。他们喜欢乱议论的。
黄三木就跟着她来到了夹竹桃林里,找一只水泥凳坐下了。洪叶问:黄三木,你是
不是常来江边啊?
黄三木说:有时很无聊,就到江边来走走。你呢?
洪叶说常来的,不过,她从不一个人来,都是和家里人一起来的,有时候呢,就和
行里面的几个要好的朋友,比如说小云小雁她们一起来。她说:青云江确实美,她是青
云人的骄傲呢。
黄三木就问她父母在哪工作,洪叶说:在哪工作也谈不上,反正都是混碗饭吃吃,
和我一样吧!你呢?你父母好么?
黄三木听她在回避父母工作单位,就肯定她父母是做生意的,他早就在怀疑了,只
有做生意的才会那么有钱,帮女儿打通关节进银行,而他们的女儿呢,才敢于这么大手
大脚用钱。于是,他就不在乎自己父母的地位了,说:我父母在山沟沟里,专业是修补
地球啊。洪叶就笑了,说修补地球的人是最伟大的。她关心地问起农村里的庄稼。黄三
木就向她介绍了蕃薯、玉米、稻谷、小麦和油菜等等情况,洪叶显然很感兴趣,她说:
这些东西是常吃的,可惜它们的生长情况还不熟悉,种粮食一定很有意思的。
黄三木就说:很有意思啊?你们这种人啊,下辈子一定要罚你们做农民,做牛做马
地流血流汗,再问你有没有意思。
洪叶道:别说得这么可怕好不好?以前我爸经常在门口种菜呢!那时候,我们还没
有搬新房子,门口有块地的。我爸就在地里种青菜啦,辣椒啦,冬瓜啦,我看他可喜欢
呢。
洪叶问:那你爸以前一定当过农民,后来才改行的吧?
洪叶道:他小时候是农民,后来就到外面来工作了。可还是改不了老毛病,总喜欢
种点什么。小时候呢,我和弟弟常跟在后面看,我觉得,种庄稼真是有意思的。我爸还
跟我们讲了许许多多庄稼的故事,可惜我已经记不得了,那时候太小,有的东西也不太
懂。
黄三木说:你爸爸以前做过农民,一定知道农民的苦,只有我们这些农村长大的人
才知道,全中国最苦最不幸的就是农民。
洪叶道:哟,那你以后做了官,是不是准备解放农民啊?
黄三木道:我这辈子是不会做官了,下辈子要是能做官的话,我一定会多替农民想
想的,至少要提高农民的地位。
洪叶道:邓小平同志已经在做这件事了,现在农民地位不是在一步步提高么,我怕
你下辈子要提高地位的,要改成工人了。
黄三木就笑了起来。洪叶又问道:黄三木,你在单位里,具体是做什么工作的呀?
黄三木最怕的就是人家问这个问题。他害怕说打字,你想,打字这个字眼多么丢人
哪!于是,他就含糊道:还能干什么,帮人家打打杂呗,打开水、拖地,反正是最下等
的工作了。
洪叶道:最下等?这只是暂时的,年轻人都是这样干出来的,我相信你以后会干点
其他事情的,你一定是大学生吧?
黄三木道:我是南州大学政治系毕业的,可惜五年多了,一点变化都没有,真是越
干越窝囊,有时候真想回老家种田去。
洪叶劝道:你千万不能这么想,这么想是危险的。你是一个大学生,又在机关里工
作,只要好好干,一定会有出息的。越是困难的时候,越是能看出一个人的为人和品格,
也许领导已经在看你了,你千万不能泄气,这个时候泄气,是最可惜的。
黄三木道:没想到你还挺有见识的啊?我看出来了,你一定是个贤妻良母,是个能
协助丈夫干革命的人。
洪叶就笑了,说:我可不是贤妻良母啊。
两人又聊了会儿,就九点半了,洪叶说:往回走吧。
黄三木要送她回去,洪叶说:不用了,你自己回去就是,我离这儿很近的。洪叶坚
持不要他送,并且站在街头,看见黄三木的背影消失了,才转身往家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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