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穷男人的富有(代后记)
(一)
相传,有个穷男人一大早就站在桥头,盼望着能找到适合自己的活路。他在桥
畔守候着,不知不觉到了黄昏。这时,一木匠做完活回家,跟在他后面的学徒们背
上都扛着许多木片,每走一步就有些木片掉下来,但没有人把它捡起来。这位穷男
人便跟在其后,一下子就捡了三担。他把这些木片拿去卖,竟然卖了二百五十文钱。
“原来在脚底下就有这么好的赚钱法,为什么以前就没有发觉呢?真可惜!”从此,
这个穷男人天天捡别人掉下来的木片,他再没有简单地卖掉木片,而是将这些木片
削成筷子或做成工艺品。
最后,这位穷男人成为了一名富翁。
我幻想成为那位穷男人。长年老老实实地拾捡别人掉下的木片什么的,并精心
地对这些木片进行选择和取舍,各尽其用,设计和搭建能供世人享受或逗人喜爱的
物品。
其实,生活就是一连串的选择和取舍。在这过程中有悲有喜,有痛苦也有幸福。
我的这部小说的素材都是从各处“捡”来的木片,是经过一番选择和取舍的产物。
这种选择和取舍,即苦苦思索有关历史资料和传说的真实性,细心地辨别内在的逻
辑性,然后编织我需要表现的故事。在这其中,我亲切地与小说中的亲人们进行交
谈,尽管他们时常无影无踪,且默默无语,但我仍然用心地记下了他们的每一声叹
息和每一个微笑。
不少朋友看过我的这部小说草稿后,都少不了要惊讶一番:“原来你们家是钱
王世家呢。”我说:“这是小说呀。”朋友说:“创作来源于生活呢。”我说:
“这是另一种生活。”可朋友仍然是一个劲地摇头。朋友们宁可相信小说,也不相
信我的表白。
我的家族祖祖辈辈都是土里刨食的农民,省吃俭用,过着吃不饱穿不暖的贫苦
生活。到了我祖父这一辈,才算有了几亩土地,农忙时,也请几个短工。土改时,
祖父理所当然地被戴上了富农分子的帽子。父亲走出学校就背叛了自己的家庭,与
党同心同德。我与祖父只见过一面,是在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以后,那年祖父已年
近八十高龄。我对祖父特别陌生,无话可说。祖父知道我爱写点东西,对我嘿嘿一
笑:“我们家有故事呢。”至于说我们家有什么故事,祖父没说。不久,他就病故
了。
小说里的故事与我们家族无关,仅仅是我的一种幻想,一种虚构,或是某种寄
托而已。我想,我们的家族应该是这个样子,而不应该是其它什么样子。尽管都是
悲歌,但悲歌与悲歌不同。于是,我就这样写了。
这是一部叙事作品。我有意识地将“我”活跃起来,使“我”与小说中的人物
和读者紧紧地联系到一起,这样就很容易超越时空的局限,使小说变得平和与交融。
小说表面上看带有极强的主观色彩,但我力求通过较强的故事性和可以追寻的外在
情节,使之在读者眼里变得客观和真实起来。这种真实不再是对所谓“客观现实”
的机械反映,而是用灵性激活历史,让历史变得鲜活起来。读者就会自然融入小说
人物的情感世界,与之一同感觉、思考、渴求和痛苦。这样,小说的故事就从过去
一直延续到了现在。
我相信读者在读完这部小说后,不仅仅将其看作是我的一次家族追忆和察访。
(二)
中国人是一个活在怀旧情绪里的民族,是一个爱背沉重包袱的民族。
大约在400 万年前,不知是哪一支爬虫家族的后裔在非洲变成了大猩猩那样四
条腿着地的古猿。过了250 万年,古猿学会了站立;又过了100 多万年,古猿开始
有了语言和思想。即人类的智人阶段。从此,人类有了文化活动。
我一直在努力追求小说的文化性与历史性,对人类的历史文化活动有着浓厚的
兴趣。我沿着时空隧道,在探求人类文化起源时发现:人类早期的文化活动就是人
类自身的困惑和追求的反映,尽管其内容基本上是生存、生殖等直接的行为,但也
有着丰富多彩的文化生活。譬如,歌舞、岩画等,以及一些巫术仪式。
精神文化生活是贯穿于人类生存发展的一条主线,呈现出时明时暗的特征。精
神文化尽管它不能填饱人的肚子,它却能让你变得富有和充实。精神是无形的,也
是有形的。我喜爱古玩,特别是对中国古钱币情有独钟。其奥妙无穷,竟然令我神
魂颠倒,乐此不疲。在这部小说中,我刻意借用了中国古钱币作为展示中华民族精
神文化的载体,其用意在于物化精神,让其有形有神起来。中国古玩家赵汝珍曾在
《古玩指南》一书自序中写道:“中华民族之在今日尚能夸耀于世,尚能为世人所
称道者,惟此而已。”赵先生认为,惟有古玩是中华民族在今天尚能夸耀和称道于
世界的。这话难免失之偏颇,但赵先生“亦可证知吾中华之祖先聪明睿智高于同时
之任何民族”的认知,无疑是十分正确的。
譬如我在小说中着意用笔的北京琉璃厂,就是一块精神文化载体。从乾隆年间
皇朝的“修四库”,到如今琉璃厂文化街的形成,200 余年间,文人学子们来琉璃
厂逛书摊古店,相沿成习成风。数不清的专家学者、社会名人,都曾经穿过琉璃厂
狭小而幽静的街道,在那些古朴的店铺里寻书访宝。他们以先哲的人格为楷模,以
先哲的使命为己任,在弘扬文化的道路上勇往直前。他们正是从这里,汲取民族文
化的精髓血脉,继而融会贯通,终于链接了或成就了中国文明史上的辉煌。
我想,倘若我有幸站在这些巨人的肩头,必然视野广阔,精骛八极。
(三)
近几年,我一直用创作的文字探索“汉水文化”的广阔领域和丰富内涵。《传
世古》作为继《阴阳碑》之后的我的第二部汉水文化长篇小说,意在更进一步推进
这种探索与实践,不断丰富汉水文化的意蕴。
“汉水文化”属于流域文化的范畴。我理解,它是一种实践,一种经验,一种
方式,一种意义,即人们改造主客观世界的综合成果。它不是空灵的、虚泛的,而
是存在于一定的时空中,由共同生活在这个时空的人所体现出来的。若要给“汉水
文化”下个定义,应该是:汉水两岸的人民为了自己的生存,在与大自然的搏斗中
积累的经验和形成的生活方式。它是汉水两岸人民共同创造的物质产品和精神产品
的总和。
这种总和决不是一个空洞的概念,它有着自己多种多样的展示效应。譬如说,
复杂纷繁的民俗事象、民俗风情等。1846年,英国稽古学者威廉。汤姆斯在给《雅
典娜神庙》的信中,曾将民俗的内容界定为:它包括礼仪、风俗习惯、仪典、迷信、
歌谣、寓言、神话及传说等。我国晚清爱国学人黄遵宪先生认为,民俗是一种历史
的因袭。它的形成,主要是由不同地域民众的生活习惯逐步发展而约定俗成。这种
约定俗成的生活习惯一旦形成,并经传播,民俗文化也就形成了。
对于我们当代中国人来说,民俗文化决不仅仅是一种文物价值,作为一个民族
的传统与习惯,它早已渗透在中国人的血液之中,并镌铸着中国人深层的心理积淀,
与今日与未来都息息相通。它是一种让人既感到熟悉、亲切,又感到诧异、陌生的
东西。
在汉水文化小说的创作中,我注重从两个方面来把握民俗文化与流域文化的关
系。其一,从民俗文化的文学意义上认识汉水流域文化。它包含着整个汉水流域人
民的风俗习惯及地域特色,折射出两岸民众的文化风貌、思维模式、心理积淀。其
二,从流域文化的环境意义上认识汉水民俗文化。视汉水流域为一个具有吸引力或
排斥力量的场,或者是一种方式。这种场或方式是由厚重的民俗文化的诸要素构成
的具有众多层次和结构的组合框架。这种框架(或结构)则能够制约影响其对外来
思想、行为模式、价值观念等的吸收、排斥与解释。
(四)
早在100 多年前,马克思、恩格斯就曾尖锐抨击德国小市民的琐屑与无聊,认
为一个民族没有自己的精神和理想是可悲的。
我以为,一部好的小说离不开精神上的浪漫,离不开文学上的理想主义。由此,
我尽力通过对小说人物命运的追述,表达我崇尚的“精神富有”观念,倡导一种新
的文学精神,即一种更新的价值理想。因为我知道,倘若你一旦有意识地注重作品
的精神探索,那么你手下的作品就很容易从苍白无力中解脱出来,变得浑厚与刚毅
起来。
在这部小说的写作过程中,我曾几度困惑,有一段时间几乎丧失了写下去的勇
气。我怀疑:这个精神家园悲剧的现实意义是什么?诱导读者去痴迷,去迂腐,去
追寻那种“竹篮打水一场空”的虚幻与缥缈?但是,我最终还是明白了,人是要有
一种精神的。我期盼着从一个古老家族的兴衰发展的轨迹中,找到一个多世纪以来
中国人的精神发展脉络和与当代人处境(即生存环境)相对应的精神生活。
一个人真正的活着,就意味着承受升华、跌落与磨难,意味着百折不挠地追求
完美的阵痛。事实上,世世代代,人类社会中总有这样一些人,他们不屑世俗的好
恶,自觉充任精神世界和点燃芸芸众生的精神之火为终生惟一的使命。
我试图让读者从我的这部小说中,随时都能发现,一个以独立、自我、内在的
方式生息的朝代,一种以敬仰之情对崇高的精神世界的深思和追踪,一群从他们的
骨血里蔑视一切虚糜和卑琐的主人翁。
一个古老家族的精神生活是什么?是一种“坚定而不屈、纯粹而勇敢”的追求。
我在小说中构筑的这个古老家族的宏大叙事,不过是一种背景式的存在。我以中国
古钱币作为全书的中心意象和精神家园,她象征着古老家族中的一口井,涌出的是
泉水与财富,隐喻着人类的自然本性与率直情感,而与之对立的则是世道的阴暗与
人性的沦丧。
在物质世界中踉跄蹒跚的人类,一直寻求精神的华殿。哲学家以逻辑思维为人
类设计了那么多的航灯路标,文学家用形象描绘为人类营造了那么多的诗化乐土。
人们需要安顿好那扯碎了的梦中惊魂,从中觅索一方精神的守望之地。
作者
2001年8月27日于郑州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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