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崔国宝自从心存疑虑之后,盯玉容的眼睛就紧迫了一些,但他很难看出更多的
破绽,就开始怀疑自己。但国宝并不想承认自己是自讨烦恼,这种事还是小心无大
错。他是搞过不正当男女关系的人,知道这种事并不是什么男人的错,男人想女人
也想,只不过女人更能装罢了。
麻将还是照打不误,但输赢不敢太大,磨磨手指头也算过瘾了。相比而言,崔
国宝自认为比杨子仪和范运成活得更有男子气概。杨子仪就不用说了,见了老婆就
像耗子见了猫似的,范运成倒是能熊得住老婆,但手里连100元的私房钱也没有,
搞女人也搞不利落,把老婆挣下的财产搭了一半出去,这种时候崔国宝就不记着自
己的丢人现眼史,光想着自己可以吆五喝六,可以喝酒耍钱找女人。吃喝嫖赌抽,
除了不抽,我崔国宝也算得上全才了,一个男人家,还想怎么样?
崔国宝随着玉容进了店里,小声说:“今天的客人都是你做梦也想的,你一定
能猜得出来吧?”他又拍了玉容的屁股一下子。
玉容说:“你的客人我没有一个想的,做梦也是噩梦。”
崔国宝说:“你还真别他妈的瞧不起姓崔的,今天就给你开开眼。”
玉容还真的开了眼,天知道他是怎么联络到这伙子客人的,最让玉容激动不已
的是,客人中就有林先生。敢情林先生是市政府的一个干部。天啊!这算怎么回事?
玉容激动得差一点哭了,她躲进卫生间里让自己平稳一下情绪,她想了很多很乱。
两个人幽会之后又通过两次电话。林先生是想再见面,但崔志良的事搞得玉容没有
可能扯这方面的事,林先生表示理解,而且安慰了一番,应该说林先生的安慰让玉
容很感激,越发觉得有个野男人真不错,多了一份额外的幸运。
玉容很想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不会是林先生的主意吧?他是想看看玉容?没
有别的办法,只能是来这里吃饭。玉容真的想流泪了。
崔国宝在门口推了推门,里边闩着,他大声说:“懒驴上磨屎尿多,你要住在
里边呀?住里边也不会不出门吧?”
玉容用力喘了几口气,心情和面孔都恢复了正常。她看了看自己的打扮,还算
说得过去,至少不像是一个整天呛油烟的厨子。
玉容走出来,说:“你就不怕你的贵客听见?”
国宝嘿嘿一笑,说:“听见什么?听见了也不知道是说你。”
“你愿意叫就叫吧,反正又不是我的客人,丢人的是你,现眼的是我,反正这
一家子让人看都没好人了。”玉容一边说一边进厨房。
崔国宝跟在屁股后边说:“都是市里的干部,我傻呀?我不会当着他们的面骂
人的,形象不好,影响的是生意。”
“明白这个就好,我还以为你白在市政府的宾馆干了那么多年呢。”想起往昔,
真有点峥嵘岁月稠,虽不是风华正茂挥斥方遒,也有中流击水浪遏飞舟的镜头;三
下五除二拿下崔国宝就曾经是玉容多半生的骄傲,直到2003年才发现这种骄傲
真是不值,整个一个扯淡!
“怎么就那么鬼迷了心窍,偏偏看上了一个厨子!”玉容想到这里忍不住笑了,
她觉得这个念头怎么像一个贵妇人似的,瞧不起劳动人民?话说回来了,有谁又能
真的瞧得起劳动人民?都是装孙子吧!
玉容很想亲自去照料客人,但她不敢去,她担心自己在众人面前露出破绽,更
不知道林先生会说什么,他会不会打招呼?会不会显示出老相识的样子?万一给人
看出什么来可不怎么好玩。
崔国宝先招呼了几句客人,吃客中的一个人是市领导的一个司机,和国宝是老
朋友,这伙人十有八九是他带过来的。这种小饭店,如果每个月有这么几桌机关企
事业的人来吃,就不会亏本,加上其他客人,每个月利润就有了保证。在这方面,
崔国宝还是有些办法,他的狐朋狗友不少,饭店里总会有这种包席包桌的客人。
想起来,人活着穿衣吃饭毕竟是头等大事。从一个家庭的角度看,国宝比那两
个男人还是更有男人的样子,那个杨子仪吧,花一元钱也得给老婆拍马屁,怪谁?
自己工作没了,还没本事挣钱,活该受气。范老三除了欺负老婆,什么本事也没有,
一个家全凭李桂芝撑着。
这样想并不是说玉容觉得自己怎么对不起丈夫,在搞破鞋的事情上玉容属于想
清楚的那种女人。你王八蛋崔国宝给我添了多少堵啊!我生儿育女,操劳全家,凭
什么还要你给老婆戴绿帽子。老娘并不想给你也戴什么帽子,只是想尝尝这偷鸡摸
狗的滋味!
崔国宝在这些人面前显得很憨厚,举起酒杯敬了客人,然后就撤离。他对玉容
说:“告诉你,坐在老李身边的是副处长,坐在正位的是一个处长,挨着他的那个
是副处长,是两个处的人来了。”
玉容心跳得扑通扑通的,生怕别人听见了,她说:“处长又算老几?”
崔国宝说:“算老几?反正能混到市政府当处长的就不是善茬儿。”
玉容真是不能提有多高兴了,那位林先生居然是副处长啊!真是做梦也想不到,
那么大的人物也会在网上聊天,还……真是世界变了,这个该死的,他竟然一点儿
口风也没有露!该死的该死的!
玉容突然想到这件事该让段颖慧知道,她再一次进卫生间,马上给段颖慧打电
话。段颖慧一看号码就知道是玉容的,“这么近还打电话?是不是钱多了烧的?”
手机在中国还是双向收费,颖慧接听也要花钱。
玉容小声说:“我是不方便离开,我不能大声说话,能听见吗?哎呀!听见了
就行呗!你听我说,那个人来啦!哎呀!就那个人嘛!哎呀!你真笨死了,就那个
和我见面的那个。真缺德!就是那个,是和他们单位的人来我们店里吃饭。没有没
有,哪里敢啊。你想看?你来,我指给你。”
颖慧关上电话就去饭店,出门前还照了照镜子,感觉还好,怎么说也比胖厨子
有风韵。风韵犹存,一点也不是夸张。段颖慧是那种很洒脱的女人,年轻时算得上
真正的美女,或许是家庭的熏陶,段颖慧看上去怎么说也得是大机关里的干部,或
者像一个白领阶层的那种干练的有气质的女性。
玉容在门口站住,她觉得林先生在众人不注意的时候对她用力看了两回。玉容
身上马上就觉得火烧火燎的。她故意在店里走来走去,一会看看厨房里的菜怎么样
了,一会又让小姑娘给客人上茶。她自己有几次想上前去服务服务,但没有勇气过
去。只能假装乱忙,走来走去的。
国宝说:“你怎么不给客人敬杯酒,那可是咱的衣食父母啊。”
玉容说:“你不是敬过了吗?干吗还非要我也敬?”
国宝说:“你说你这个骚老娘们儿?往日里你吵吵巴伙地往上凑乎,不喝三杯
都不算完。今天这么重要的客人来了,反倒不上前啦!”
玉容说:“你不是说都是市政府的干部吗?我上去干什么?给你丢人?”
国宝说:“我操!你真他妈的故意找事儿啊!人家都说菜做得好,想见见你这
老板娘,你他妈的倒拿上把啦!你去还是不去?”
往日里凡来了熟客,这两口子都要敬酒的,算是对吃客的尊重,更算一种公关
手法,今天实在是因为玉容心里有鬼。她其实老早就想上前了,但就是不敢过去。
让国宝一顿骂,并不生气,反倒心里高兴,说:“去就去!”
国宝说:“嗨嗨嗨!你可不能一脸丧气。算了!这样子还不如不去!让人家看
你的大屁股脸是怎么的?算了算啦!就当你不在吧。”
玉容马上换上笑容,说:“好吧好吧,给你一个面子,我就笑一笑啦。”说完
就笑了一下,国宝愣了愣,说:
“我操!你这笑是从哪里学来的,怎么跟鸡似的?”
玉容这一回笑不出来了,她呸了一声,“操你祖宗!你说些啥?你看谁都是鸡!
你找鸡找到自己家里来了!真他妈的王八犊子!”
国宝反倒笑了,说:“这才是你呀!我就说你装斯文连五分钟也熬不过去。怎
么样?我半点儿没说错吧?你出口成脏才是本性哩。”
玉容打了丈夫一拳,“又让你这杂种给绕进去了,操你屁股的!”
“国宝这个人还是喜欢和这样的娘们儿过日子。快去吧。”
玉容心里跳了两下,她想自己其实也挺适合这种日子,但没有谁会习惯这种日
子,或者说总免不了要想想另外的日子。
她走到餐桌前,说:“各位领导,你们能到我们这个小店,真是有点让人受宠
若惊啦,我是没有文化的妇女,不会说什么,还是先干为敬了。”说着端起酒杯一
仰脖儿干了,“各位领导随意了。”
处长是个瘦子,麻秆似的,长一双细长的手,他说:“女中豪杰女中豪杰,我
们怎么可以随意呢?干了,一块干了。大伙听见没有,一块干了。”
众人纷纷响应,林先生说:“女老板的确非同凡响,就这一杯酒,也是让人记
忆深长啊。”一口喝了,还对玉容亮亮杯子底儿。
玉容不好意思了,说:“瞧你说的,不敢当不敢当。”
林副处长说:“不要客气嘛,你的确让人刮目相看啊。”
玉容听林副处长的话都有别的意思,心里翻江倒海一般乱套,连忙又客气了几
句,然后告辞回厨房。崔国宝一直躲在帘子后面看,这时候说:“行!你那几句整
得比我中听,把这些人忽悠住了。”
玉容说:“什么叫忽悠?咱们说的是实话,你怎么像个奸商似的?”
国宝说:“行!说你胖就喘上了。我是奸商?卖剩菜的可是你!”
一个服务员进来,说:“崔叔,有电话找你。”
国宝一边去服务台,一边说:“老娘们儿就是不能抬举,一抬举就不知道自己
是谁。”还想说几句更解恨的,但玉容已经去忙乎炒菜了。
玉容一边干活一边清理自己,她发现自己居然有一种很神秘的幸福感,做事时
的劲头特别足。她的心思一直在外边的林先生林副处长身上,她一遍一遍回忆林先
生说的话,是那么让人舒服,每句话都像一杯冰镇啤酒一样爽心。他也算得上有情
有义的男人,会想出这个法子看看情人。“情人!”这个词儿又让玉容激动不已了,
以后再也不可以说什么搞破鞋之类的话了,真是难听死了,粗俗死了。情人,有情
人,有情的男人女人。这才对嘛。我王玉容也是和时代齐头并进的女人,我凭什么
不可以是时代的弄潮儿。对,就是这个词。这是一个时兴的词。
国宝说:“玉容,你照看着点儿,我出去一趟就回来。”
玉容说:“别等客人吃完饭不见你的人影儿。”
国宝说:“哪能呢?是李老板那里进了一些冰虾,我去看看。”说完哐一声带
上门,骑上摩托车走了。
他前脚走,段颖慧后脚就进来了,玉容说:“你怎么这么半天才来?”
颖慧说:“我可不想让你们那位说我影响你挣钱。”
玉容说:“你到这里来,我告诉你那个人在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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