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柳蝶儿每日都往东院跑,流言立刻在耿府里绘声绘影地传了开来,当然也传
进耿将伦的耳中。
虽然他是柳蝶儿的未婚夫,然而近日却因为商行频频出问题,以致他无法带
着柳蝶儿到处游玩,只能将她安置在府中。
他忙得焦头烂额,每天回到府中几乎都是深夜,柳蝶儿早已锤下了,隔天一
大早又得外出收帐,两人根本碰不到面。
所以当他无意间听见“二少爷与未来的大少奶奶走得近”的传言,一颗心霎
时被揪得生疼。
因此,他决定今日要清静一天,不让任何公务缠身。
他兴奋地来到柳蝶儿暂住的客房,却扑了个空。正皱眉思忖着,看见总管迎
面而来,他连忙上前一问,才知道柳蝶儿正在东院,也就是韦痕珏的房里。
不知为何,耿将伦心里有一抹不舒坦,可还是扬着笑颜。他快步走向东院,
只想快点见到柳蝶儿,好好与她培养一下感情,让那些流言不攻自破。
一来到东院,便听到柳蝶儿的嘻笑声,以及优雅悦耳的琴乐。
耿将伦推开门,发现柳蝶儿正与韦痕珏有说有笑地品茗,而绝筝弦则在一旁
弹筝助兴。
若是不知情的人瞧见了,会以为韦痕珏与柳蝶儿是一对儿呢。
“啊,耿哥哥来了。”柳蝶儿个性单纯,一见到他便露出开怀的笑靥。“耿
哥哥今天怎么这么早就回府了呀?”
耿将伦深吸一口气,举步来到柳蝶儿面前。“我今天暂时将事情放在一旁,
赶回来想带你出去走走。”
他这话一出,柳蝶儿脸上非但没有喜色,反而有些为难。“是、是喔?”
韦痕珏倒是自在地继续喝茶,嘴角噙着难解的邪笑。
“蝶儿,怎么了?”耿将伦看出她脸上的为难,温柔地问着。“你不是老嫌
府里无聊、无趣?我陪你到街上走走、散散心可好?”
柳蝶儿皱着眉头,看了看韦痕珏,又看看耿将伦。“可、可是痕哥哥今天要
带我到城里看戏曲儿,若是错过这次,又要等下回了。”
他若有所思地望着韦痕珏,突然觉得有些不对劲,却又说不出哪里诡异。
“是吗?要听戏,我也可以跟着去呀!”
柳蝶儿眨眨眼。“真的吗?耿哥哥最近不是很忙吗?有时间陪蝶儿了?”一
双美眸闪着动人的光芒。
“当然有了,你想去那儿?我一整天都会陪着你的。”见到她那副殷切期待
的表情,耿将伦急忙允诺。
一旁的韦痕珏不动声色,嘴角扬着轻笑。而绝筝弦一曲初歇,也停下双手,
望着这对小俩口。
“真的吗?你终于有空陪我了?”柳蝶儿扯开笑容,兴奋地说着。“就这么
决定了,下午咱们一起去听戏曲儿,谁都不能赖皮喔!”
“不会、不会。”耿将伦终于松了一口气。
然而耿将伦才刚一口气答应下来,总管忽地又闯了进来。
“大少爷,刚刚远东商行的老板有事急找,请大少爷过去处理一下。”总管
喘吁吁地说着。
“唉,帮我回绝,下午我要陪柳姑娘去听戏。”耿将伦不想失信于柳蝶儿,
亟欲推掉这场公事。
“不能回绝啊,远东商行的老板说大少爷若没亲自过去,就要把那一批货卖
给别人了。”
耿将伦闻言进退两难,他欲言又止地望着柳蝶儿。“蝶儿……”
柳蝶儿虽然有些不高兴,但还是嘟着小嘴道:“没关系,你忙你的,痕哥哥
已答应要陪我去听戏了。”
耿将伦又将视线移到韦痕珏身上,没注意到他眸中迅速闪过的诡谲光芒。
尽管为难,可耿将伦却不能放着手上的商行不管,毕竟远东商行是府里生意
的原料来源,若谈不成功,又得另觅商家,势必将造成一大损失。
“唉,大哥就别担心了。”韦痕珏难得地唤了耿将伦一声大哥。“柳姑娘虽
未进门,也已经算是我的大嫂了,我会替大哥好好招待她的。”
耿将伦也只得抛去心中那隐隐的不安,温和一笑。“那就拜托痕弟带蝶儿出
去散散心了。”如今除了相信同父异母的胞弟,他也没有其他的方法了。
好声好气地向柳蝶儿赔罪一番后,耿将伦随着总管离开,房内剩下他们三人。
柳蝶儿闷闭地哼了声。“哼,现在就因为公事而抛下我了,那么成亲以后呢?
是不是个把月都见不到他?!”
韦痕珏轻扯唇瓣,仿佛是在安慰她。“柳姑娘,大哥也是为了让你享福,若
不是这么辛苦,哪来好日子呢?”
“还是你好。”柳蝶儿瘪着小嘴,说着气话。“若是我的未婚夫是你,那该
有多好?会陪我玩、会哄我开心,还知道我喜欢什么玩意儿……”
这话一出,像把利刃一刀刺进了绝筝弦的胸口,一阵剧烈的疼痛冲上脑门。
为何这样的话,会让她如此痛苦?绝筝弦咬着唇瓣,垂着头掩饰自己的不适,
然而他们的对话却仍不断地飘进她耳中。
韦痕珏只是笑,甚至没有拒绝。“你说这句话,可能会让很多人误会。”
心思单纯的柳蝶儿没有发现他的暗示,只是不平地抱怨着。“三天两头不见
人影,这算什么待客之道呀!”
“还我有陪着你,不是吗?”韦痕珏语调轻柔,像在引诱猎物走入陷阱。
“是呀!也只有你对我好,肯带我去听戏曲儿。”
一来一往间亲呢的对话,仿佛他们才是一对情人。
绝筝弦忍不住看向韦痕珏,发现他嘴角虽然噙着笑容,可眼里却依旧冷漠,
没有一点温度。
要等到何时,她才能进驻他的心底,温暖他那颗早已冻结的心呢?
这份冀望,或许遥遥无期……
耿将伦并不是完全没有脾气的男人。
第五天,他在前厅等到深夜,韦痕珏才带着喝醉了的柳蝶儿回到耿府。
‘
这样荒谬悖德的事,当然引起耿将伦心底的不满。
当绝筝弦扶着柳蝶儿经过前厅,耿将伦便吆喝一声,将韦痕珏、绝筝弦与醉
醺醺的柳蝶儿一同唤进厅内。
遣退奴仆之后,耿将伦见柳蝶儿不但喝酒,还醉得不轻时,终于发了脾气。
“这到底怎么一回事?”他震怒地拍着桌面斥喝。
“不就这么一回事吗?”韦痕珏冷笑着,压根没将耿将伦放在眼里,他倒要
看看,身为未婚夫,耿将伦还要隐忍多久才会发作。
“这成何体统?”耿将伦怒目瞪着韦痕珏。“平时你带她到处玩、到处疯都
无所谓,今天竟然让她喝酒?你知不知道,这要是传了出去,教她怎么做人?”
韦痕珏无所谓地耸耸肩。“别人怎么说我都无所谓,我只是替你分担烦忧,
免得你只顾外面的商行,而把未来的美娇娘给忘了。”语毕,他露出一抹狡诈的
笑。
“痕弟!”耿将伦深吸一口气,逼自己冷静下来。“你明知道府里人多嘴杂,
可多是以讹传讹,时日一久流言自然会不攻而破,为何还要做出落人口实的事?”
“别人怎么看我无所谓。”韦痕珏只是挥挥手。“我只想知道,你……是怎
么看我的?”
“我把你当成亲兄弟看待。”耿将伦由衷地说着。
韦痕珏轻笑一声。“大哥怀疑我想抢你的未婚妻?”
“我不是这个意思。”耿将伦不好以小人之心去猜测韦痕珏的用意,只得将
重话收回,改以婉转地道:“蝶儿心思善良,又是我未过门的妻子,你代我陪伴
她、带她四处游玩,我自是十分感谢。只是玩也要有一个限度,你让她喝酒,还
喝到三更半夜才踏进府里,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
“唉,何必这么认真呢?”韦痕珏依然是那副不愠不火的态度。“只不过是
喝点小酒,一时忘了时间罢了。大哥不是说流言会不攻自破吗?相信时间一久,
就能证明我们是清白的。”
韦痕珏拿耿将伦自己的话来辩驳,教他说不出半句话来。
“唉呀,拿酒来!”柳蝶儿平时便活泼大方,这几天与韦痕珏疯着、玩着,
倒把性子给玩野了。“干嘛不让我喝呀,人家还没醉呢!”
“瞧你醉成这副德性。”耿将伦见到柳蝶儿喝得烂醉的模样,倒也有些心疼,
他上前从绝筝弦手中接过她软绵绵的身子。
“哼!”柳蝶儿眨眨蒙胧的大眼,不满地说道:
“你是谁呀?是那讨人厌的耿哥哥吗?整天只会忙着你的事,跟我爹爹有什
么不同?我讨厌你,很讨厌你,我不想嫁给你了,我想嫁的人是痕哥哥……”
语毕,她又摇摇晃晃地瘫回了绝筝弦的怀里。
这番醉话到底有几分真实?耿将伦怔愣地望着眼前的可人儿。
这就是他把柳蝶儿托给韦痕珏的下场吗?
耿将伦对上韦痕珏的黑眸,却见他依然一派自得,一张俊颜没有多余的表情,
教人看不清他的心思。
“这就是你的目的吗?”耿将伦最后轻吐出这么一句。
韦痕珏摊摊手。“大哥真是糊涂了,大嫂的醉言醉语你何必当真呢?放心,
我对她可没兴趣。”
“我希望从今以后,你能离她远一点。”耿将伦终于板起了脸孔。
“若是她自己来找我呢?”韦痕珏嘻皮笑脸地,似乎不当成一回事。“唉,
大哥这是打翻醋桶了吗?”
“我说,别再接近她。”耿将伦上前揪住他的衣襟,所有的耐性都被他刻意
的挑衅消磨殆尽。
“啧。”韦痕珏不闪不避,仍是冷冷哼着。“感情这种事,越是压抑……”
“住口!”耿将伦粗暴地打断他的话,抡起拳便往他脸上一挥。
韦痕珏惊险地闪躲,但那一拳还是重重地擦过了他的嘴角。
“呵。”他伸手抹去嘴角的血丝,蓦然失笑,没想到耿将伦竟然这么轻易就
被他煽动了。“大哥这可是恼羞成怒?你对自己这么没有把握?”
“别逼我。”耿将伦眯眸。“若不是看在爹生前一直对你念念不忘,还有我
娘对你娘做出的残忍之事……”…“唷,我还以为你心胸这么好,让我回府,原
来一切只是在同情我。”韦痕珏嗤哼了一声,眼神冷漠不屑。“耿大少爷,不用
麻烦了,我还有点骨气,不会像条狗似的猛摇尾巴,乞求你的收留。”
他不需要任何人的同情——尤其是眼前的耿将伦!
“痕弟……”
“你的女人还你。”韦痕珏挺直了背脊,来到绝筝弦身旁,将她怀中的柳蝶
儿丢还给他。“等她醒了之后,记得在她身上拴个绳子,教她别来找我了。”
韦痕珏嘲讽地将话说完,便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
绝筝弦挣扎地看着脸色抑郁的耿将伦,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只能轻叹一口气,
急急忙忙地跟在韦痕珏身后离去。
摇摆不定的烛火,为室内带来些许光明。
绝筝弦从木柜中翻出药瓶,来到床前。
“爷,您的嘴角流血了,弦儿帮您上药好吗?”她低柔地道。
“嗯。”他见她满心满眼都是着急的模样,只是淡淡地应了声。
她终于扯开一笑,到镜台前拧了一条温热的湿方巾,小心翼翼地擦拭他嘴角
的血渍。
清理完伤口后,又倒了些药膏,为他敷上。“会痛吗?”口气有着无限心疼。
“皮肉之伤罢了。”他不以为意地说着。
“唉。”她叹了口气。
这几天来,虽然韦痕珏与柳蝶儿总是玩在一块,可却没有一刻见他露出真心
的笑容。
没人看穿他这层伪装,以为他表面上的笑颜,就是发自内ib.
错了,他已被仇恨蒙蔽了所有情感,就算在笑,在她眼里也像是张面具。
她虽然才跟在他身边不久,可每天朝夕相处,多少也能体会他的感受……
强大的自尊让他将所有伤痛深埋在心底,甚至不愿让人窥探碰触。而她唯一
能做的,也只有尽力服侍他。
无论他要求她什么,她都会义无反顾地去达成。
只因为他那句——他相信她,且只信任她。
就凭这句话,她绝不能抛弃他对自己的信任,就算以后他要她去做悖德的事。
她也要随他一同堕入地狱。
“你叹什么气?”他垂眸望着柔顺的她。
自他将她买下之后,就算他对她再坏,也不见她有任何怨言,甚至要她帮自
己完成复仇大业,她也总是乖巧柔顺地遵从。
没错,他确实需要一个话少又百依百顺的婢女。
然而她从不对他要求些什么,像个无声的影子般地陪在自己身边,也不曾让
他失望过。
她那毫无欲求的模样,总是深深吸引他的目光。他一直在期待着,何时她才
会开口为自己讨些什么?
“还好爷只是嘴角擦伤,要是大少爷下手再重一点,恐怕会破相……”说着,
她又叹了一口气。
“那又怎样?”他依然是一副不以为意的口气。
“是不怎样。”只是我会心疼。她在心里接了这么一句,却不敢说出口。
“你这是在怪我?”这可有趣了,一向沉默柔顺的她,竟也会想指责自己?
她摇摇头。“爷做的事,一定都有自己的道理,弦儿……没有资格责怪,只
是希望爷能多爱惜自己,拳脚无眼,开不得玩笑的。”
他大笑几声,似乎是在笑她的天真。
“女人总是这么大惊小怪。”他嗤了一声,将她拉到床榻上坐着,深深看进
她的盈盈水眸。“怎么,你是心疼耿将伦,还是对我不满?”
“不是的。”她急忙否认,还是忍不住吐出一句。“只是……柳姑娘那么天
真单纯,以后可能会伤得很重……”
“那也只能怪她笨!”他毫不留情地说。“那种没大脑、没见过世面的女人,
也只有耿将伦看得上。”
“爷……”她无奈地唤着。“柳姑娘只是太单纯、太没心机……”
“那你呢,会不会背叛我?”他笑着打断她的话,把住她的下颚。“我所有
的秘密你都知道,哪天会不会也反咬我一口?”
她毫不犹豫地摇头。“弦儿不会。”
“要怎么证明?”他眯起双眸,被她坚定的眼神迷惑了……
她为什么从不责怪他无情冷酷?也不像其他下人一样,用那种怪异的眼光看
着他呢?
她弹琴时认真的模样,和她的温柔与甜美,都像是刻印在他的心版上,常常
在不经意间跃人他的脑海。
心早已悄悄沦陷了,但韦痕珏整副心神都在复仇上打转,根本无法静下来倾
听自己内心的渴望。
“弦儿跟了爷,这辈子就是爷的人。”她的脸颊悄悄飞上两朵红云,暗暗希
望他没发现话中蕴含的情愫。
她喜欢他,所以愿意做任何事让他一层笑颜……
心疼他的冷酷、心疼他的伪装,更心疼他满身不为人知的伤痕。
会不会有一天,她能攀过那座高墙,继而窥视他内心的寂寞呢? ‘
会不会有这么一天?她不知道,却依旧期待。
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她还不能让他知道自己的心意,只能选择守在他身边。
“好,冲着你这句话。”他笑了,却依然笑得虚伪。“等到一切结束,我不
会亏待你的,只要你乖乖配合我。”
她……只能点头。
是呵,目前的她,也只有继续守候——
直到他真心相信她,愿意对她坦承一切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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