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柳蝶儿喝醉后的隔天,耿将伦就不准她再接近韦痕珏,而他出门这段时间,
还派奴仆监视柳蝶儿,以杜绝她与韦痕珏私下见面。
柳蝶儿哪里肯服气,仍是我行我素地前往东院西房找韦痕珏,不甘心自己被
耿将伦软禁。
“你、你们这群人,为什么不让我见痕哥哥?”她在东院外就被一群人挡下,
不悦地扯着软软的嗓音叫着。
奴仆们围着柳蝶儿,七嘴八舌地想动地打消念头,说什么也不肯再让她往前
一步。
“柳姑娘,大少爷吩咐不准你去见二少爷呀!”
“是呀,你可是未过门的大少奶奶,若是再与二少爷走那么近,可是会被人
说闲话的。”
柳蝶儿气急败坏地鼓着粉颊。“什么跟什么嘛!我和痕哥哥行得正、坐得端,
到底是谁在那儿乱嚼舌根说闲话?快让开,我要见他、也想找筝弦。”
奴仆硬是不肯妥协,最后还惊动了房里的绝筝弦。
绝筝弦一走出房门,便见到前头一片黑鸦鸦地,几个人围着一名娇小可爱的
姑娘。
她走上前,开口问道:“什么事吵吵闹闹的?”
“筝弦!”柳蝶儿一见到她,便冲上前抓住她的手臂,像个耍赖的孩子。
“耿府的奴仆真不懂规矩,还敢囚禁我,真是好大的胆子。”她一面不满地嘀咕,
一面恶狠狠地瞪了他们一眼。
“这……”奴仆们为难地看着绝筝弦,不知该怎么做才好。
“柳姑娘,大少爷已命令你不准再接近二少爷了。”绝筝弦叹口气说道:
“你是未来的大少奶奶,还是少跟二少爷走在一块吧,免得被人误会了。”
“怎么连你也这么说!”柳蝶儿不服。“难道就因为我喝醉了?我又没做错
什么,耿哥哥为什么这么霸道,不准我和痕哥哥见面?”
“因为你们男未婚、女未嫁的。”绝筝弦拉长了脸指出事实。“若是再这样
与二少爷纠缠不清,恐怕有损柳姑娘的清白。”
柳蝶儿抿紧了唇,生气地低吼:“什么呀?我只不过因为无聊,想找痕哥哥
打发时间,就被你们说得这么难听,那这样好了,我也不要和耿哥哥成亲了,回
府之后我就退婚——”
她像个小孩般地大吵大闹,不甘心自己就这样被束缚住。
绝筝弦愣了一会儿,只得安抚她道:“柳姑娘,你快别说气话了,大少爷是
真的关心你……”
“哼,我不管!他每天跑得不见人影,却又不准我跟肯陪着我的人见面,我
真是受够了,与其以后伤心寂寞,倒不如现在就先退婚来得好!”柳蝶儿这次真
的生气了,来到耿府的这十几天,耿将伦从来不曾陪过她。
那成婚以后的日子呢?柳蝶儿简直不敢想像。
“柳姑娘……”
“如果可以,我倒希望嫁给痕哥哥。”柳蝶儿瘪着小嘴,任性地说出这足以
吓坏现场所有人的话。
“柳姑娘说的可是真的?”韦痕珏一身墨黑地从房里走了出来,唇边有着抹
淡淡的笑容,那声音轻柔如风。
“啊,痕哥哥。”柳蝶儿霍然扯开笑颜。“你不是说今天要带我去游湖、坐
船吗?”她的玩心已被韦痕珏挑起,像个小孩子似的只想天天有人陪着玩。
韦痕珏状似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唉,可是大哥不爱你与我在一起,怕被人
误会。”他若有所思地看了四周一下,那些奴仆都带着责备的眼光。
他分明是故意挑战府里规矩!
柳蝶儿根本管不了这么多,她气愤地跺了跺脚道:“好,既然这样的话,那
我现在就回去,再也不来耿府了,这样就不会有什么误会了吧?!”语毕,她气
呼呼地跑开,丢下一群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是好的奴仆。
眼见柳蝶儿负气而去,绝筝弦心里有着不安,等府里的奴仆一哄而散后,她
才轻问道:“爷,这样真的好吗?”
“有何不可?”他冷笑着,随即迈开大步离去。
绝筝弦无可奈何地轻叹一口气。
她知道,府里将会掀起一阵轩然大波,而她什么也不能做…
柳蝶儿一气之下回到柳府,便吵闹着不愿嫁给耿将伦,柳老爷原本不以为意,
待耿将伦派人通知,两府才知道问题的严重性。
于是耿将伦只得跑一趟柳府,好说歹说地安抚柳蝶儿,最后为避免夜长梦多,
双方决定提前在年前完婚。
天气愈来愈冷,冷得几乎让人以为会落下一场大雪。
绝筝弦望着回廊那串大红灯笼,以及贴满“喜”字的门窗——今天正是柳府
与耿府的大喜之日。
柳蝶儿负气回到柳府后,她原以为韦痕珏会就此罢手,岂料他心里的计划并
未因此而中断,反而因为柳蝶儿与耿将伦提早成亲,而继续进行下去。
然而他心里究竟在想些什么,她一点也无法窥知。
虽然她极力想要踏进他的心里,却一而再、再而三地失败了。
就在她叹气的同时,门外传来一阵喧哗,新嫁娘已被迎进了耿府。
柳蝶儿其实是喜欢耿将伦,只是之前他不常陪着她,让她感到寂寞,才会扯
出这样的闹剧。
耿将伦为了可人儿,只得低声下气地请求韦痕珏帮忙商行的事,将手上的帐
全交由韦痕珏处理。
当然韦痕珏也爽快地答应,仿佛兄弟俩从无嫌隙。
但事实上,恐怕只有韦痕珏自己才知道他在盘算些什么。
当府内响起了震耳的弦乐,绝筝弦知道是一对俪人拜了堂,她望着厅堂里那
热闹的气氛,独自傻傻地望着柳蝶儿那身新嫁娘的打扮。
女人最大的希望,就是披上喜气洋洋的喜帕,与相爱的另一半白头偕老吧!
那么,她会羡慕柳蝶儿寻到自己的根、找到了自己的幸福。
“看什么?”一道低沉的嗓音自她身后响起,原来是韦痕珏。
“爷……”她惊讶地失声唤着,没想到他就站在自己的背后。
“看他们拜堂看得失神了?”他睨了眼里头欢欣喜气的景象,冷冷地道:
“没想到柳蝶儿最后还是选择嫁给耿将伦,我还以为她会有多勇敢……”他嗤哼
着,似乎是失算了。“不过这样也好,游戏太快结束就不好玩了。”
她倒抽了一口气,结结巴巴地问道:“爷的意思……该不会是想要拆散大少
爷与柳姑娘吧?”
韦痕珏只是淡然一笑。“拆散?这句话有失公道啊,男未娶、女未嫁,怎能
说是拆散呢?不过现在说这个也是废话,她都嫁给耿将伦了。”
“爷……”她轻咬着唇瓣,哀伤地望着他。“大少爷与柳姑娘都已成亲了,
您不该再介入他们才是。”
“我想做什么,还需要经过你的批准吗?”他冷眸一瞪。“别忘了,你只是
我身边的一名婢女,没资格多管闲事!”
她噤了声,难过地敛下双眸。“爷,就算上一代的长辈有什么恩怨,那也都
过去了,爷何必放在心里,让仇恨蒙蔽双眼,而失去亲人之间的温暖……”
“你这是在教训我?”他把住她的下颚,生气地低吼。“什么时候,你也开
始学会顶嘴了?”
“我……”她拼命摇摇头,眼里露出一抹惊慌。“爷,弦儿只是希望……您
不要再失去重要的人而已。”
“哈!”他失笑。“唯一对我重要的人,早已不在人世了。”他靠近她,垂
下眸望着她。“你也听到不少府里的传言吧?那些都是真的,我确实是小妾所生,
我娘就是被耿将伦的母亲、耿府的大夫人给亲手害死的!”
他失控地将压抑在心底已久的心事,一股脑地全都道了出来。
“爷。”她心疼地望着他。
面对她温柔的眸子,他的心底似乎也流进一抹暖流,好一下子,他只是紧紧
地拥她人怀,汲取她身上的温暖。
他不是不知道她对自己的柔情与关心,无奈一心想复仇的他,实在没办法放
弃原来的计划。 ·
那仇恨在他的心上刻划了二十年,现在若是全都放弃,他深觉辜负不得善终
的娘亲。
他不想背上“不孝”二字,只能先忽视对绝筝弦的迷恋,待复仇成功之后,
再好好地补偿疼惜她……
报完仇之后,他才能安心地承认自己渐渐对她产生迷恋的事实。
此刻他需要的,是一名听话的温顺婢女,到了最后一刻,他还会利用她,帮
助自己完成最后一项计划。
非得要让耿府支离破碎,才能消解他心头之恨!
“城外那座宅子,你所住厢房外那棵梧桐树,就是当年我娘自缢的地点,而
逼她自缢的凶手就是何氏!”他冷冷地道:“你教我能不恨吗?她当着我的面,
逼我娘上吊自杀,我怎么能轻易放过他们……”
绝筝弦那双柔情似水的眸子带着心疼,原来这就是真相?!
看来小妾之子只是小事,最令他感到痛苦的是,亲眼见到最爱的亲人被逼迫
自缢,莫怪他无法吞咽这口气。
“爷……”她叹气,小手情不自禁地抚上他的俊颜。“冥冥之中自有报应,
老夫人也已经得到了她应得的报应了,或许不该再把仇恨延续到下一代,冤冤相
报何时了呢?”
“你说得容易!”他抓住她的小手,恶狠狠地看着她。“你知道失去亲人的
痛苦吗?你以为我苟活这么多年是为了什么?每晚我梦见的都是娘那张凄苦的脸,
这口气,我吞不下,这仇恨,我也抹灭不去。”
是呀,他有权利去恨,只是她却不想他活得这么痛苦。
“爷,您的心里难道没有别的感情吗?”她语重心长地说着。“恨像一把刀,
若是一直放在心上,心口上的伤痕永远都好不起来……”
“住口。”他低头怒瞪着她。“今晚的你太放肆了。”他加重握住她手腕的
力道,痛得地眼眶红了起来。
今晚的她确实相当反常,之前的她不都安静得像个布娃娃,任他安排摆布吗?
为何今天却拼命对他说一堆道理?
她是怎么了?一改之前的柔顺,开始当一名说客,想说服他放下仇恨,不再
以复仇为目的……
“爷,弦儿只是实话实说……”她也不懂,为何今天的她会坚持犯颜苦谏。
许是府里那刺眼的红,令她失控了……
她这坚持不肯屈从的模样,让他感到非常不安。
像是……她的心已飞离,不再紧握在他的手中……那惶恐,逐潮在他的心里
造成了莫大的压力。
他用力甩开她的手,阴森地望着她。“这辈子我永远也不会有其他的情感,
若你企图要改变我什么,那都是痴心妄想!若你想要离开我,那么我警告你,我
会先毁了你!”
他的表情阴鸷冷沉,把话说得极端狠绝。
其实他不想、不想失去她!
“爷……”她踉跄地退后几步,才稳住脚步。
“你是我买下的女人,若敢背叛我,我绝对会毫不考虑地毁了你……”说完,
他便甩袖离去。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她的心有如刀割。
为何见他头也不回地离去,她的心竟会如此难过?
而且是为什么,她却还是不由自主地跟上前去,没有一丝迟疑地,追随着他
的背影?
或许自第一次与他见面起,就注定了两人之间纠缠不清的感情……
耿将伦与柳蝶儿拜堂的那晚,绝筝弦面对的就是韦痕珏的冷漠。
韦痕珏见到她,总是那副冷然的表情,就像看待府里其他奴仆一样。
她不想要这样,不想自己在他的心里与别人是没有差别的,于是她更加体贴,
尽心尽力地为他做任何事情。
最后,她只能放弃想劝他别再报仇的想法,毕竟要一个人放下仇恨,那比登
天还难,任何人都无法改变他,也只有韦痕珏自己才能想通。
绝筝弦明白了这一点,于是当晚她决定,只要是能令他感到开心的事,她全
都会搅在身上做。
柳蝶儿嫁进耿府三天后,韦痕珏与耿将伦相约单独喝酒,这是他们兄弟俩头
一次静下心来好好谈谈。
两人相聚的地点就在东院,韦痕珏的房里。
绝筝弦为他们备妥了酒菜,当一切都准备就绪,韦痕珏命人搬来了筝琴,要
绝筝弦为他们兄弟俩弹奏一曲。
虽然她不明白韦痕珏的用意,也无法窥知他的内心,但她还是很尽心尽力坐
在桌几前,使出浑身本事弹着琴。
房内弥漫着檀香,也充满着弦乐的美妙,一切看起来都如此平和闲适。 ,
殊不知,韦痕珏今日约耿将伦前来饮酒畅谈,事实上却是他复仇计划中,最
重要的一环……
没有人知道他心里在想些什么,但他一旦决定要反击,就非要将耿府弄得家
破人亡才甘心。
是报仇,也是发泄心底的不满。
耿将伦一直没将韦痕珏的出身放在心上,对他一如手足,没有其他的心情,
对于之前曾经有过的龃龉,也一直对韦痕珏感到过意不去。
对于今晚韦痕珏的邀约,他天真地以为是韦痕珏欲与他尽弃前嫌,打算一同
经营耿府。
“痕弟,为兄在此为之前的无稽向你赔罪,先自罚三杯。”耿将伦自愿地斟
酒罚了三杯。
韦痕珏见他一开始便于脆地喝了三杯酒,嘴角浮现难解的笑容。
“当我是亲兄弟的话,就别在意这些了。”他淡淡笑道,表情没有任何异样,
将不满全都隐在那虚伪的笑颜之后。
绝筝弦见到韦痕珏那人前人后迥异的一张脸,忍不住轻叹一口气,将心里的
心事与心疼,全都诉话于琴弦上,那琴音仿佛被赋予了生命,代替她吐露一声又
一声的轻叹悲泣。
这曲子有些悲凉,却又带着令人落泪的温暖柔情……
兄弟俩彼此放下嫌隙,真心地畅谈着,韦痕珏也不断为耿将伦斟酒,直到最
后酒壶空了,他才勾起一抹笑容。
“没酒了,我到后院要人送来。”他站了起来,望着已半醉的耿将伦。
“不、不了……”耿将伦打了个酒嗝,感觉一股热气渐渐从体内窜起。“天、
天黑了,我也该回房休息,免得蝶儿担心……”
“唉,咱们兄弟难得喝酒,就别管大嫂了,要不,我现在就走一趟大嫂那儿,
命人通知她……”
“这……”
“就这么决定了。”韦痕珏敛眸,嘴角有着诡谲的笑容。“就让弦儿为你弹
琴助兴吧,等会儿我就回来了。”
绝筝弦停下动作,不明白为何韦痕珏突然转头深深地望着她,眼里有着闪烁
的眸光。
她不懂……但那瞬间,她全身却涌上了一阵寒意。
他、他到底设计什么了?为何令她有一种不安的感觉?
韦痕珏抽回自己复杂的眸光,踏出房里,关上门……
他望着昏暗无光的夜幕,不觉叹出长长的一口气。
他这么做,全都是为了报仇!
别怪他无情冷酷,连那么善良温柔的弦儿也狠得下心利用,毕竟他花了这么
一大笔银两赎回她,她是该为自己做些事情……
韦痕珏在理智与情感之间,不断地拉扯交战着。
他这么做是对的!他敛下眸子,心口微微揪痛着,脑海里也渐渐填满绝筝弦
那张泫然欲泣的娇颜。
为了这项计划,他已心神不宁许久,更是失眠了好几天,一直挣脱不出这样
的伽锁。
他告诉自己绝不能心软,于是趁着房里两人不注意,在酒壶里添人了迷药,
那是一种能让男人、女人交欢的催情剂……
过不了多久;房里便将上演一场春色无边的好戏。
韦痕珏甩去绝筝弦那张凄切的泪颜,最后一刻,他还是决定要牺牲她了。
就算明知道未来她会怨他、会恨他,为了顾全大局,他还是做出了这残忍的
抉择……
一切都是为了复仇,只为了复仇——
韦痕珏反覆呢喃地说服自己,就算心的角落一直传来一道微弱的声音,他依
然选择逃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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