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耿府里的帐册,一向放在耿将伦的书房里。
这天,绝筝弦找了理由,从灶房端了一碗甜汤,表面上是要端去侍候耿将伦,
实际上则是要去探探虚实。
她虽成了耿将伦的偏房,但两人却是过着有名无实的夫妻生活,他从未踏进
她的闺房,反倒韦痕珏每晚总是悄悄进入她的房间,成为她的人幕之宾,在天破
晓之前便又离开。
这样的关系,维持了十五天。
她终于还是决定帮韦痕珏,为了爱情,就算要她下地狱,她也毫不犹豫。
因此,她端着甜汤,鼓起勇气踏进耿将伦的书房。
当她来到书房外,才发现耿将伦并不在书房里,于是她迳自推开房门,将门
关上、放下手上的甜汤后,她开始像个偷儿似的,四处寻找那本帐册。
在房里翻箱倒柜好一阵子,她还是找不到韦痕珏所形容的那本帐册,顿时急
得满头大汗。
“为什么找不到呢?”她轻咬着唇,不断翻找着。
就在她打算放弃时,房门竟在此时被推开了。
阳光透进书房内,照得一室光亮,让绝筝弦清楚地看到来者——是耿将伦。
她愣了好一会儿,许久未曾与他碰面,见了面还真有点尴尬。
“大、大少爷。”绝筝弦轻声叫着,尽量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
耿将伦仍是那副斯文无害的模样,温和地朝她一笑。“你到书房来有事吗?”
他的语气没有任何责备的意思,客气中带着疏离。
“我、我本来是想端甜汤给大少爷用的……”她来到案桌前,捧起甜汤,证
明自己没有说谎。
耿将伦只是淡然望着她手上的甜汤,唇角带着一抹温柔的笑容。“是吗?那
真的很谢谢你,还特地为我送来甜汤。”
她感到窘困不已,像是做坏事被抓到的孩子……
耿将伦倒是没再多说什么,迳自绕过她身边,来到桌前坐着,只手撑在桌面,
托着他俊秀的脸庞。
“筝弦,其实你也是身不由己,对不对?”沉默了许久,他没来由地冒出这
句话。
这让绝筝弦愣在原地,呆呆地望着他。
“大少爷……”
“我都知道了。”耿将伦轻叹一口气,接着从桌下抽出一本簿子。“你要找
的东西在这里。”
她一见,果然是韦痕珏所形容的帐册。
“这、这是……”
“没错,这就是你想要的东西,也是痕弟要你找的帐册。”他轻扯笑容,眸
里没有任何的恨意。“拿去给痕弟吧!”
“为、为什么?”这样的发展令她措手不及,她一直以为他对自己毫无防备,
但此时却发现,他竟全然知情,对所有的事都了然于心。
“你一定很好奇,我为什么会知道。”耿将伦轻笑一声。“耿府毕竟是我的
地盘,我要在府里安插多少的眼线都随我的高兴,何况耿府一直屹立不摇,靠的
不是运气,而是我用心的经营,所以府里任何风吹草动,都瞒不过我的双眼。”
“那为什么……”她轻咬着唇瓣,眉头蹙得死紧。“为什么你一直没有拆穿
爷呢?”
“上一代的恩怨,我已经无力改变,但至少能去改善我与痕弟之间的关系,
何况冤冤相报何时了。”他无奈地叹口气。“今日弄到这番田地,如果是他想要
的,那我会成全他,只希望他心里不要再有仇恨……”
突然间,她有种想哭的冲动,原来耿将伦一直都将他们的一举一动看在眼底。
而他是如此关心韦痕珏,却什么也不能说,只能默默地成全手足的心愿……
这样下去,她还能继续让韦痕珏盲目地恨下去吗?“大少爷……你可知道当
年老夫人,是如何对待爷的娘亲吗?”
“其实……”耿将伦叹了一口气。“真正的事实是很伤人的。”
“什、什么意思?”她不解地侧着头,小心翼翼的问着。“大少爷的意思,
似乎另有隐情……”
他点头。“其实我并不是我娘的亲生儿子。”他道出一项惊人的事实。“为
什么我不会怨对痕弟,因为见到他,就如同见到自己一样的可悲。”
她不懂,为什么事情愈来愈复杂了,她一点儿也听不懂7
“从头到尾,痕弟只是被利用的棋子罢了。”耿将伦轻叹一口气。“其实我
娘才是他的亲生母亲,而我真实的身分……是从外头抱回来的弃儿。”
啊?!她睁大眼,不可思议地望着耿将伦。
“不、不可能,爷曾找过老夫人,老夫人还要他别找你报仇……”
“唉,难道你没听过,我娘她已经病傻了的风声吗?”他无奈地叹口气。
“这几年来,她病得糊涂,现实与幻象她一点也分不清楚,只活在过去的幻境中,
当年她要韦雨晴自缢,成了她心中的阴影,导致她一直活在过去走不出来。”
“我还是不懂……”
“二十几年前,当我娘怀了痕弟时,韦雨晴其实并没有怀孕,然而她们同是
我爹的妻妾,互相争宠吃醋是免不了的,为了不让我娘占尽优势,于是韦雨晴谎
称自己也怀孕了,因此搬出耿府到别业待产,其实只为掩入耳目。
直到我娘生产那天,她买通产婆,交代她若生的是男婴,就偷偷抱出府,再
告知我娘是个死胎,而那个男婴便是痕弟,就这样被偷偷带到别业,当成韦雨晴
所生的孩子。
当时我娘急得像是热锅上的蚂蚁,为了不让耿老爷失望,也为了巩固自己的
地位,她只得买通其他人,收养我这名弃儿,当成耿府名正言颐的长子抚养。然
而纸终究包不住火,多年后,我娘终于知道事情真相,她又气又急,到别业要找
韦雨晴算帐,但两人谈判未果,她一气之下便逼韦雨晴自尽,却没想到亲生儿子
竟因此痛恨自己……“
耿将伦将过去的往事全道了出来,那一字字都刺痛着绝筝弦的心。
若是韦痕珏知道,原来他的报仇,只是一直在伤害自己的亲生母亲,会不会
在一夕之间崩溃呢?
难怪耿将伦对韦痕珏总是礼让万分,对耿府亦没有任何非分之想,原来就是
因为这样!
“你将这个拿给痕弟吧!”耿将伦释然地一笑。“其实这几年来,我也已经
有心理准备,耿府原本就是他的,我只是鸠占鹊巢罢了。”
绝筝弦叹了一口气,不懂为何真相总是如此伤人……
“该怎么告诉爷真相呢?”
“我不打算说。”耿将伦叹了一口气。“若他知道自己这几年的仇恨并没有
任何意义……我想,还是顺着他的心意,就当作是他报仇成功,得到了耿府吧。”
“但他有权利知情……”
“我也想过要告知他一切,但……他能接受吗?”
绝筝弦愣了一下,抿紧双唇,为难地想着。“总不能让他一直抱着仇恨……”
“我知道了。”耿将伦唇角轻扯。“那你就告知他前因后果吧!如果他真的
能放下仇恨……”
绝筝弦深吸一口气,而后用力地点点头。
原来这一切都是长辈的恩怨,而他们……竟是无辜的牺牲品呀!
韦痕珏一见到绝筝弦手上的帐册,那原本毫无表情的冷酷俊颜,终于出现一
抹笑意。
“哈,你真的做到了。”他不吝啬地朝她一笑,将帐册捧在手心,如同捧着
稀世珍宝。
然而,在他高兴之余,绝筝弦却用同情的眸子望着他。
“爷,这帐册并不是我自己找到的。”她轻声道,想着该如何以婉转的方式,
告知他前因后果。
韦痕珏挑挑眉,终于嗅到这股诡异的氛固,他敛起笑容望着她。“你这话…
…是什么意思?”
“帐册是大少爷亲自拿给我的。”她实话实说,眸子里有着无限柔情。“爷,
能不能心平气和听我说几句话?”
他皱眉,似乎不相信自己听到的。“这帐册是耿将伦亲手交给你的?”这到
底是怎么一回事?
“爷,其实……”绝筝弦再也忍不住了,将耿将伦告诉她的一切,一字不漏
地倾诉出来。
许久许久,房里一点声音也没有。
只有他们沉重的呼吸声,以及那狂乱的心跳声。
“爷,你心里的仇,其实只是长辈们的恩怨,你们都是牺牲者……”她心疼
地望着他。“老夫人才是你的亲生娘亲……‘
“不可能!”他咬牙说着。“我的脑中只有我娘的记忆,对那女人完全没有
任何印象……”何况,他的娘亲对他也如亲生儿子般对待。
他不相信!
“爷,老夫人现在病得不轻,脑袋也糊涂了,根本记不起任何事情……”
“那能证明耿将伦说的一切,都是事实吗?”他冷哼一声。“或许他识破了
我的计划,想求和解……”
“那为什么大少爷要将帐册交给我呢?”她反问。“又为什么,他对爷一直
都很忍让,何况他甚至愿意让出耿府……”
“他只是怕我对他不利罢了!”韦痕珏压根不相信,坚持了十几年的信念,
都只是自己的一厢情愿。
仇恨是支撑他活下去的动力,无奈事实却是如此残忍。
他恨了十几年的人,竟然是自己亲生娘亲?他讽刺一笑,不愿去相信这样的
事实。
“爷,事情都走到这个地步了,你还是不能放下心中的仇恨吗?”她皱眉地
问着。“过去真有比未来重要吗?”
“若没有过去的仇恨,就没有现在的我!”他咆哮道,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
力气。“我都已经支持到现在了,随便编个故事就想要唬弄我吗?”
“爷,那你可曾想过,为何大少爷要编这样的故事,这样对他有什么好处?
而又为什么,他要将帐册交出来?这对他来说无疑是自断生路,然而他却不在乎
自己失去什么……”
他怒瞪着她,望着她苦口婆心劝说的小脸。
“大少爷只在乎他拥有什么,只想捍卫自己的宝物……”她羡慕柳蝶儿,也
羡慕他们之间的爱情。
对爱忠贞不二,且了解彼此、体谅彼此。
他们之间拥有的深厚情感,足以教她羡慕到心碎。
“我也是在捍卫属于我自己的东西!”他怒吼,为自己报仇找理由。
“从头至尾,你只是在捍卫你的自尊,以及你的骄傲罢了。”她无力地垂着
双肩。此刻她才明白,原来在他的心中,她的存在竟是如此微不足道。
他瞬时愣住,挑眉望着眼前的绝筝弦,发现她的眼里有着深深的遗憾,像是
对他失望透顶。
为什么他会因为她的失望,而感到心痛?!
为什么此时的他,竟如此在意她的眼光?其实他好想问,在她的心里面,他
是不是一直都让她失望透顶?
然而,他一个字也问不出来。
或许她说对了,他捍卫的只是他高傲的自尊……
“爷……”泪水,滑下她的脸庞。
她想,自己这次真是失望透顶了。
就当她……太高估他了。
“你为什么哭?”他烦躁地问着。她的泪水就如同滚烫的热水,不断滴在他
的心口上,灼痛着他的心。
“拿去吧!”她拿起帐册,以绝望的美眸望着他。“这是你一直想要的东西,
再过不久,耿府上上下下就都会属于你的,但你会发现,你反而失去更多。”她
如是说,将帐册放在他的手上。
他呆愣地看着手上的帐册,不禁自问:这真的是他想要的吗?
“爱与恨,你只能选择一个。”她望着他,似乎还想再给他一次机会。
他沉默以对,复杂的黑眸望着她。
若他选择了爱,那么不管未来有多少困难,她都愿意永远不离不弃地跟随在
他身边,就算一辈子为奴,她也心甘情愿。
若他继续选择恨,那么……她该放弃一切的坚持。
因为她已经做得太多,但他那无情的心,却永远都不会爱上她……
最后,他抓紧帐册,望了她许久——
他选择与她擦身而过,头也不回地走出房里。
她已经知道,他最终的选择是什么了——
而她的爱也坠入深谷之中,得到不任何的回应。
韦痕珏无声无息地离开耿府,并未带走绝筝弦。
她知道自己被他遗弃了,永远地——
耿将伦知情后,便决定搬出耿府,由于老夫人对他有养育之恩,他一块将她
接走,继续照顾她。
至于绝筝弦,耿将伦让她自由选择。
要走、要留,都尊重她的意愿。
绝筝弦选择离开。
但不是跟耿将伦他们一起走,而是独自一个人离开。
至于要去哪儿,其实她自己也不知道……
耿将伦对她非常照顾,给了她一笔优渥费用,让她能暂时衣食无缺,而他与
妻子柳蝶儿则决定往北方发展,至于耿府就只留下几名老奴仆。
他们都知道再过不久会有新的主子接掌耿府,所以默默地在原地等候……
绝筝弦茫然地在街上走了许久,发现天下如此之大,她竟然找不到容身之处,
绕来绕去,还是茫然无措。
最后,绝筝弦还是回到了韦痕珏在城外的宅邸。
她选择在原地等候,幻想着或许韦痕珏会回来找她。
傻呵!她最后还是选择了这座充满着他的记忆的地方。
府里的奴仆并没有为难她,立刻收拾好房间让她住下,然而他们也没有韦痕
珏的消息。
他就像凭空消失了一般。
绝筝弦走向庭园,望着依旧矗立在那儿的梧桐树。
这棵梧桐树守护了所有人的回忆——那些有关老夫人、韦雨晴,以及韦痕珏
的点点滴滴。
也仿佛锁住了韦痕珏的情感,成了困住他的伽锁。
既然所有的恩怨都已经化解,这棵梧桐树是不是该砍了?她望着落叶纷纷的
梧桐树,悲伤地望着它。
她想,是到了该改变的时候,而这棵梧桐树,不该是以它为重,也不该再以
恨为中心……
砍!她突然起了这样的念头,当天便决定要人处理这棵梧桐树。
所有的恨、所有的怨,就这样随着一刀、一斧砍断吧!
然而她却还是离不开韦痕珏,只能在城外的宅子里头落脚。
等候着主子回来……
这就是她的傻,但她绝不向命运低头,她愿意以时间证明,铁树终会为真心
开花……
她开始默默等待——
下一季春天的到来。
----------
晋江文学城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