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你喜欢我,对吧?」
当纪妈妈在客房入睡后,纪天睿与孙巧薇不约而同地来到阳台。
他们都睡不着,在床上翻来覆去,终于放弃了,于是下床找饮料喝。纪天睿握
着一罐啤酒,孙巧薇为自己冲了杯红茶。
两人都没料到会在阳台巧遇对方,原先只是各据一角,默默地喝着,过了好片
刻,纪天睿忍不住开口。
他的声音很沙哑,压抑着某种强烈的情感,他并不想问这样的问题,问了也枉
然,但他还是问了。
他以为孙巧薇会跟从前一样,倔强地说反话,或故作冷淡地不理他,可她没有,
只是静静凝望着他。
她看着他,许久、许久,看得他几乎透不过气,她的眼神太温柔、太忧伤。
「对。我喜欢你。」她坦然表白,樱色的嘴唇,勾着梦幻般的笑。
她喜欢他,真的喜欢他!
纪天睿以为自己早猜到她对自己有特殊感情,不会觉得太惊讶,但心脏却不听
话地狂跳,一股热血冲上脑勺,教他晕眩。
他咬紧牙关,暗恼自己过分激烈的反应,他这算什么?简直像个无知冲动的青
少年,他不是那种十七、八岁的叛逆年纪了,此刻却很想握拳朝天嘶吼,想放声狂
笑。
却也想哭。
他竟然想哭,喉间噙着酸楚,眼眸隐隐刺痛。
她喜欢他,那又如何?他们终究只能维持见不得光的情人关系,他或许可以疼
她宠她,却绝不能娶她为妻。
「一开始,我答应做你的女人,的确有部分原因是为了报复。」她悠悠解释。
「因为定杰为了彭欣欣抛弃我,又当着她的面伤害我,我想报复,我知道她对
你一直存有某种迷恋,所以我想,如果有一天,当她看到我跟你在一起——」
「所以派对那天,你才会对她说那些话?」他了然地问。
她涩涩地苦笑,眼眸漫着迷离的水烟。「其实我本来不想跟她针锋相对的,是
她逼人太甚,我才忍不住呛她。」
他深深地望她。「你起初不想跟她吵,是为了我吗?」
「也不算是为了你。」她别过眸。「应该说我不想对自己说谎。」
「什么意思?」
「因为……」她倚着栏杆,看着远方霓虹闪烁。「我虽然是为了报复她才答应
让你包养,但其实从那时候,我已经有点喜欢你了。」
「那么早?」他讶异。
「有那么值得惊讶吗?」她淡淡嘲弄。「你不是也说过?我失恋以后,第一个
想找的人是你,可见你对我来说一定有特别的意义。」
「我一开始的确是那么想的。」他苦笑。「不过后来我听你对彭欣欣说那些话,
我以为你是因为知道她迷恋我,才刻意接近我。」
她蓦地回眸,迷蒙地睇他。「相信我,那天我在街头走了一个晚上,脑子混混
沌沌的,连自己在做些什么都搞不清楚了,又怎么能那么精明地想到要设计你?」
「说得对。」他喃喃地同意,将手中的啤酒喝干。
她看来的确不是那种精于算计的女人,她不笨,甚至可以说很聪明,但她并不
善于欺骗,至少说谎的功力,远远不及他。
他不该误会她对自己的态度和反应是作假,她演下出来。
「抱歉,我那时候误会了你。」他哑声道歉。
她摇头,表示自己下怪他。「你也是因为在乎我,才会误会我,对吧?」
他无言,没有否认,也不承认。
比起她,他的确卑鄙许多,连自己的真心也不能对她坦白。
但他不必说,她只是看着他黯淡又复杂的眼神,便了解了,知道自己没猜错,
他的确是因为太在乎她,才误会她。
可她也明白,即便如此,也不代表她在他心中能占上特别的一席之地。
那个位子,是保留给那些各方面条件都远比她优秀出色的千金小姐们,而现在,
最终能赢得后冠的候选人即将出炉了。
「你真的要约方喜娜跟你妈一起吃饭?」她低声问。
他点头。「既然我妈这么坚决想见她,我也不能拒绝。」
是啊,他没道理阻止自己妈妈跟女朋友认识,丑媳妇总有一天得见婆婆。
孙巧薇黯然垂眸,小口小口地啜着红茶,心窝一阵阵地抽痛着。「天睿,有件
事我想问清楚。」
「什么事?你说。」
「你在商场上做生意,一向讲求公平公正,对吧?」
「嗯,我是希望这样。」纪天睿承认。「不过有时候,难免会用些手段。」
「可你用的手段,基本上都很正大光明。」她淡淡地低语。「以前我跟你们公
司合作那件案子时,听见公司的员工跟客户对你的评价都很好。」
「那又怎样?」他不懂得她为何忽然提起这些。
「我是想,既然你把婚姻也当作一桩合夥生意,那么你对你的合夥人,应该也
同样讲究公平的原则吧?」
「是这样没错。」他惘然望她,慢慢领悟她话中涵义了。
「所以你结婚以后,一定不会背着你老婆,跟其他女人搞暧昧。」
「巧薇……」
她忽地转过脸,对他嫣然一笑。「我想,我们能在一起的时间不多了,对不对?」
他默然无语,看着她脸上清浅的笑容,她从来不曾笑得这么美,这么飘忽,犹
如天边一抹稍纵即逝的霞彩。
知道自己抓不住这样的笑,他顿时心痛不已。
「对不起。」他不知该说什么,只能道歉。
「为什么要道歉?」她柔声问。
他也不明白为什么,严格说来,这是一场你情我愿的游戏,虽说是他主动提议
包养她,但她也没拒绝,所以就算这场游戏到后来变质了,双方都付出了感情,也
只能各自承担后果,不是吗?
但不知怎地,他却觉得自己似乎重重伤了她。
一念及此,纪天睿不禁握紧拳头,啤酒罐被他压扁,痛楚地挤出哀鸣。
「你听我说,巧薇。」他嘶哑地从齿间进出嗓音,很想对她解释清楚。「我从
小的心愿,就是让我妈过回从前她当千金小姐时的那种好日子。」
「我知道,你跟我说过。」她轻轻颔首。「所以你才这么拚命工作赚钱。」
「这不仅仅只是钱的问题而已。」他凝望远方,双目无神。「还有地位,还有
良好的家世,上流社会还是很讲血统门第的,如果我没爬到某种高度,我妈一样会
被娘家那些亲戚看不起。」
「所以你才会坚持娶一个背景雄厚的豪门千金。」她总算真正理解他的执念。
「我不能背叛自己从小发的誓,你明白吗?」他痛楚地低语。
「嗯,我明白。」她的语气还是一般温柔,毫无一丝怨怼。
「你真的明白?」他望向她,双手颤抖着,眼眶散布几条血丝,那是他从小到
大,因为母亲一次次受辱所流的血,他抹不去,无法视而不见。
她看着他的眼,胸臆忽地噎着一股浓烈酸楚,泪水在她眼里潮涌。
她为他心疼,不知道他小时候到底吃了多少闭门羹?到底看到几次他的母亲当
众被羞辱?那时候他年纪太小,还没有保护母亲的力量,他一定很恨自己的软弱无
力吧?而他现在长大了,好不容易有点成就……
他说自己不能背弃当初的誓言,她懂的,完全能理解他的怨与恨。
她伸出手,温暖地握住他。「你一定能做到的,天睿,我相信你。」
他倏地全身颤动,一波波难以厘清的情潮排山倒海地袭向他,他俯下头,前额
紧紧地贴抵她的手,这一刻,他有种奇异的感觉,仿佛自己被救赎了,彷佛多年来
的执着与怨念都得到了抒解。
她能理解他,她原谅他,不怪他……
「巧薇。」他喑哑地唤她,颤抖地松开她的手,捧起她的脸,缠绵地吻她,吻
她的唇,吻她浓密的眼睫,吻她敏感的耳垂。
他慢慢地吻她,每个亲吻,都包容着深浓的情感,而她也毫无保留地回应他,
倾心相对。
两人吻到忘我,都没察觉,有个纤小的人影在暗处,偷偷观察着他们。
*********回到房间后,孙巧薇仍然辗转难眠。她推开窗户,看着天
边一鈎弦月,手指抵着唇,悠悠地回味方才的长吻。
她真的好喜欢他吻她的方式,那么绵密、那么耐心,仿佛他有一辈子的时间可
与她挥霍。
但他们并没有一辈子的时间,她只与他相处了短短几个月。
虽然只是几个月,她却已情根深种。
她该怎么办?难道她还能继续留在他身边,看他一步一步背离她,走向别的女
人吗?
这比前男友无预警地抛弃她,更令她痛苦。
「我一定承受不住,受不了的……」她喃喃自语,额头抵着冰凉的玻璃窗扉,
泪水,静静地在颊畔滑落。
她不能再留在他身边了,每多留一秒,她便会对他多一分眷恋,到时,她怕自
己不但走不开,说不定还要对他无理取闹,苦苦纠缠着他,不肯放手。
而她一定会憎恨那样不顾颜面的自己。
她是孙巧薇,那个他眼中漠然疏离,不轻易与人接近的女人,就算最后必须与
他分开,她也希望自己在他眼中的形象是完美的,值得怀念的。
她不要成为一个提得起,放不下的泼妇,绝对不要……
「天睿,你说我该怎么办?」她呢喃地问,他明明就在对面房间,此刻,她却
觉得他与自己相隔千里之远。
她碰不到他,更捉不住他。
所以,还是潇洒放手吧,让她在他心目中,依然是那个冷淡可爱的孙巧薇。
就放手吧!
这夜,孙巧薇独自在窗前伫立到天明,到远处的山峦亮起第一道曙光,她终于
下定决心。
她,要离开了。
*********隔天早上,纪天睿从幽暗的梦境挣扎地醒来。
他睡得很不安稳,一直在作梦,梦见小时候跟着母亲颠沛流离的自己,梦见母
亲带着他,回娘家求援,却被外公严厉地逐出门,外公说,绝不回收一个丢出家门
的垃圾。
竟然说他们母子俩是垃圾,小小年纪的他,备觉屈辱,也为母亲感到不值,他
暗暗发誓,总有一天要得到足够的权力地位,让母亲娘家那干势利的亲戚后悔。
梦碎成片片,除了梦见小时候的自己,他也梦见了她。
梦见她在画画,画中人是他,她对他笑,眼中却闪烁着泪光。
他看着她,心好痛好痛,也跟着哭了。
小时候的他,跟现在的他,重叠在一起,一大一小都哭着,流着心酸的眼泪。
为什么要哭?他发誓过再也不掉泪了,他发誓要成为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保护
娇弱的妈妈。
不能再哭了……
「天睿、天睿!」有人敲着门,在门外喊他。「你是不是该上班了?起来吃早
餐了。」
是妈妈。
他蒙胧地睁开眼,好片刻,才发现自己方才是在作梦,梦境依然清晰地浮在脑
海,他抚触自己额头,摸到一把涔涔冷汗。
看来他睡得很差。
他苦涩地自嘲,下床梳洗,换上衬衫和长裤,强逼自己振作起精神,走出卧房。
桌上已准备好丰盛的早餐,有一锅白粥,还有几样清爽可口的小菜。
「妈,你怎么这么早起来做早饭?」纪天睿审视母亲,担心她没睡好。
「这些不是我做的,我起来时,就看到早餐在桌上了,应该是孙小姐做的。」
是巧薇?纪天睿讶异地挑眉。「那她人呢?」
「不知道,我刚刚敲她房门喊过她,没人应。」
「可能是在睡回笼觉吧。」纪天睿猜想孙巧薇一定跟自己一样,一夜难眠,不
禁感到心疼。「我们别吵她,先吃早餐吧!」
「嗯,快来吃吧。」
母子俩吃过早餐,纪妈妈坚持再去医院一趟,纪天睿说不动她,只好也决定陪
同母亲一起。
「不用了,你去上班吧,我自己去就行了。」纪妈妈怕他到时引起争执,急着
推辞。
纪天睿明白母亲的担忧,更固执。「我一定要陪你去。」
离开家前,他犹豫地瞥了孙巧薇的房门一眼。不知怎地,他有股异样的预感,
一时却摸不清是什么。
他耸耸肩,开车载母亲到医院,果然还是不得其门而入,母亲娘家的人早吩咐
了特别护士,绝对不准她进房探望。
纪天睿气得脸色铁青,纪妈妈却像是早料到了,神态宁定,语气温和。
「护士小姐,虽然我哥他们不让我来探病,但我毕竟是做女儿的,担心自己的
爸爸,至少告诉我,他现在病情怎样了?」
护士小姐犹豫片刻,眼见她诚心诚意,放软态度。「老先生现在情况很不好,
昨天做过治疗,整个晚上都在吐。」
「这么严重?」纪妈妈担忧地蹙眉。「那他现在怎样?精神好些了吗?」
「他的精神从没好过。」护士小姐叹息。「我想他现在可能睡了吧?」
「护士小姐,我真的不能见他一面吗?」纪妈妈诚挚地恳求。「你能不能拉开
窗帘,让我从窗边看他一眼?」
「妈,算了。」纪天睿在一旁不悦地想阻止。
纪妈妈忧伤地瞥儿子一眼,他蓦地窒住,不说话。
「那……好吧。」护士小姐见她可怜,觉得自己再拒绝也未免太不近人情,走
进病房里,拉起半边窗帘。
纪妈妈透过窗玻璃,窥视多年不见的父亲,他苍老了许多,孤伶伶地躺在病床
上,瘦得皮包骨,憔悴得教人不忍卒睹。
她眼眶蓦地泛红。「原来他真的病得这么重。」
那也是他自作孽。纪天睿冷冷撇唇,毫不同情外公的境遇。他至今还记得当年
母亲带同他回家求情时,曾遭到外公冷言冷语的侮辱,甚至骂他妈是倒出去的垃圾,
别以为被人丢弃了,还妄想家人会捡回来。
就算母亲当年跟父亲私奔败坏了门风,伤了外公的心,他有必要这样羞辱自己
的女儿吗?人家说虎毒不食子,那老头却是无情、冷血。
护士小姐卷起窗帘,似乎惊动了外公,忽地转过头,朝这边瞥来。
纪天睿一震,纪妈妈更是整个人呆在原地,她颤着唇,与父亲混浊的目光交接,
胸口发紧。
老人家嗫嚅着跟护士小姐说了些什么,她惊喜地走出来,轻声喊:「纪太太,
老先生说请你进去。」
「什么?」纪妈妈惊愕,一时不敢相信。「他真的愿意见我?」
「是啊,快进来吧!」护士小姐热心地拉着她进病房。
纪天睿却在门外踯躅,即便母亲喜形于色,他仍是板着一张脸,姿态冷漠。
他站在走廊,背对着玻璃窗,不肯看窗内那一幕父女重逢的感人画面,他不晓
得两人都说了些什么,只听见房内偶尔会隐约传出哭泣声。
他们和好了吗?尽释前嫌了吗?
他明明想知道,却倔强地逼自己漠下关心。
等了半个多小时,纪妈妈才盈盈走出来,眼皮哭得红肿。「天睿,爸爸说想见
你。」
「我不见。」他强硬地拒绝。
「天睿……」纪妈妈幽幽叹息。「你别再怪爸爸了,他是来跟我们求和的,他
说他活在这世上的日子不多了,希望我们不要怪他。」
「我说不见就是不见!」纪天睿自认并不是多愁善感的人,他不会因为老人家
几句话,就动摇多年来心田埋藏的恨。「妈探望过他了,应该够了吧?我们走吧!」
「我不走。」
「什么?」
「我想在这里多陪陪爸爸,你先去上班吧!」
他咬牙,怒视母亲温婉的容颜,好片刻,才勉强镇定自己。「好吧,那我先回
公司,如果有什么事,你马上Call我。」
「我知道了。」
*********结果纪妈妈并没打电话给他,纪天睿镇日心神不宁地处理
公事,下班后,便开车直奔医院,接回母亲。
纪妈妈重拾父女亲情,照料了病重的父亲一天,感慨地坐上车,絮絮叨叨地说
了些父亲的病况,忽然提及。「对了,我跟他提过方小姐的事,他也很赞成你们俩
交往。」
「什么?你为什么跟他说这些事?」纪天睿气恼。「我的事情不用他管!」
「他不是管,只是说方小姐的确是个条件很优秀的大家闺秀,称赞你很有眼光。」
纪妈妈柔声解释。
「哼。」纪天睿不以为然地冷哼。
纪妈妈望向他。「你帮我约好跟方小姐吃饭了吗?」
纪天睿闻言,怔了怔,不觉握紧方向盘。「我今天太忙,忘了。」
「是吗?」纪妈妈悠悠地打量儿子紧凛的脸庞,忽地淡淡一笑。「我看你不是
忘了,是不情愿吧?」
他一震。「妈这是什么意思?」
纪妈妈深刻地凝视他。「我都看见了。」
「看见什么?」
「看见昨天你跟孙小姐在阳台上。」
纪天睿骇然,猛地踩下煞车,表情凝重地望向母亲。「你都看见了?」
她点头。
这下糟了,他该如何解释?
纪天睿苦恼地拧眉。「妈,你别误会,我跟她……不是那种关系。」
「你的意思是,你们不是男女朋友?」纪妈妈了然地问。
纪天睿尴尬。「嗯,我们不是。」
「那你就是玩弄人家女孩子的感情喽?」纪妈妈问得直率。「既然不是男女朋
友,为什么要亲她?」
纪天睿哑然无语,面对母亲责备的眼神,他顿时有种无地自容的羞愧感。
「照我说,你真正喜欢的人不是方小姐,应该是孙小姐吧?」纪妈妈心眼够敏
锐,完全看透了儿子真情所系。
纪天睿不敢否认,既然事情遭母亲戳破了,他不愿再说谎。
「既然喜欢人家,为什么反而要去追另外一个女孩子?」纪妈妈质问。「你这
不是玩弄人家感情吗?」
「我……」纪天睿怅然别过头。「巧薇懂得的,我们一开始就说好了,我跟她
不会有未来。」
「为什么要做这种约定?」纪妈妈不懂。「我看得出来你们俩是真心喜欢对方,
既然这样,为什么不能有未来?」
「因为……」
「因为我,对吗?」
纪天睿悚然震住。
「你跟孙小姐说的那些话,我都听到了。」纪妈妈温暖地低语。「你是为了我,
才那么执着想娶一个家世够好的千金小姐,对吧?」
「……」
「我明白你的孝心,天睿,可是你有没有想过?我怎么忍心让你用自己的婚姻
来换人家对我的尊重?我不要你牺牲跟孙小姐的爱情。」
「我跟她不是爱情!」纪天睿激烈地否认,他从来不信所谓的爱情。「我说过
了,妈,我们不是那种关系,现在时代不一样了,男女之间并不一定要有爱才能在
一起。」
是这样吗?纪妈妈疑惑。「可我想她应该是爱你的。」
「她不是,就算真的是,我也不爱她。」纪天睿神情冷漠。「我不会爱任何女
人。」
「这是什么话?」纪妈妈急了。「你说清楚,天睿,你这是什么意思?什么叫
你不会爱任何女人?」
「爱是什么?」纪天睿嘲讽地嗤笑,眼神冰冷。「妈,那种东西根本不管用,
只会让人脑子变糊涂。」
「就像我当年一时冲昏头,跟你爸私奔那样吗?」纪妈妈聪慧地接口,很快便
猜中是自己的遭遇造成儿子的心结。
纪天睿抿唇,不吭声,可他不说话,等于是承认了。
纪妈妈幽幽长叹。「儿子,如果我跟你说,我到现在没后悔过当年的决定,你
相信吗?」
「怎么可能?」纪天睿惊骇,当然不信。
「我是真的没后悔。」纪妈妈清雅地微笑。「当年我对你爸的爱,是真实的,
我相信他对我也一样。」
「那他后来怎么会变心?」纪天睿嘶声吼。
「因为你现在爱一个人,不保证你会永远爱他,人心本来就是这样的。」纪妈
妈自有一番人生哲理。「可是这并不表示当时你们之间的爱情是虚假的。」
「妈,你怎么会这样想?」纪天睿不解。「难道你不怪爸爸吗?」
「我当然怪他,他抛弃了我们母子,没尽到一个做丈夫、做父亲的责任。」
「那你还说——」
「可如果要我重选,我还是会答应跟他私奔。」纪妈妈恍惚地牵唇,嘴角隐隐
噙着一丝甜蜜。「因为我们那时候是真的相爱。」
他受不了了!纪天睿翻白眼,妈怎么会那么傻?
「我跟你爸刚在一起那几年,是真的过得很快乐,只是后来他可能捱不住清贫
的日子吧?又觉得对不起我们母子,才会铸成大错。」
「妈,你居然还帮他找藉口!」
「好吧,就算我不帮他找藉口,我也是跟他在一起,才生下了你,不是吗?」
纪妈妈慈爱地拍了拍儿子的手。「我这一生最高兴的,就是有你这个孝顺的好儿子,
难道不该记上你爸爸一笔大大的功劳吗?」
「妈,你……」纪天睿蓦地鼻头泛酸。他的母亲怎么可以如此淡然?如此不怨
不恨?他深深地感受到母亲的爱,那是多么辽阔深远,比起她的宽容大度,他又是
多么渺小卑微。
「所以我才希望,你不要为了我牺牲自己的婚姻。」纪妈妈严肃地强调。「如
果你真的那么做了,我会很不开心的。」
纪天睿黯然咬牙,说不出话来。
「妈希望你想清楚,别同时伤害了两个好女孩,尤其是孙小姐,我看她真的很
爱你。」纪妈妈温婉地劝他。
「我知道,我会……好好想想。」纪天睿对母亲许下承诺。
但已经来不及了,当他送母亲回乡下老家,再回到自己的房子时,发现屋里灯
暗着,空无人影。
他背脊不祥地一凉,奔进客房一看,这才惊觉孙巧薇的衣物行李都不见了,梳
妆台上,整整齐齐地搁着一封信,以及那串他送给她的脚链——她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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