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她在生气。
没想到一向极力讨好他的妻子也有耍脾气的时候,这令徐世展有些有知所措,
闷闷地吃完早餐后,便出门上班,来到办公室,写报告也不专心,老是不经意地走
神。
昨夜他爽约,将近凌辱三点才回到家。
而她已经睡了,躺在床上动也不动。怕吵醒她,他轻手轻脚地洗澡更衣,再次
走进卧房,却蓦地瞥见她急急地把撑起的身子躺回去。
于是他知道,她只是装睡,故意不理他。
他躺下床,试着拥抱她,她技巧地翻转身子躲开了,拒绝他的示好,早上也只
是将面包跟牛奶搁在餐桌上,暗示他自行解决,便迳自回房继续装睡。
真的生气了。徐世展苦笑。
也对,她一直期盼着坐摩天轮,延宕了将近半年的心愿,好不容易要实现了,
他竟然爽约。
她当然会生气。
但他是不得已的,薇薇为他哭泣,为他喝得酩酊大醉,甚至摔下楼梯,骨折受
伤,他怎能丢下她不管?
若是喜乐愿意听他解释,一定能谅解他的为难之处,她不该是那么不讲理的女
人。
回家以后,再跟她道歉吧!
徐世展暗自下定决心,加快工作的速度,提早下班,经过公司附近那间他曾经
买下夫妻对杯的小店时,他忽地心念一动,转进去。
既然要道歉,就该买个小礼物表现诚意。他目光一扫,赫然发现一张玻璃桌上,
站着一个摩天轮造型的音乐盒,而每一个旋转的车厢都是一面相框,可以嵌入小尺
寸的纪念照。
就是这个!
他满意地扬唇。既然一时没法完成与她的约定,就送她一座迷你摩天轮吧。
“老板……”他转过头,正想请老板包装,手机铃声乍然响起。“喂,请问哪
位?”
“徐先生吗?我是薇薇的经纪人小月。”耳畔传来俐落的女性嗓音。“能不能
麻烦你过来医院一趟?”
他一惊。“薇薇怎么了吗?”
“她啊,一醒来就吵着要见你,我怎么劝她都不听,看她情绪那么激动,我真
怕她又弄伤自己。”
这女人!就非那么任性不可吗?她嫌自己伤得不够重吗?
徐世展拧眉,又气又急。“我马上过去。”
挂断电话,他转身就走,刚到店门口,又踅回来。“老板,那个摩天轮音乐盒,
请帮我包起来——”
“怎样?昨天的满月很漂亮吗?”
徐爸爸坐在轮椅上,兴高采烈地问推他出来散步的儿媳妇,她却是一声不吭,
默默地出神。
他察觉到不对劲,回头看她,眉头皱起。“怎么看你精神不太好的样子?该不
会我那个笨儿子又爽约了吧?他没带你去坐摩天轮?”
“啊。”喜乐一震,定了定神。“不是那样的,是我……有点头痛,不太舒服。”
“你头痛?”徐爸爸愕然,顿时忘了追问关于昨夜的摩天轮之约,只挂念着儿
媳妇的身体健康。“怎么了?感冒了吗?”
“嗯,可能有一点吧。”说着,喜乐迟疑地揉了揉鼻子。
“会不会是最近太累了?”徐爸爸担忧地望她。“你要整理家务,要照料世展,
又要天天来陪我这个老人,难怪会累坏——唉!都怪我不好,我看你以后不用天天
来看我了,自己多休息比较重要。”
“爸,您别担心。”喜乐急切的安抚老人家,后悔自己编了个愚蠢的借口。
“我没什么的,休息一下就好了。”
“我看你推我回病房吧。”
“爸,我真的没什么——”
“你不累,我可累了。”徐爸爸笑着打断她。“我老头子没体力,想回房躺一
会儿,不行吗?”
“喔。”喜乐怔了怔。“我知道了。”她没再争辩,很明白这是老人家体贴她
的一番心意。
她弯下腰,将徐爸爸腿上的毛毯拉拢,然后起身,慢慢推他回房。
出电梯后,徐爸爸忽地瞥见儿子的身影。“咦?那不是世展吗?”
喜乐一愣,跟着调转视线,果然看见徐世展提着一袋东西,匆匆忙忙地经过走
廊转角。
“他去哪儿?”徐爸爸不解。“走错方向了吧?我的病房不在那边啊。”
喜乐闻言,呼吸一凝。“他可能是……看没人在病房,所以想到处去找找吧?”
她为丈夫的举动找理由。“爸,我先送您回房,再去跟他说一声。”
“嗯,也好。”
喜乐将老人家送回病房,交给看护,便朝着方才徐世展消失的方向,一间一间
病房地,蓦地,一个女人从某间病房走出来。
“那我先走了,你们慢慢聊,薇薇你要多休息,别再胡思乱想了。”
“知道了,你快走吧,真罗唆!”房内传来方薇薇娇气的嗓音。
女人无奈似地摇头,临走前,视线与喜乐短暂交会。
确定女人离开后,喜乐才悄悄来到那扇虚掩的门前,侧耳细听。
“这束花好漂亮啊!世展,你帮我插起来。”
果然是他!
听见丈夫的名字,喜乐胸口凝冰,芳心直往下沉。
“我去插花,你乖乖坐着,不要动。”他说话的口气像在哄一个任性的小女孩。
喜乐咬唇,房内安静片刻,偶尔传来窸窣窄声响,方薇薇像在拆封什么,蓦地,
她扬起惊喜的欢呼。
“好可爱的音乐盒,是摩天轮耶!”
摩天轮?喜东全身僵住,听着一串水晶音乐叮叮咚咚,敲着清脆的旋律。
接着,是徐世展微微嘶哑的声音。“你打开了?”
“人家好奇嘛。你特地送来给我的礼物,我想看看是什么啊,怎么忽然想到要
送这个音乐盒给我?还附带相框,好可爱。”
“……”
“我想起来了!以前你追我的时候,不是带我去游乐园玩吗?明知道我怕高,
还硬拉人家去坐摩天轮,然后在里面把我抱紧紧的,乘机占我便宜,真的有够坏的。”
方薇薇娇娇地笑,笑得又得意又甜蜜。
在门外偷听的喜乐却是满怀苦涩,全身虚软,靠着墙,身子缓缓滑落。
原来她的丈夫曾经跟前女友一起搭摩天轮,还在车厢里亲昵地拥抱。
她一直梦想着能坐上的摩天轮,载着的原来是他们之间浪漫的爱情,而她,只
是个不自量力想闯进人家爱情车厢的第三者……
“我没想到你会喜欢这种东西,既然你想要,就拿去好了。”门内,徐世展说
的话,一字一句撕扯她的心。
“谢谢——”方薇薇听来好开心。“我就知道你对我最好了,世展,你还是爱
我的对不对?”
“薇薇……”
“我知道你不能丢下你老婆不管,但是世展,你不爱那个女人啊!”
不要再说了!
喜乐背靠着墙蹲在地上,双手蒙住耳朵,不想听。
“我既然结婚了,就对喜乐有责任,而且她有时候很迷糊的,我必须照顾她。”
“你把自己当成解救灰姑娘的白马王子了吗?”方薇薇冷哼。“同情心不是爱,
世展,你真的有自信一辈子照顾一个自己不爱的女人吗?”
“……她需要我。”
“我也需要你啊!”
“既然这样,当初我们还在一起的时候,为什么你不好好珍惜?”徐世展声音
变粗了,有些愠怒,有些责备。
但喜乐知道,愠怒是因为他介意,责备是因为他的心还痛着。
“你果然还是怪我……”方薇薇可怜兮兮地低语。“对不起,世展,我跟你道
歉,你别生气了,大不了我跪下来求你,我现在就跪……”
“你别闹了!”他怒斥。“你的脚都骨折了,还能跪吗?”
“世展,你回我身边来吧!”她哽咽地恳求。
“薇薇,你真的太任性。”
“对,我很任性,很不讲理,可你还是爱我的,对不对?从以前到现在,你从
来就舍不得我受一点点委屈,你说过,永远不会让我掉眼泪的……世展,你回到我
身边吧!我知道你还是爱我,我知道的……”方薇薇痛哭失声。
喜乐木然听着,门内的方薇薇哭得愈悲伤,门外的她愈是安静无声,连呼吸也
是轻轻的,像随时要断绝。
“不要哭了,薇薇,你这样,我很难过。”门内,徐世展柔声安慰着哭泣的前
女友。
门外,她却只能独自坚强,凝聚全身上下仅余的力气,逼自己站起来。
他,还是爱方薇薇的。
当然,怎么可能不爱?她是那么美丽、那么出色的女人,又那么楚楚可怜地求
他,哪个男人能不动心?
他一定动摇了,一定想回到真正挚爱的人身边。
至于自己,只是个包袱,是他不得不背起的婚姻责任……
喜乐恍惚地举步,犹如一缕游魂,飘回徐爸爸的病房,他见了,大惊失色。
“喜乐,怎么你脸色愈来愈难看了?好苍白,是不是很不舒服?你不是去找世
展吗?他人呢?”
“……我没找到他,可能是我们看错人了,他应该还在公司加班。”
“这样啊,那要不要打电话叫他来接你?”
“不用了,我待会儿自己坐计程车回去就好。”她摇摇头,很努力、很努力地
牵起一丝微笑。“爸,我有些事要处理,说不定要回南部一阵子——”
为了安抚前女友,徐世展在医院待了好几个小时,回家时已接近晚上十一点,
爷头看家里阳台透出灯光,他不由得感到些许歉意。
喜乐一定还在等他吧?虽然他用加班当籍口,她也接受了,但他总是不安。
他加快速度过街,在公寓门口,一个妇人迎面下楼,瞥见他,眼睛一亮,笑着
打招呼。
“唉哟,这可巧了,我的好女婿,你回来了啊!”
女婿?他愕然,不明所以地望向妇人。“请问你是哪位?”
“啧,我们没见过,难怪你不晓得。”妇人笑容盈面。“我是喜乐的妈啊!”
喜乐的母亲?他震住。
“我刚还跟喜乐说,没见到你很可惜,没想到这么巧就在楼下遇见你,看来我
们还算有缘啊,呵呵呵——”王亚兰掩嘴笑,眼眸闪过一丝狡猞。
徐世展微微蹙眉。虽然眼前这妇人自称是喜乐的妈,但他总觉得对方非善类,
似乎不怀好意。
“伯母难得来,要不要再上楼坐一会儿?”他礼貌地提出邀请,想乘机多认识
妻子的母亲。
“我是很想有机会跟你多聊聊啦,不过不用了。”王亚兰拒绝他的好意。“再
坐下去的话,喜乐说不定会对我发飙。”
“对你发飙?”徐世展不敢相信,对他父亲说话总是轻声细语的妻子怎么可能
对自己的母亲不敬?
“看来你一点都不了解我们喜乐呢!”王亚兰看穿他的疑虑,似笑非笑地撇唇。
“她这丫头啊,一跟她提到钱就翻脸,就算我是她亲生妈,她也要跟我明算帐。”
“什么意思?”
“还不懂吗?我们那丫头是个钱奴啊!跟她拿钱她像要剥她身上的皮,心疼得
跟什么似的。”王亚兰讽刺地冷笑。“幸亏她眼睛够亮,钓到你这么个有钱的金龟
婿,供她吃穿不愁,我说她真是赚到了。”
“赚到了?”徐世展愈听愈觉得不对劲。
“以前她就跟我说过,以后一定要嫁给一个有钱人,这样就不用为生活烦恼了,
还说我眼光差,居然嫁给一个生意失败的男人,活该受罪,啧啧啧!这丫头嘴巴真
是愈来愈利了,我都说不过她。可她说的也没错,我就是嫁错人,现在才这么痛苦。”
说着,王亚兰又叹气又摇头,似是自伤命苦。“总之谢谢你啦!这次多亏你,不然
我女儿可不愿意掏钱给我。”说着,她拍了拍女婿的肩。“我赶着回家了,下次有
机会我们再聊。”
这是怎么回事?
徐世展目送丈母娘的背影,脸色逐渐阴沉。他想起结婚前他曾问过妻子为什么
坚持嫁给自己,她说是因为喜欢他。
难道她在说谎吗?她真正喜欢的,该不会不是他的人,而是他的钱?
那么单纯又傻气的女孩,会存着那么复杂的心机吗?他不相信!
徐世展胸口郁结,大踏步上楼,推开家门,映入眼里的是一片可怕的凌乱,客
厅像刚被炮火轰炸过的战场,丢了一地东西,甚至有一只摔碎的玻璃杯。
而他的妻子只是事不关已地坐在沙发上,盯着电视萤幕,听谈话节目的主持人
说笑话,跟着轻声笑。
“这是怎么回事?”徐世展眉头皱拢。“喜乐!”
她好似这才察觉他回来了,抬起头,冷漠地望向他。
“为什么客厅会变成这样?刚刚发生什么事了?”
“没什么啊。”她漫不经心地回答。“刚才我妈来过。”
“我知道,我在楼下遇见她了。”
“是吗?”她耸耸肩,目光又调回电视萤幕。
他蓦地恼火,抢过摇控器,用力按键关电视。“你怎么了?你跟你妈吵架了吗?
为什么家里会弄成这样?”
“是啊,我们吵架了。”她点点头。“她跟我要钱,我不想给,就弄成这样了。”
“那你怎么不收拾一下?”他质问。
“为什么要我收拾?”她尖锐地反呛。
他一愣,好片刻,才找回说话的声音。“你看地上还有玻璃碎片,要是不小心
踩过去多危险!”
“那你不要踩到就好了啊. ”她淡淡一句。
他倏地咬牙。“汪喜乐!”
“干么?当你的老婆就一定要身兼女佣吗?”她施施然起身。“你又不是没钱,
请个佣人来帮忙会怎样?你都可以请看护照顾你爸了,为什么不能请人来打扫家里?”
“你——”他气得说不出话。
“怎样?难道我说错了吗?”她继续挑衅。“我敢打赌,如果你今天娶的是方
薇薇,你一定舍不得她做家事对吧?为什么我就非得要做不可?”
“你为什么……要这样跟薇薇比?”他忿恼地瞪她。当初他决定娶她,就因为
她跟薇薇是截然不同的女人,薇薇娇纵,她体贴,薇薇势利,她善良——难道他错
了吗?
“为什么不能比?我是你老婆!为什么你能给方薇薇的,不能给我?昨天也是
一样,你知道我在摩天轮下等了你多久吗?你以前会让方薇薇那样等你吗?只有她
能迟到,你绝不会迟到,对吧?”她嗓音愈拉愈高,像针一样,钻痛他耳膜。
“昨天失约是我不对,我愿意向你道歉。”他试着缓和语气。“但你也不用这
么不可理喻——”
“我不可理喻?”她尖锐地打断他,眼眸闪烁着他看不懂的光芒。“对,我是
不可理喻,我也要耍任性,那你会怎么样?你会忍我吗?会宠我吗?”
“我——”徐世展震住,动摇了。
如果她变得像薇薇一样,总是无理取闹,他的确没自信与她日以继夜地相处。
“你不会吧?”她仿佛看透他内心的想法,嘲讽地冷哼。“你根本就不可能像
对方薇薇一样对我,不可能对我那么百般忍耐。”
“对,我不会!”他失控地嘶吼,怒火在胸口熊熊灼烧。他为什么要忍?为何
要宠?他早就对自己立誓,再也不会像以前那样傻傻地掏心掏肺去爱一个女人。
“如果你是要求我对你无条件地让步,对不起,我办不到!”她蓦地刷白脸,
别过头。
“为什么不敢看我?”他眯起眼。“你说话啊!喜乐。”
“我累了。”她漠然低语,仍是垂敛眸,不肯看他阴郁冷冽的眼神。“我不想
再每天想尽办法讨好你,不想每天都要到医院照顾你爸,不想为你们忙得团团转,
这种婚姻生活,真的好累。”
她说累了?他冷笑。“我一开始就警告过你,结婚不是那么容易的一件事,别
拿童话故事里王子公主的结局套进来。”
“算我笨,可以吗?”她自嘲地抿唇。“我还以为我这么做可以让你感激我,
捞点好处。”
捞点好处?他惊骇地倒抽口气。
她的意思是,以前对他那些温柔贴心的举动并非出自纯粹的关爱,而是精心设
计的演出吗?
“你一直……在骗我吗?喜乐。”他颤声问,嗓音不自觉地沙哑。
她没立刻回答,沉默许久,深吸一口气。“你给我钱吧!给我钱,我就答应跟
你离婚。”
“你说什么?”他全身震颤。
“你没听懂吗?我想要钱。”她依然不看他,嗓音似乎颤抖着,但他认为自己
听错了。
“原来你妈说的是真的……你嫁给我,真的是为了我的钱。”他好失望。
“不然呢?你以为我为什么嫁给一个还爱着别的女人的男人?”她说话的声音,
轻细如羽毛,落进他心坎,却像最重的陨石,烧融一个大洞。
他空洞地呆在原地,心的世界下起雪,苍白的、冰冷的雪,飘零着对他无声的
嘲笑。
他看错她了,她不是他以为的那个纯真可爱的天命,她其实也是个懂得算计的
小恶魔,或许所有的女人都是恶魔,利用着为她们动心的男从。
薇薇是这样,她也是,都一样,没什么分别。
是他太蠢,才会轻易上了她的当,才会一次又一次地为她虚伪的演出而感动…
…
“说实话,你很想跟我离婚,对吧?”她终于转过头看他,朝他送去一抹飘忽
的微笑。“给我钱,我答应你。”雪白的掌心在徐世展眼前摊开,刺痛他的眼。
他狠狠瞪着,既忿恼又绝望,鄙夷她,更鄙夷自己,说不清的滋味在胸口萦绕,
他尝着,几乎发狂——“好,我给你钱,我们离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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