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自从钟雅伦说出那近似告白的一句话后,两人的关系又更突破了某道界线,往
危险的方向前进。
是的,危险。
纵使两人都没恋爱的经验,却都隐约察觉到彼此相处时,空中那种甜蜜的、微
醺的,美妙又难以形容的滋味,就是爱的氛围。
他们在恋爱。
只是她不敢相信,他不愿承认,两人在暧昧不清的边缘挣扎着,在说与不说之
间徘徊。
这是恋爱,但谁也不肯点破,怕说明白了,便会惘然从这魔魅的梦里惊醒,因
为这感觉太好太神奇,不像真实。
也许只是爱,也许是自作多情,也许只是单相思,对方其实只把当知己好友。
所以还是不要说破比较好,维持现状最好,就能纵容一直沉醉在梦里,编织浪
漫的幻想。
是的,不要说最好……
“现在太阳落下了吗?”钟雅伦低声问。
“还没呢。”恩彤微笑,望着天边朦胧美丽的霞光。“今天的晚霞很美喔,是
那种很浓的橘色,带一点点紫,像油彩一样。”
“是吗?”钟雅伦懒懒地应,在脑海里描绘那般绚烂的景致。
他闭着眼,躺在恩彤柔软的大腿上,像孩子似耍赖着,耳畔是清淙的水流声,
以及她柔婉动听的嗓音。
在黄昏时刻,与意中人在河岸相依偎,从前的他一定会觉得这简直是浪费生命
的无聊事,但现在他却感觉到一种淡淡的、说不出的幸福。
记得她曾经对他说过,暂时失明,或许是老天为了让他慢下脚步,享受人生,
他就当偷到一段长假又何妨?
因为这段长假,他才有机会和她相遇,与她相知,想想他还真该感谢老天……
“你该不会睡着了吧?”她含笑问。
他能感觉到她温柔的目光正凝定他,那令他也忍不住微笑。“快要了。”
“你倒好!”她娇嗔似地拍了拍他。“睡在人家腿上,也不怕我腿酸?”
“你腿酸了吗?要不要我帮你捶一捶?”他侧过头,俊脸更枕进柔软的腿间。
她羞红了脸。“不用了,哪敢劳烦大少爷啊?”
“你又在讽刺我了。”他一点也不生气,只觉得胸口柔情满溢。“多亏我很有
风度,不跟你计较。”
“嘿!”她睁大眼。有这么厚脸皮的啊?
“你生气啦?”他轻笑一声,总算直起身子,双手轻轻捏腿。“我很识相的,
这就帮小姐你捶腿了。”
他叫她“小姐”,还帮她捶腿!
恩彤不可思议地凝睇他,这绝对是她从来不敢奢望的梦想,如今却在她眼前活
生生地上演。
好幸福……幸福到令她喘不过气。
“奇怪,你怎么好像有点呼吸困难的样子?”他耳朵愈来愈灵了,不怀好意地
调侃她。
真讨厌。她不依地朝他扮了个鬼脸,欺负他看不到。
“还酸不酸?小姐。”毕竟是大少爷,没帮人服侍过,一下就手酸了。
“还不到两分钟,就想偷懒了啊?”她故意为难他。
“是,小的继续。”他狗腿地应。
她望着他,实在也不忍他为辛劳,再让他捶两下,便温柔地拿开手。“够了,
谢谢你。”
“不客气。”他得意地扬唇,好似真的认为完成了某种丰功伟业,往下一倒,
又赖上腿。
呿~~她好笑地望他,结果又躺下了,那刚刚他替她捶腿是在捶辛酸的吗?
但她当然阻止他躺下,事实上她爱极了他用这种姿势赖在她怀里,她只要一低
头,便能清清楚楚地看尽他眉眼,看他表情每细微的变化。
两人静静地享受片刻温馨。
“早上王医生打电话给我。”他忽然说。
“?”她愕然回神。“你怎么现在才跟我说?”
“他想安排我下礼拜动手术。”
她凝眉,听出他语气里的犹豫。“怎么了?你有顾虑吗?”
“顾虑倒,只是——”他顿住,眉宇微微蹙拢,显然心头压着某颗大石。
“你是不是担心开刀的结果?”她贴心地猜测。
他神色一变,两秒后,点了点头。“你说过,我应该把这段暂时失明的时间当
成人生的长假。”
“我是这么说过。”
“发现眼睛看不见,一开始我的确很焦躁,很不安,幸好有你在身边陪我,才
让我渐渐接受这个事实。”
说着,钟雅伦探手摸索,恩彤他想要,主动伸出手,让他握住。
“我很感谢你,恩彤。”他严肃地低语。
“别这么说。”她心弦拉紧。
“我开刀的时候,你会陪着我吧?”他哑声问。
她凝望他,忽然懂得他想说。他其实担忧手术是否能顺利成功,怕动过刀后他
还是看不见,但只要有她陪伴,他便能有勇气面对最坏的结果。
他是在告诉她,他需要她。
从不允许需要任何人的,却承认需要她……
恩彤感动地眼眶泛红。“我当然会陪着你,你放心吧,手术一定会成功。”她
紧紧握住手,给他信心。
得她安慰,他心神顿时宁定,轻轻在她掌背印上感恩的一吻。“等我醒来后,
我要第看见你。”
她闻言,一阵震颤。
“怎么了?”他感觉到异样。
她没立刻回答,悄悄伸出一只手,抚上印着胎记的脸颊。“我只是怕会令你失
望。”
“为会失望?”他不解。
她苦涩地敛眸,不敢看表情。“因为我……长得不好看。”
他笑了。“不会的,我你一定是个很美的,因为你的心很美。”
心美不一定代表容貌就美。
她惆怅地叹息。“我真的长得很丑呢?”
“怎么可能?你是鼻子歪了还是嘴斜了?我摸到的五官可不是。”
“你没听说过瞎子摸象的故事吗?你摸到的也许只是冰山一角,其它的都是你
擅自想象。”
“怎么?你怕我把你想成天仙美女,到时候失望?”他笑着捏捏颊。“别傻了,
你的外表怎么样一点都不重要——你前几天不是念那本《小王子》给我听吗?‘真
正重要的东西,是肉眼无法看见的’,而我的心眼,清清楚楚看见你的内涵了。”
她颤然扬眸。“你真的看见了吗?”他真不跟其它的一样,不看脸,只看心?
“你不信我?”他装怒,浓眉一拧。
她怔忡地望他,柔肠百结,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在胸臆萦绕。
她当然愿意相信他,可能,她真希望能忘了他曾经用如何嫌恶的表情看着脸—
—“我相信你。”
在钟雅伦动手术那天,恩彤同时接到妹妹的来电。
“恩琳,真的是你?”她又惊又喜。“你这阵子都到哪儿去了?为都不跟我们
联络?知不爸爸有多担心你?”
“我当然,我现在就在家里。”白恩琳语气尖锐,似乎并不高兴听到姊姊一连
串的追问。“姊,你马上回来!”
“?”恩彤一愣。“为?”
“我刚跟爸爸吵了一架,把他气得心肌梗塞,送进医院去了。”白恩琳急促地
解释。
“你说爸心脏病发作?”恩彤不敢相信。
“他现在正在医院急救,你快点回来。”
要她回去?
恩彤迟疑,现在有另她很关心也正在开刀房里,他拒绝了奶奶跟弟弟来探望,
也拒绝几个堂兄弟虚伪的关怀,只要求陪伴。
他只要她人,只想一醒来便见到她,她不能丢下他不管。
“恩琳,我现在——”
“你还在犹豫?”白恩琳气愤地打断她。“你该不会要告诉我,你还要留在那
身边照顾他吧?”
“他现在正在开刀——”
“那又怎样?爸爸也在医院急救!姊,你怎能这么不孝?现在都时候了,你还
只记挂着那?你不怕这辈子再也见不到爸爸了吗?”
“我……”恩彤惶然心惊。
她确实不该再犹豫了,父亲正在垂死边缘挣扎,她身为女儿,再怎么样也该随
侍身边,即使父女俩感情称上不亲密。
“好,我马上回去!”她下定决心。
答应妹妹后,她便匆匆医院,赶往车站搭车南下,回彰华小镇。
在车上,她拨了电话给钟雅人,想跟他说明情况,手机却没开,打去办公室,
同事说他跟秘书到客户公司开会。
该怎么办?
她担忧钟雅伦开刀醒来后看不到她会生气,更怕万一他视力仍未恢复,人独自
恐慌。
但她也担忧父亲,她从不晓得他有心脏方面的毛病,自从母亲过世后,她便很
少回彰化,只有过年时才会回去看他,想起这些年来,他或许一直默默承受病痛的
折磨,她便感到无限歉疚。
妹妹骂得很对,她是很不孝。
经过三个多小时的奔波,她来到妹妹指示的医院,询问柜台小姐,找到父亲的
病房。
他已经从急诊室住进病房了,是不是表示已经脱离生命危险?
恩彤稍稍放下心,进了病房,见父亲果然好端端地坐在床上看报纸,放松地微
笑。“爸,你没事了?”
白爸爸听见叫唤,抬起头,漠然瞧她一眼。“你来了。”
“嗯。”她走向父亲,在床边规规矩矩地站着。“恩琳说你心脏病发,我吓一
跳,马上就赶回来了。你现在觉得怎样?身子还好吗?”
“我没事,很好。”白爸爸冷淡地应,伸手摸索茶几上的水杯,恩彤赶忙替他
斟满水,双手奉上。
“恩琳呢?”她左顾右盼,看不到妹妹人影。
“她回台北了。”
“?她回去了?”恩彤惊愕。妹妹十万火急地把她叫回彰化,却反而了,究竟
怎么回事?
她眯起眼,打量父亲,愈看愈觉得不像不久前才脱离鬼门关,他气色太好,精
神太饱满。
“爸,你真的……心肌梗塞吗?”
“谁说我心肌梗塞了?”白爸爸悠闲地喝水。“我只是住院做健康检查而已。”
“只是健康检查?!”恩彤震撼。“恩琳明明说——”她蓦地顿住。
雅伦!
他还在医院开刀呢,可她却因为妹妹一句谎言,不顾一切地抛下他。
“为恩琳要骗我?”
“不这么说,你会放下钟雅伦吗?”白爸爸冷眼觑她。“恩琳说你跑去当那的
看护,每天寸步不离地照顾他。”
“我是看护没错。”恩彤焦急地瞥了眼手表,算算时间,他也差不多该动完手
术了。“爸,我不跟你多说了,我得马上赶回台北。”语落,她迫不及待地转身。
“你给我站住!”凌厉的命令止住她。
她愕然回眸。
“你给我留在这里,不许回去破坏你妹妹的好事。”
“意思?爸,我不懂。”
“还问?你这做姊姊的是怎么照顾妹妹的?竟然顾到她未婚怀孕,让她被男朋
友殴打,最后还流产!”白爸爸言语如利刃,一字一句戳在恩彤心头。
她一阵疼痛。“恩琳……流产了?”
“你知不我看到时候有多心疼?她脸上都是伤,身上也是青一块、紫一块的。”
“这么惨?”恩彤骇然。她没想到妹妹的男朋友竟如此狠心。“对不起,我不
……”
“光会说对不起有用吗?”白爸爸严厉地瞪她。“有个狗仔记者一直跟踪她,
挖到她跟豪门小开交往的消息,她这阵子失踪是因为流产,威胁她说要在周刊上写
这个报导——要是真的注销来,恩琳的演艺事业就从此完蛋了!你知不?!”
“怎么会?”恩彤脸色雪白。“难道不能阻止那个记者报导吗?”
“当然可以。”白爸爸顿了顿,语气忽然变得温和。“只要你肯帮忙的话。”
“我?”她茫然。“怎么帮?”
白爸爸没立刻回答,凝视她许久,嘴角忽然牵起一丝诡异的笑。“让她代替你,
待在钟雅伦的身边。”
恩彤倏地无法呼吸,惊骇不已。“你说要让恩琳……取代我?”
“没错。”白爸爸笑着点头,清清淡淡的笑容看在恩彤眼里,却犹如一团火,
狠狠灼痛她。“你想想,只要恩琳跟锤雅伦在,一切就说得通了——她之所以三番
四次进出医院,是为了陪他做检查,这阵子不接也是为了专心照顾心爱的。”
“心爱的……?”恩彤强烈晕眩,只觉她小小的世界在此刻天崩地摇,濒临毁
灭。
“这也不算说谎,恩琳以前的确喜欢过那家伙,跟他在也不算太委屈,你千万
别去打扰他们,就让恩琳好好待在他身边。”
要她别去打扰他们?可她明明才是那个一直照顾人啊!她答应过,要让他重见
光明的第一眼,看到的便是她。
他要是她,喜欢的她,不是恩琳,不是其它……
“我要回台北,我要回去……”她恍惚地呢喃,心海卷着惊涛骇浪,她好慌,
好慌,不知为何,有种可怕的预感,再不回去,她或许就永远见不到他了。“我一
定要回到他身边……”
“白恩彤,我不是说了吗?不准你回去!”白爸爸霍然下床,铁青着脸拽住女
儿臂膀。
“不行,我一定要走。”恩彤悲怆地喊。“爸,你放开我,你让我回去——”
“你给我清醒点!”一记清脆的耳光,毫不留情地甩在恩彤脸上。
她震住,正巧就是烙着胎记的那半边脸在灼烧,痛进真皮下的微血管里,痛进
最脆弱的心里。
“你到现在还不觉悟吗?”白爸爸无情地指责她。“你以为你妈是怎么死的?
就是因为你!为了替你除去脸上这块胎记,她拚了命地做牛做马,存血汗钱,让你
去动美容手术,结果呢?还不是一样?你脸上的胎记有消掉吗?就算颜色淡了一点
又怎样?还不是跟以前一样丑?白白赔了你妈的健康!难道你害死你妈还不够,现
在还想气死我?”
“不是的,爸……”泪水一颗接一颗,从她眼眶滚滚涌出,她想锁住它们,却
锁不住,从小到大累积的苦楚,都在这一刻倾泄。“妈不是我害死的,不是我……”
她怎么可能希望唯一疼爱死去?“她只是、只是……”
“只是为了存钱让你动手术,所以才赔掉健康,赔掉一条命!”
“不是的,不是因为我……”恩彤伸手蒙住脸,掩去最沉痛的哀伤。母亲是为
了撑起整个家,才会那样日以继夜地,父亲当时认真,尽一家之主该负的责任,母
亲也可以不用得那么辛苦。“错不是我……”
“不是你,难道是我?!”白爸爸高声咆哮。“你是这意思吗?一切都是我的
错?”
本来就是!难道不是吗?
恩彤含泪瞪视父亲,好想如此顶嘴,她不是没怨过恨过这个父亲,只是她一直
告诉要宽容,要学会原谅。
为如今反倒是他咄咄逼问她?
“都是你的错!要不是有你这张脸,我们家以前也不必过那种穷日子!我早就
跟你妈说了,你这是魔鬼的诅咒,她偏偏不相信。”
“爸,你别说了,我求你别说了。”恩彤沙哑地祈求。
是她不好,算错,行了吧?她只求父亲别再用言语鞭笞她了,她很痛了,真的
很痛很痛。
可以,她希望能斩断与父亲的这段孽缘,她当年投错胎了,不该生到这个家庭,
带给父亲与妹妹烦恼,可她不是出生在这个家,又怎能遇见那么慈蔼温柔的母亲?
她最爱的妈妈啊!
她人生最大的痛便是失去她……
“你要我不说可以,除非你答应我,不去破坏恩琳的好事。”白爸爸开出交换
条件。
她蒙胧抬眸,望向那个从来不肯给一点点爱的父亲——他不仅不曾爱过她,还
逼她拱手让出她好不容易得来的幸福。
“你干么一副舍不得的表情?你以为那个会爱上你吗?别傻了!”白爸爸嗤声
冷笑。“他看到你妹妹后,怎么可能还会喜欢你?聪明的都爱漂亮的,你说是不是?”
他要她怎么回答?希望她回答?
恩彤只觉一颗心,碎成片片,在空中零落,像失去生命的花朵。
聪明的都爱漂亮的——是吗?
--------
流行小说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页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