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从头学习
张华完全恢复了健康，按照合同规定，魏念华把他带进了李芳生前的研究室。
盼望已久的学习和工作，终于来到了。
李芳的研究室，包括大量的图书、仪器和设备，占去了整个别墅的二楼。许许
多多设备和仪器，都是张华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他有如进入了迷宫一样，看着室
内的一切，眼花缭乱，应接不暇，真不知如何是好了。他无可奈何地摇摇头，耸耸
肩，求援似地对魏念华说：
“在这样的研究室里，我怎么工作呀？”
“好办！”魏念华倒是信心十足。“不管怎么说，你是个60年前的大学毕业生，
基础总是有的。关键的问题，在于如何补上这60年的差距。至于仪器设备的使用，
那是一学就会的事情，我就可以教你。”
“60年的差距？”张华睁大了眼睛。“这……这怎么补得上呢？”
“怎么补不上？你可以在这里看书查资料。把中国、外国近60年来有关海洋地
质的主要科研成果浏览一遍嘛！”魏念华说得十分轻松，就好像这是一件举手之劳
就可以办到的小事儿似的。
“你说什么？”张华几乎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听错了。“你这个文学院
毕业生是不是又在创作什么幻想小说了？要知道，单是1975年一年之内，世界上出
版的有关地质方面的报刊资料和学术论文专著，就足够一个精通各种外国语的地质
学家看40年的！我已经89岁了，要是像你说的先把这60年的资料翻阅一遍，那就需
要2400年时间！我看，咱们还是从虚无线缈的幻想中回到人间，足踏实地，说点儿
真格的，干点儿实际的吧！”
魏念华听他说出这一番可笑的话来，撇了撤嘴，故意用一种长辈教训后辈的口
吻说：
“算了吧！别在我面前摆老资格了！尽管你是在1947年出生的，可是你的呼吸
年龄仅仅只比我大两岁！而且，你头脑里装的科学知识，却又不知道要跟我相差多
少岁了！像你那样儿的，在我面前，只配当个小学生！要是你承认自己落后无知，
愿意拜我为师，看在阿婆抚育教养我多年的份儿上，我倒是可以分一点儿心，收下
你这个小学生；要是想在我面前摆老资格呀，那我就什么也不管了，让你自己一个
人在这里花上24000 年工夫去阅读文献资料吧！”
张华被魏念华损了个哭笑不得，没奈何，只好承认自己落后60年，对现代化知
识一无所知，表示愿意拜魏念华为师，老老实实当一名小学生。从头学起。魏念华
这才把他带到一台科技情报检索机面前，让他在座位上坐下，自己在一旁指点说：
“人类的进步，早已经进入信息化时代了。比如一个报馆的主编，对着一台有
分屏能力的电子计算机显像终端，就可以审阅、修改、编排记者发回来的稿子，还
可以确定栏目的宽窄、消息的长短、字号的大小和标题的排列。版面编排好了，一
按电钮，一块印版就储存起来，随时可以制版印刷了。今天的报馆里，根本不用剪
刀、浆糊、大红笔，也用不着排字、拼版、打纸型，所有这一切，都被电子计算机
所取代了。今天各国的科技工作者，除了本民族语言文字之外，人人精通一种不属
于任何民族的、但又最大限度地吸收了各民族语言中共同的语汇和语法而创造出来
的国际辅助语，每一种文献，都用本民族语和国际语印刷发行，流通于全世界。这
台机器，名叫科技情报检索机，它能够在半小时内把过去60年内几百万篇有关某一
课题的科技论文或资料准确无误地查找一遍，然后把你所需要的内容在荧光屏上显
示出来；或者以每1000页为一个单位微缩在一张电子储存卡里，以备用阅读机随时
放大阅读。”
张华像听神话故事一般津津有味地听着魏念华的介绍，感慨万千地说：
“这可真是太好了，太好了。有了这种机器，简直等于给每个人增加了几十倍
的寿命哩！”
魏念华摆出一副演说家的架势，继续振振有词地说：
“在上个世纪，由于语言文字信息化水平太低，即使是当时最先进的国家，科
技情报的收集和整理储存也是以落后的个体生产为主要形式，每个国家、每个集体
各自为政，互相保密，以致有20% 到40% 的科研项目因为已经不是首创而成了无效
的重复劳动。尤其是中国，那就更不堪回首了。数目繁多形式各异的老古董方块儿
汉字，过不惯最现代化的生活，处处地方出洋相，闹别扭，在语文信息化面前，简
直就是格格不入的死顽固。自从上世纪末我们的父辈在经过长期的研究和实验终于
毅然决然地扔掉了方块儿汉字这个不合时宜的、古老而又沉重的包袱，创立了现代
拼音文字之后，机械化、信息化的进展一日千里。早在20年前，我国的科技文化水
平就已经达到并超过世界上各主要先进国家了。──闲言表过，现在咱们就书归正
传：要问科技情报检索机都有哪些神通，你就实地试用一下吧！”
“怎么用法呢？”张华面对着大大小小的电钮，不知所措了。
“用法很简单：只要按照文字标记接下有关的开关和电钮，再把口述的命令输
入活筒就可以了。”
张华看了看每个电钮下面的文字，跟他在阳台上看到过的那种文字一样，只好
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感叹地说：
“这种拼音的新汉字，我连一个也不认识。”
魏念华调皮地瞟了他一眼，指点着电钮像教孩子似的教他：
“这些简单的字，连幼儿园里的孩子都认识，你快变成托儿所里的小娃娃啦！
记住：这个是电源开关。这个是中文资料按钮。
那个是外文资料按钮。这个是亮度明暗对比转钮。这个是翻译机联接插口，用
联接线跟翻译机联接起来，就可以把外文资料翻译成汉语或国际语。好了，打开机
器，准备口述命令吧！“
张华按照魏念华的指点，先拧开了开关，接着按下中文资料按钮，等到荧光屏
上现出了白光以后，他这才结结巴巴地口述说：
“请输出1976年至2036年有关大陆架地质研究的文献资料目录！”
荧光屏上现出来的，是一组不规则的奇怪花纹，连一个字也没有。奇怪的花纹
扭了两扭，干脆熄灭了，接着亮起了红灯，喇叭里响起了刺耳的尖叫声。魏念华伸
手把电源开关关上，耸了耸肩膀，用一种嘲讽的口吻挖苦说：
“看见了没有？机器在向你提抗议了！你把‘输出’读作‘撕测’，‘地质’
读作‘底则’，‘目录’该成‘没落’……，这种不标准的南腔北调，这台机器是
识别不了的。要想掌握这种检索机，你还得从标准现代汉语学起呢！”说着，重新
打开电源开关，用她清晰动听的口音复述了一遍命令，荧光屏上立即显出了一行行
的文字──用拉丁字母拼写的当代汉语拼音文字。
张华皱了皱眉头，轻轻地嘀咕了一句：
“在这种新文字面前，我是个大文盲，有了现代化的检索设备，还不是跟没有
一样么？”
魏念华没有理睬他，伸手啪地按下了“外文资料”的按钮。
荧光屏上显出来的是另一种用拉丁字母拼写的文字。
“这是哪国的文字？”张华看了看，并不认识，只好虚心请教。
“这是国际辅助语，是在波兰人柴门霍夫博士所创造的世界语Esperanto 的基
础上发展补充而成的。它语音响亮清楚，语法简单精密，语汇少而多变，但却能表
达出人类一切最复杂最高深的思想和概念。只要懂得这一种语言，不但可以在全世
界通行无阻，所有的文科理科书刊资料，也都可以浏览无遗了。”
张华叹了口气，无力地倒身靠在椅背上，沮丧地说：
“在这种文字面前，我不单是个文盲，简直就是个未开化的生番呢！怎么样，
我说我这个不合时宜的老古董活着纯属多余，你偏不信，如今在事实面前碰了壁，
大概你也深信不疑了吧？照我看，还是让我像老汉字一样，先宣布寿终正寝，然后
送进历史博物馆，当作一件古董陈列起来，让人参观吧！”
魏念华白了他一眼，微嗔地说：
“碰到一点点儿小困难就悲观失望，消极厌世，这难道是当，年敢想敢干、百
折不回的张华所能够容忍的吗？在困难面前，要是低头屈服而不是奋力攻克，中国
人民，只怕到今天还在过着贫穷落后、愚昧无知的苦日子呢！难道说，你这个当年
能征惯战的勇将，在小小的语言文字这一关口前面，竟至于望关兴叹，不战而败吗？”
说到这里，魏念华忽然一改她素来那种尖酸刻薄盛气凌人的说活习惯，靠近了张华，
把双手搭在他的两肩上，用一种从来没有过的似水柔情在他耳边轻轻地说：“振作
起来，别摇头，别叹气，凭你的聪明，凭我的耐心，加上咱们俩的共同努力，我保
证在最短期间内让你取得最优良的成绩，不论是新汉字还是国际语，都让你达到可
以自由运用的水平。再说，就是老汉字这个老古董，虽然已经退休了，但在许多场
合，它还要去完成现代文字所无法完成的任务。比如古汉语就只能用老汉字来书写，
新汉字还无能为力呢。就拿李芳阿婆的遗稿来说吧，你要是不认识老汉字，怎么替
她整理呢？这番道理，我相信你是会明白的。怎么样？肯拜我为师，老老实实地跟
我学文化吗？”
张华咧着嘴，嘻嘻地傻笑了一阵子，这才不置可否地以问代答说：
“像我这么愚笨的人，要几年时间才能学会这两种文字？”
魏念华沉吟了一会儿，这才像考官宣布考试结果那样，用一种缓慢而又庄严的
声音说：
“要是拼音的新汉字比方块儿的老汉字还难学，那还谈什么拼音文字的优越性？
要是经过人工整理的国际语跟学外国语那样难学，还谈什么人工语的科学性？像你
那么聪明的学生，时间太短了，我不敢保证，两个月之内学会现代标准汉语和新文
字，四个月之内学会国际语，却是有绝对把握的。当然，所谓绝对把握，前提必须
是你绝对地服从我的教导，百分之百地按我的学习计划和进度表完成功课和作业，
才能收到我预期的成功。怎么样？我的小学生！以上条件，能做到吗？”
张华一听只要半年时间就能完成这两门学业，兴奋地举起了双手表示决心说：
“好！我愿意在这里老老实实地当一名小学生，绝对地听从你的教导，争取在
半年之内学会这两种文字，然后以全部精力去整理李芳的遗搞，从事学术研究，用
我复活的生命，更好地为祖国服务。”
“那好！签订合同吧！”魏念华是个合同迷，每办一件重大的事情，都忘不了
立契约。
“遵命！”张华早已经习惯于这种按合同办事的生涯了，因此也毫不迟疑地回
答。
魏念华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纸来，铺在张华的面前：
“我口述，你写──当然还是用老汉字写：兹有李芳遗著的整理人张华，愿向
魏念华学习现代汉语拼音文字和国际辅助语，双方商定：一、学习者保证听从教员
的一切指令和教导，认真学习，按期完成作业；二、教学者保证学员在半年之后熟
练掌握上述两种文字，达到能够自由运用的水平；三、学习期满以后，学员张华和
教员魏念华自愿结为夫妇！……”
张华写到这里，抬头停笔，睁大了惊喜的眼睛望着魏念华，怔住了。魏念华却
一本正经地催促他说：
“你倒是往下写呀！──本合同签订之后，立即生效，并具有法律效力！”
张华拿起笔来，飞快地写完了最后这一行字，转身张开了双臂，魏念华像一只
小鸟那样，飞身扑进了他的怀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