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节  有情人难成眷属

    宝宝娘的顾虑，不是没有道理的。旺丁的死，从哪方面说，都没有宝宝的任何
责任。但是山区小县的人，一脑袋封建思想，见识狭窄，那张嘴却很刻毒。婆婆妈
妈的聚在一起，总说宝宝是害死旺丁的罪魁祸首。甚至有人说她是扫帚星下凡，没
嫁人就克死了一口子，嫁了人，还不知道要克死几个男人呢！

    在班上，虽然有五个女同学，可是却分成了三拨儿：潘秀菊来自农村，说话粗
野，偏偏又是从小吃捧吃拍吃惯了的，到了学校里，没人拍她的马屁了，就自吹自
擂起来，诸如家里有四千亩田、有三十六个长工之类的牛皮，就是这样吹出来的，
让人听了只觉得好笑，既没人当面戳穿她，也没人和她交朋友，只好独来独往，形
成单拨儿；李继文、程爱芬和吴志瑾三人都是文艺活动骨干，好得就像是一个人，
号称“三姐妹”，当然是一拨儿；剩下一个丁宝宝，除了脸蛋儿长得好看之外，肚
子里面是空的，脑子里面是俗的，即便没有“旺丁事件”，也和那几位走不到一块
儿，只好也自成一拨儿。这样，宝宝在同班的女同学中，可以说基本上就没有一个
知心朋友。

    三十年代末期，浙南山区的人还很封建，中学生虽然是“文明人”，男女授受
不亲倒不至于，但要像现代人这样无所顾忌则不可能。男女同学之间，只要稍微接
近一些，亲热一些，就会有人起哄，“谈恋爱啦！”“交朋友啦！”乱喊一气。班
上的男同学，虽不是我的年纪最大，却还只有我一个人是娶了老婆的。而娶过老婆
的男人，和女同学之间的关系就可以随便得多，因为没有谈恋爱搞对象的嫌疑了。

    正因为如此，造成了一个我和宝宝关系越来越亲近的机会。特别是发生了“旺
丁事件”以后，先是我向她借裤腰带，她给我写了只有八个字也没有上下款的第一
封信；借口还腰带，我也给她写了一封字数略多同样没有署名的信。后来她听说我
向她借的腰带是给旺丁做药，在“对笔记”的时候悄悄儿在我的笔记本中夹了一张
条子，谴责我办事太荒唐。我当然要加以解释，写信向她道歉。旺丁不幸死去，人
们指责她，她心中有苦没处说，写了张条子问我是否也和人家一样看法，我当然要
表明自己的态度并用诚恳的语言安慰她。如此等等，我们之间的通信因此越来越频
繁，信也越写越长，两人的互相了解也就越来越深。人是感情动物，来往得密切了，
感情不知不觉间就会加深。有一天，终于我向她倾吐了自己在婚姻问题上的苦恼，
她也抱怨父母不该拿她当摇钱树，总想把她嫁给有钱人。她说她是不会乖乖儿地听
从父母的安排的，只要是自己喜欢的男人，再穷的她也愿意，并且隐隐约约地表示，
希望我做一个反封建的先锋，对待自己的包办婚姻，要勇敢些，坚决些。

    通信通到了这种程度，我们俩算是什么关系，应该很明确的了。但是事实上我
们不但从来没有说过一句“我爱你”之类的情话，甚至连单独在一起说说知心话儿
的机会都没有。因此，我们的这些秘密活动，居然没有一个人知道。

    不过，我却意识到她是爱我的。只要我能顺利地解决包办婚姻，至少她自己一
定肯嫁给我。因此，我向她保证：我已经满十八岁，已经成人，可以根据法律向县
司法处提出离婚的申请，一定要为自己的幸福生活而向封建势力作斗争。

    一天，趁我妈和我老婆都不在身边，我想好好儿地跟父亲谈谈离婚的事情。不
料我刚刚说了一个开头，父亲就跟我大发雷霆。他说他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的，又
说这都是我读书读得太多的结果，要是依照他的心思，这中学根本就不应该上，还
问我这个老婆究竟有什么不好？一个女人，会干家务、会生孩子就是好老婆，要认
识字干什么？我分辩了几句，他就说：“我们葛家祖祖辈辈就没有无故‘出妻’的
规矩，要想离婚，除非等我死了。你要是等不及，就把我杀了好了。”说着，还真
把木匠斧子递到我手上来。

    反封建的第一个回合，以我的失败投降而告终。我写信给宝宝说：上学期间，
跟家里闹翻了对自己不利。好在大家年纪都还小，等初中毕业了，咱们一起上高中，
大不了再过三年，就可以自己解决职业问题。只要经济上不依靠父亲，包办婚姻法
律是不支持的，一离一个准儿。那时候，父亲就是蹦得再高，哪怕他不认我这个儿
子呢，我也不怕他了。

    宝宝回信来说：“愿天下有情人俱成眷属”，可见有情人想成为眷属也不容易。
关键是咱们自己的态度，究竟是知难而进，还是知难而退呢？她要我记住自己说过
的话，不要食言。

    有情人难成眷属。古往今来，舞台上，生活中，难道不正是如此的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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