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节  皖北风情画

    阜南县与河南省淮滨县毗邻，这里干旱缺水，我们开挖的内河工程，就是引进
淮河之水来改变当地的干旱面貌。我们住的地理城，是个相当贫苦的地方。跟江浙
比较起来，简直是天壤之别。这里是一眼望不到边的大平原，既无山，也无水。连
生活用水也要自己打井解决，而且要挖到三十米以下，才能找到水源。打上来的水，
也是浑浊不堪，还带有一股子土腥味儿。用水的困难，并不亚于沙漠。早晨起来，
八个人共用半盆洗脸水。等到洗完了脸，大家还要争这半盆“肉汤”洗衣裤。我们
这批南方来的犯人，生活很不习惯，个个叫苦连天。但是身为囚犯，已经失去了人
身自由，一切都只能听任人家摆布，哪里还有自己选择的余地？

    江淮平原上，连树木也很少见。一个村落里，也只有一两棵枣树。村子里的房
屋，大都又小又矮。有一次经过一个大村落，整个村子只有一座低矮的瓦房。后来
才知道那是区政府，据说还是以前一家大地主的住房。这样的房屋，在江浙一带，
就是最普通的农舍，也比它高大得多。区政府旁边的国营百货店和供销社，可就都
是茅草搭的低矮房子了。所有货物，据说都是用拖拉机从蚌埠运来的。至于农民的
住房，那就一色儿全是茅屋，用高粱秆子扎成捆抹上滑秸泥做围墙，房顶苫上茅草。
而且家家户户的墙上都贴满了牛粪和驴粪，风干了以后用它做燃料烧饭吃。可见这
地方的柴草有多么困难。粮食一年只收一季，大小麦、玉米、高粱全都露天堆放在
场院里，要吃的时候才赶着小毛驴儿拉碾子碾成粉。

    治淮三支队在这样恶劣的环境下挖河，却干得热火朝天。抢红旗，争先进，天
天超额完成土方任务。好在这里一年四季很少下雨，干的虽然是土方活儿，脚下倒
还干松，不算太苦，但是风沙却很大，气候变化也很快：白天在大太阳底下干活儿，
人人赤膊上阵，到了下午三四点钟，一阵狂风刮过，就会冻得打哆嗦，连穿棉袄都
来不及。伙食呢，主食是三成大米，七成豆饼，做成又粗又黑的馍馍，每餐每人两
只。蔬菜则以胡萝卜为主。这里地名叫做“地理城”，因为只出产萝卜，所以也叫
“萝卜城”，别的菜什么也没有，所有副食品都要到蚌埠去运来，供应很困难，犯
人们只好顿顿都吃胡萝卜。一个月改善一次伙食，吃咸鱼或者咸肉，也要加进大量
的胡萝卜，简直把大家的胃口都吃倒了，一闻到胡萝卜的味儿就想吐。写信到上海，
宝宝连信都不回，倒是朋友们不忘故旧，给我汇点儿钱来。在原籍的父亲寄来一包
霉干菜炒肉，简直当成了山珍海味，偷偷摸摸地拿出来吃一点点儿，就赶紧收起来。
要是被“贼眼”看见，转眼之间就会无影无踪。

    生活条件不好，犯人们心情不好，加上土方活儿相当重，病号一天天多了起来。
不久我也病了。这时候我才知道留在劳动板箱厂有多么幸福，懊悔不该主动争取到
这个地方来。再想想，所有这一切，都是丁宝宝害的我，对她的怨恨，又增加了几
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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