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祸福无界循环转

                         第一节  小小山城变了天

    我从上海回来以后，全国的“革命形势”急转直下，不但像我这样的小小老百
姓无法预料，就连许多中央级的大首长，也想象不到。

    自从毛泽东在中南海贴出了《炮打司令部》的大字报以后，明眼人一看就知道
是针对刘少奇来的。“善观气色”的清华大学学生蒯大富闻风而动，在天安门广场
发表了“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的著名演说，得到了江青等人的赏识，成
立了首都红卫兵第三司令部，以揪斗刘少奇为己任。他们演出了一幕“智擒王光美”
的活剧，算是开台锣鼓，接着四处串联，不久成立了“揪刘联合司令部”，首都各
大专院校及部分外地的大学生在北京府右街国务院西门外面沿街搭起了一大片席棚，
号称“围困中南海”，日夜锣鼓声不断，简直像赶庙会似的，不揪出“大内奸、大
叛徒、大工贼”刘少奇，誓不罢休。

    景云地方虽小，“革命形势”则紧跟中央，上行下仿。特别是一九六七年一月
一日《人民日报》元旦社论《把文化大革命进行到底》中明白指出：“一九六七年
将是向党内一小撮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和社会上的牛鬼蛇神开展总攻的一年。”
于是立即掀起了“一月风暴”，天安门广场举行了声势浩大的几十万人大集会，揪
斗刘少奇之外，还揪斗邓小平和陶铸。所谓“二月逆流”的主将们，又受到了毛泽
东的批评，“革命形势一片大好”已成定局。

    景云县的“革命派”有恃无恐，照方抓药：革联总一帮人夺了县长和县委书记
的权，进驻县委，主持日常工作，势力迅速扩大，四清中下台的“受害干部”和历
次运动中的被打击对象纷纷参加了革联总。被轰下台的“县委一班人”，全被送到
东门大队，一面劳动改造，一面随时接受批斗。

    夺权斗争愈演愈烈，县、局、社、队各级有权干部统统靠边站自然不在话下，
连工矿企业里小小的班组长，居然也被划到“当权派”的行列中去，也成了夺权对
象了。

    县委一班人来到东门大队以后，除去批斗的日子，天天要跟我们一起出工劳动。
“革命派”宣布：贫下中农一定要站稳革命立场，不许和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
有任何来往。因此，凡是有“革命群众”身份的人，都躲着他们。工间休息，他们
自然只能和我们这些同是监督劳动身份的四类分子们在一起。这些南下干部大都是
农民家庭出身，干农活儿并不外行。只是这几年来他们养尊处优，沾上了官气，摆
起了官架子，自以为高人一等；如今一抹到底，又恢复了农民本色，而且还不是农
民中的“革命分子”，其情绪之低，可以想见。

    这些干部，肚子里的墨水本来就不多，脑子里的马列主义更其缺少，充其量不
过是革命的大潮把他们卷进来、捧上来的。一帆风顺的时候，当上个小官儿，就沾
沾自喜，甚至作威作福；一旦经受打击，又垂头丧气，牢骚满腹。我们在一起劳动，
一起休息，没过多少日子，就都和我打得火热，终于到了无话不谈的程度。用他们
的话来说，东门大队中能够和他们说说话儿的人本来就不多，能够理解他们的，就
更少了。

    人一到了“肩膀头一般齐”的地步，不但说话随便，同情心也油然而起：说到
解放初期我的那宗案子，口口声声都说“冤枉”，又口口声声说他们“都不知道此
事”。好像如果他们现在手中有权，立刻就可以给我平反似的。

下一节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