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夹缝中求生

                        第一节  骨头上刮肉刀连刀

    我从“八·一一指挥部”里放了出来，才知“洞中方一日，世上已千年”，生
产大队的“革命形势”，又有了新的发展：原来进驻大队的以贫农为主的贫宣队，
因为水平太低，不能贯彻政策，撤走了，换来了以工人造反派为主的革命宣传队，
不叫“工宣队”，却称为“革宣队”。他们一天到晚坐在大队部，指手划脚地出谋
划策，名为“领导清阶”，实际上是大搞打击报复，批斗不同观点、不同派别的人。
谁检查得不深刻，拳打脚踢是常事，各种听也没听见过的残酷刑罚，接连不断地发
明出来，搞得生产大队里一片乌烟瘴气。

    释放后的第二天，我就跟社员一起下地出工。到了地头，听社员们在唱一首歌
谣：“五十年代工作队，每天戴着箬帽头，不怕风雨奔外头，参加劳动在田头，研
究问题夜里头，群众生活挂心头，工作做到家里头，大伙儿感到有劲头；如今来的
革宣队，三五成群坐案头，从来不肯到田头，马列主义挂口头，吃吃喝喝记心头，
疑神疑鬼找对头，耀武扬威出风头，非刑吊打有劲头，社员想想不对头。”古人常
说民谣能反映民间疾苦和时代风貌，从这里可以得到印证。

    当天收工以后，革宣队派人把我叫到大队部。这时候，大队长已经被造反派反
了下去，由第八生产队队长刘三郎暂时代理。

    这个刘三郎，雇农出身，却是个文盲，什么水平也没有，只有一条优点，那就
是“听话”：革宣队说什么，他都奉若圣旨，坚决执行。他见到我，直截了当地告
诉我说：大队赵小丑和镇贫协铁算盘等七人去江西拘捕我的川旅费和工分儿，共计
一百五十元，经大队部和革宣队共同研究决定，应该由我负担。考虑到我目前没有
这笔钱，要我出一张预支条，算是向生产队暂借。

    关于这一笔开支，我早就知道一定要出在我身上的。当时没说一句二话，立即
就写了一张条子交给生产队会计李文秋。李文秋笑着说：“你这个人，大手大脚惯
了，一向拿钱不当钱。这一百五十块，你一年的工分儿只怕还不够呢！你就是不吃
不喝，也要干两年，才能还得上。”

    当时，每到年终分红，人多劳力少的穷困社员只分到一张欠账单，而且一年比
一年欠得多，是很平常的事情。这几年，我已经欠下生产队一百五十多块钱了，加
上这一笔，就是三百多。我抱着“虱多不痒，债多不愁”的思想态度，让他们慢慢
儿扣去，反正到了年终，口粮总还是要打给我的。

    没有想到我有我的主意，大队有大队的主意。第二天，刘三郎在社员大会上当
众宣布：我欠生产队的三百块钱，限期在一个月内如数归还。逾期不交，将我的住
房作价三百，公开拍卖，以保障大队经济不受损失。

    此话一出，急得我像热锅上的蚂蚁，在房间里团团转。这时候，我才知道他们
是有预谋的。那年月，能一下子拿出三百块钱来买房屋的人，除了那几个大队干部，
谁还有这个力量？房屋是我的立足之本，要是连个窝儿都没有了，我岂不是要落一
个无家可归的下场？

    有道是“和尚没钱卖经卷”，我手头还有两只钻石戒指、一对儿钻石耳环，那
是一九五四年我在上海用二十两黄金的代价买来，后来由宝宝归还给我的。如今事
急了，不得不动用这点儿老本儿了。我自己不能出面，只好叫外甥女儿偷偷儿送到
杭州去，借我老朋友王宏章的户口本子作证明，由杭州文物商店收购。那年月，珠
宝翠钻除了出口，根本就没人买，价格极贱，原值二十两黄金的东西，只卖了三百
八十七块钱，简直就是“人参当萝卜干儿卖”！

    外甥女儿按照我的吩咐，先给我汇来了三百元整数。我拿着钱到大队部交款，
大队部和革宣队的人都摇头吐舌，想不到我居然还有这一手。只可惜他们算尽了机
关，到头来落一个菜篮子打水一场空，连一根钱毛儿也没摸着。

    过了十天，外甥女儿给我汇来了尾数八十七元，邮递员前脚刚出门，大队支部
书记和革宣队的人后脚就到，以来历不明为由宣布扣留这笔汇款，还要我交待这笔
钱的来路，说不清楚不发还汇款单。我无可奈何，只好一手交出汇单，一手交出杭
州文物商店的收购证明，等待调查证实。

    大队部果然派人到杭州调查，反正是公费旅游，七查八查，查了一个多月，这
才回来，宣布调查结果属实，汇单发还。

    我已经任何“家底”都没有了，从此以后，我只有靠自己的力量勤俭发家。好
在那时候还有自留地，我相信“勤是摇钱树，俭是聚宝盆”，白天下地劳动，一早
一晚，都在自留地上“挖金子”。

    刘三郎的如意算盘未能得逞，从此对我另眼相看：不论大会小会，总要找些莫
须有的事情来批评我，不是说我“生产队干活儿磨洋工，自留地干活儿打冲锋”，
就是说我“贼心不死，妄想变天，等待资本主义复辟”，还三天两头到革宣队汇报，
说我既不积极劳动，又不服从监督，经常闹矛盾、生是非。于是不论任何批斗会，
都有我的一份儿，不是唱主角，就是唱配角。我呢，反正见怪不怪，以演员自居，
把被斗、陪斗看成是逢场作戏：历史和时代既然要求我今天演这个角色，我就演好
这个角色。根据我多年来当“运动员”的经验，总结出这样一条经验：对待公检法
人员，要软不能硬；对待公社干部，要软硬兼施；对待生产队的干部特别像刘三郎
这样的文盲，只能死硬到底，绝不能有一丝一毫的妥协，还要尽一切可能把一个
“理”字抓到手里，才能在夹缝中求生，不然就只能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任人宰
割了。

下一节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