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天亮前后路难行

                         第一节  等天明韬光养晦

    自从打倒“四人帮”  以后，国内政治空气发生重大变化，因为与自己的切身
利益相关，所以我也特别注意看报纸、听广播，密切注意党中央的政治动态。

    但是当时中国的报纸、广播等传媒，第一是新闻不新，第二是语焉不详，国内
的消息，往往还没有外国记者报道得迅速详细。凡是热衷于探听消息的人，都不得
已只好去听外国的广播。当时人戏称“出口转内销新闻”。

    从各种渠道得到的消息，综合起来，知道这期间叶剑英、李先念、胡耀邦、万
里等人曾经去看望过邓小平，因此多数人估计：邓小平不久又将出来工作了。县里
许多人特别是红联总的人纷纷去买鞭炮和爆竹，打算一俟邓小平复出的消息公布，
立刻放鞭炮庆祝。

    紧接着中共中央召开工作会议，总结粉碎“四人帮”以来的工作部署和任务。
会上，华国锋以中共中央主席的身份作了报告，先谈了粉碎“四人帮”以来所取得
的工作成绩，接着按照“两个凡是”的调调儿肯定了两点：第一，“四五天安门群
众悼念周总理的活动”是“反革命事件”；第二，继续批邓和反击右倾翻案风是正
确的。

    参加会议的老干部们惊诧莫名：这不是要把邓小平与“四人帮”并列了吗？陈
云首先理直气壮地提出：“邓小平同志应该出来工作，‘天安门事件’也不是反革
命事件，应该平反！”接着王震也发表了自己的见解：“邓小平同志是有贡献的，
应该尽快让他出来工作。‘天安门事件’是广大群众反对‘四人帮’的革命行动！”

    他们两人在会上的讲话，产生了重大的影响。可以说，这就揭开了拨乱反正的
序幕。

    三月二十四日，中央军委召开座谈会，叶剑英明确地指出：“凡是派”抓住邓
小平所谓的“右倾翻案”问题不放，不仅妨碍批判“四人帮”，也关系到恢复中国
元气的问题，因此，必须把“四人帮”颠倒了的路线纠正过来。

    四月十日，邓小平给中共中央写信，针对“两个凡是”的错误，指出：“我们
必须世世代代用准确的、完整的毛泽东思想来指导我们全党、全军和全国人民，把
党和社会主义事业、把国际共产主义运动的事业，胜利地推向前进。”

    五月三日，在陈云、叶剑英等一批老干部的坚持下，中共中央转发了邓小平的
这封信，并肯定了邓小平的意见是正确的。通过邓小平对“两个凡是”的批评，一
场破除迷信、解放思想的运动在全国范围内开始了。

    七月十六日至二十一日，中国共产党举行十届三中全会。经过中共中央老一辈
革命家的努力，顺应全国人民的心愿，会议通过了《关于邓小平同志恢复职务的决
定》，决定恢复邓小平中共中央委员、中央政治局常委、中共中央副主席、中共中
央军委副主席、国务院副总理、中国人民解放军总参谋长的职务。

    邓小平再次复出的消息一传出，人们奔走相告：中国有希望了，中华民族有希
望了！全县城乡村镇的干部群众自发地敲锣打鼓上街庆祝，鞭炮声接连不断。从此
社会空气立刻活跃起来。

    但是，邓小平的复出，不等于彻底否定“文化大革命”。在中央领导人中，仍
有政治方向的重大分歧。坚持“两个凡是”的保守派要基本肯定“文革”期间的
“主要成绩”，而坚持“实事求是”的改革派则主张从根本上否定“文化大革命”。
当时，从地方到中央，都有相当一批干部是通过“文化大革命”才直线上升，身居
要职，从而飞黄腾达的。他们是既得利益者，个人迷信和教条主义思想严重，因此
或自觉或不自觉地拼命反对否定“文化大革命”，更极力阻挠纠正平反历史上的各
种冤假错案。

    白云镇派出所的所长，是个“文化大革命”中提拔上来的造反干部。他秉承上
级的旨意，紧紧抓住“抓纲治国”的方针不放，依旧把主要精力放在严格控制四类
分子上。

    打倒“四人帮”以后，特别是邓小平复出主持中央日常工作以后，白云镇的四
类分子中确实有不少人以为自己翻身的日子已经到了，于是纷纷写申诉材料，企图
翻案。为此，派出所特地召开了一次全镇的四类分子大会，所长在大会上公开说：
“千错万错，紧紧抓住‘阶级斗争’这个纲绝不会错。如果说：白云镇派出所以前
一段时期工作中也犯有错误的话，恰恰正是我们没有突出这个纲，对四类分子的管
制不严，打击不力，以致有一些四类分子的尾巴翘到天上去了。我们白云镇就有这
样一个顽固不化的反革命：自以为经过多次政治运动，有一套对付共产党的丰富经
验，扬言什么运动都不怕。还自以为理论上有一套，开口北京，闭口党中央，不把
我们基层专政机关看在眼里。今天我们不妨把话说明白：现官不如现管，哪怕你手
眼通天，只要你是四类分子，你的问题最后都要由我们基层专政机关来处理。你的
帽子是我们给你戴上去的，就只能由我们来替你摘掉。党中央绝对不可能专门下一
个文件来单单给你一个人摘帽子。即便有文件下来，你表现得不好，从我们这一关
你就过不去。你就只能戴着帽子进棺材，就只能带着花岗岩脑袋去见上帝。”

    很明显，所长的后一段话，指的就是我。会后也有好心人劝我说：“胳膊拧不
过大腿去，民不与官斗嘛！眼前的政治空气分明有所松动，今后的动态，估计将是
从宽的解放一批，从严的继续控制。在这样的节骨眼儿上，识时务者为俊杰，你还
是到派出所去认个错，检讨几句，给他们一个台阶，一旦真有松动、解放的文件下
来，也好让派出所想到你。要是继续得罪他们，他们是真会把你打进十八层地狱里
去的。”

    我笑笑：“政治气候，也有大小之分。小气候必须服从大气候。大气候没到，
小气候还能够主宰一切；真要是大气候来了，小气候自己都将不存在，它还能起什
么作用？你看‘四人帮’在台上的日子，咱们县的造反派们，不也是飞扬跋扈，不
可一世，到处自称‘老子’吗？曾几何时，如今一个个都装出一副可怜相来，比孙
子都不如了。翻案的事情也一样：政策不准许，你想翻案，撞破了脑袋也根本不可
能；一旦政策准许了，你不想翻案，政府还不干呢！小小一个派出所，他能阻挡得
住么？”

    话虽然这样说，但我也知道这个“大气候”不是一朝一夕所能够来到能够兑现
的。用当时的话来说：拨乱反正，百废待兴，要从头办起的事情太多太多了，很明
显，清理四类分子中的冤假错案，一时间还提不到议事日程上来的。

    为了等待这一天的到来，我采取“韬晦政策”，留起了长长的胡须，未老先装
老。每逢遇到想不通的事情，左手一捋胡须，提醒自己：要学习邓小平，让扫马路
就去扫，让下放当工人就进车间去干活儿，想不通也要忍耐一时！

    这个办法倒很灵验，许多人，包括派出所所长在内，都以为我已经心灰意冷，
从此不会再横生枝节了。那一段时间，派出所要办的案子也特别多，只要我不生事，
他们还真的不来管我了。

    闲来无事，我先是闭门读书，只要能找到，什么书都读：科技常识、经济作物
栽培、医药卫生等等，无非作为精神寄托，打发空闲时间。通过找医书、读医书，
我结识了本县著名的老中医陈彰德、徐联芳等几位老先生，经常向他们请教中医医
理，得益匪浅。

    我们常常聚会。徐联芳老先生喜欢热闹，更爱喝酒谈天，这与我特别投缘。通
过几次海阔天空的聚谈，得知他积累了几十年的医案，已经有厚厚的十几本，正打
算据此编写一部《临床验方集锦》，苦于没有时间和精力。其实，说没有时间和精
力，都是推托之词，主要是没人跟他一起搞，提不起兴趣来。于是我就向他毛遂自
荐，表示愿意给他当助手，在他的指导下，做一些抄录、整理方面的工作。这一来，
我们的关系越来越密切了。从验方整理中，我也得到了不少的教益，在中医学的理
论与实践方面都有了很大提高。有时候参加他主持的疑难病会诊，我发表的意见，
每每得到他的首肯。

    徐老先生对我的工作十分满意，不但在生活上处处照顾我，碰见他的徒子徒孙，
还经常表扬我，说我本来就有相当不错的中医底子，加上我勤奋肯学，理解力强，
又有过目不忘的天资，诊断疑难杂症，能够理论结合实际，对药方的剂量，也特别
小心谨慎，是一个有用的人才，等等。

    有著名老中医给我义务宣传，我居然侧身于中医界，许多人有了疑难杂症，居
然也找我去参谋参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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