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诞写作
天放晴一天,又阴沉下来。
天晴的那天下午,我在阳光下沿着拓宽了的街道步行了三个小时。这就是我的
大自然。
网上的一位朋友说,她要在这个冬天,利用春节的假期去西北旅行。我说,你
疯了。她说,看了《灵山》,也想走动走动。
我呆在家里依偎着灯光,盼望着冬天快点过去。走动?就是走遍全中国,除了
深重的伤感,我想,别的,不会得到什么。现实生活距离想象是那么地遥远。在这
里我都不敢用“理想”这个词。因为不知道自己是否还有理想。我没有枪,遇到强
盗,连自卫的能力都没有。强盗是坏人吗?也许是一些对生活绝望了穷人。但是,
当你遭遇强盗的时候,就无理可说。时隔20年已经不是那样凭着一张作协证就可以
走天下的时代了。现在走这条灵山之路,恐怕连小说里那样明净舒缓的从容和呓语
的状态都不会有。
《灵山》P66
你问她能同你过河吗?去河对岸,那里有一座灵山,可以见到种种神奇,可以
忘掉痛苦,可以得到解脱,你努力引诱她。她说她对家里人说是医院里要组织一次
旅行。她对医院里又说家中父亲生病要她照看,请了几天的假。你说她还是够狡猾
的。
她说她又不是傻瓜。
我在这段文字上停留。回望已经过去的岁月。
一个对生活无望的年轻女人,想去死,还要两面撒谎。假如真的可以逃亡,能
够逃亡,我想,很多人都会选择逃亡的。但是,百分之九十九点九的人都是想逃亡,
无法逃亡的人。他们注定要在原地耗尽自己的生命。肉身逃亡了,又怎么样?你能
忘记自己经历过的那段不经人意的生活?真的能忘记痛苦,得到解脱?能从那些痛
苦的,狼狈不堪的记忆,和回忆中逃亡?你能重新开始你的童年,青年,中年?不
能。你只能在深深的遗憾中回忆。
九百六十平方公里的土地,只要有人烟的地方就有这样的回忆。
逃亡到远离城市的原始森林里,又是一种恐惧威慑着逃亡者,那样子怪异的死
树,那些野兽,那些毒蛇,还有恶劣的气候,死神张开翅膀在等待着你,你可能有
去无回。生命都保不住了,生存都不可以了,逃亡到这样的山谷里,“自由”的意
义等于零。大自然是美好的,但是当人步入这个“美好”深处的时候,得到的是强
烈的孤独和恐惧。孤独到大声呼喊都没有回声的恐惧!因为那些飘渺的云雾吞噬了
一个孤独的人呼喊的声音。
或许是命运,作家在逃亡的路上再一次遭遇了这样的情境。十几年以后当他获
得诺贝尔文学奖的时候……他不会不在乎声音和回音的。
我读到《灵山》第十章的时候就是这么联想的。我不知道当作家得知自己获得
诺贝尔文学奖的作品被禁止在中国大陆出版能有什么感想!祖国,土地,文化,人
民,艺术,文学,和国家,政府,政权,政治……不是一个概念,但是为什么它们
就这样紧密地浇筑在一起,不让自由的思想和自由的艺术有喘息的空间?
作家挚爱的,和作家要逃离的,为什么这样的不可分割?!与爱伴随着的,为
什么总是深深的伤害,和剧痛?!
逃离九百六十平方公里的母土,到了法国就能逃离回忆的阴影?回忆的阴影已
经像基因一样附着在作家的血液里和骨髓里,除非停止生命!
《灵山》是作家在中国大陆完成的。《灵山》中的回忆,还是一片云影,或是
一阵突然弥漫过来的山岚,或是一些童年的梦境,这些忧伤的回忆,多少带着唯美
的诗意。这样的诗意在《一个人的圣经》里找不到到一丝半毫。《一个人的圣经》
里的回忆,就像从身体的深处剥离出来的一样,带着血,带着肉,甚至带着脓,带
着创口疼痛。逃亡和回忆是成反比的。逃得越远,回忆就更强烈,更钻心,更痛苦,
更令人沮丧!谁让作家身上流淌的血液,是一个古老的、有厚重文化积淀的,灾难
深重的民族的血液。
如果说逃亡这个行动是荒诞的。我想这仅仅是一个荒诞的结果。现在想来戏剧
怎么写,小说怎么写,写什么内容,用什么形式,这些纯艺术的行为还要受到限制
和禁止,这才是荒诞的原因。真实敏感地记录荒诞之荒诞,就变成了无可奈何的悲
壮,“文学杰”作就是这样写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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