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字中的背影
把纸裁成小纸片,夹在书中。夹着纸片的地方,是我目光停顿的地方。
《灵山》的文字优美纯净柔美,如丝如水。飘逸得如山间的雾岚。与其说这是
一个作家的笔写的,不如说这是一个画家的笔写的。那些段落和句子构成忽浓忽淡,
忽湿忽干的画面。有的时候是写意的,而更多的时候是工笔的。
随手采撷一段,这是一个少女的背影:《灵山》P92
我从龙潭出来,在山路上遇到她的。她挑着两捆铁芒蕨,穿的是花布单衣裤,
在前面悠悠地走着。下午两三点种的光景,深秋的太阳还是很有热力,她背上汗湿
了,衣服贴在脊椎的那道沟槽上,挺直的脊背只腰肢扭动,我紧跟在她的后面。
只有画家的眼睛才会如此细致地观察光线和形体。
看到书中描写的那些码头,小镇,车站,熙熙攘攘的人群……我总是联想到《
清明上河图》。
无论是描写长江沿岸的风土民俗,还是描写和途中邂逅的女人,梦境中邂逅的
女人,描写和她们的情欲,无论是描写记忆里的童年,还是在微蹙着眉头拷问自己,
和自己说话,所有时候的时候,无论在晴朗的阳光下,还是潮湿的雨夜,那些带着
淡淡的忧伤的段落和句子,都像音乐一样。作家爱用利落的短句,这些短句的韵味
却是绵长的。
我想到唐诗。
我甚至感到这些文字像一个美丽的裸体少妇身体上的线条,无论光从哪个角度
照射都是优美的,光洁的,简练的,细腻的,富有弹性的。我们有这么优美的现代
汉语!回过头来想那些模仿翻译文字的小说,便感到那样的模仿是缺乏创造力的弱
智写作。
绘画和音乐中都非常讲究“处理手法”。也就是如何“表现”的问题。不同的
题材,不同的处理手法。同样的题材,处理手法不一样,效果就明显的不一样。文
学也一样。具体怎么处理,怎么表现,各人的感觉和悟性不一样,也就不一样。此
一刻是这样的感觉,彼一刻也许就是那样的感觉。这种处理手法的确定就在那么一
刻。
《灵山》的文字基调是“阴柔”“飘渺”的。这和长江沿岸风景的色调是一致
的。也和作家当时的生活状态,生存处境有关联。那时作家刚从死亡的阴影里走出
来。比方对阳光的描写,就充满了对生的热爱。无论这阳光在窗外,在河滩,还在
灰尘飞扬的路边,都让人感到再生的庆幸。
第十二章P69 有一段:
秋天的阳光真好。室内又特别阴凉,坐在室内望着窗外阳光照射的草地更觉得
无限美好。我以前没有这么看过阳光。我拍完侧位的片子坐等暗房里显影的时候,
就这么望着窗外的阳光。……
走出死亡的阴影,人活着。但是作家的艺术生命却要“死掉”。“死亡”的意
义对作家来说,除了身体的死亡,还有就是艺术生命的死亡。“不让发表作品”
“不让作品上演”就等于艺术生命被“他杀”。当时他连为自己辩解权利都没有。
那时没有“互联网”。
逃亡吧。
离开令人窒息的北京,离开晦气的文坛,去寻找。真正自由的,适合作家生活
和写作的世界在什么地方?“灵山”在什么地方?在压抑的状态下,在庆幸和无奈
中,本来敏感的目光变得更敏感,本来细致的情感就更细致。作家穿越了那片古老
而清新的土地,感受到与“窒息”和“晦气”形成强烈比照的浪漫民风,找到了这
样富于想象的语言,真实而裸露地记录了二十世纪八十年代一个中国艺术家的身心
历程。这就是《灵山》。
能说《灵山》是法国当代文学,不是中国当代文学吗?
电脑边放着一本高行健的《现代小说技巧初探》。这本1982年12月由花城出版
社再版的三角九分钱的小册子,版权页上的印数是三万五千册。第一版是1981年9
月。这书写得通俗易懂。
其中有十七章:“小说的演变”“小说的叙述语言”“人称的转换”“第三人
称的他”“意识流”“怪诞与非逻辑”“象征”“艺术的抽象”“现代文学语言”
“语言的可塑性”“从情节到结构”“时间与空间”“真实感”“距离感”“现代
技巧与现代流派”“现代技巧与民族精神”“小说的未来”。
高行健是当代中国新时期文学的探索者和启蒙人。研究中国当代新时期文学的
学者们忽略了他对中国当代新时期小说的启蒙作用,显然是不应该的疏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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