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独的目光
前几天在网上看到一条消息,再次感到岁月流逝。今年是我自由写作的第十一
个年头。往回看,逝去的日子如烟。退回到十一年前的那个起点往前看,每一天都
是艰难沉重的,不知道怎样的未来在等待自己。但是,无论命运把她抛在社会的哪
一个角落,无论命运把多少“无望”推到她的面前,“希望”总是在她的心中。这
个“希望”不是谁给予的,而是自己的。没有人能把你心中的“希望”夺走,除非
你自己“放弃”。
读《灵山》的时候,常常会想到自己。想到自己的生活和写作。与其说读这部
小说,不如说在这部小说的“孤独”中重温自己,清点自己。
一幅画有“画眼”。如果说《灵山》也有“眼”,那么《灵山》的“眼”就是
“孤独”。《灵山》里描写的“孤独”是刻骨铭心的。这样的“孤独”给人的感觉
是空旷的。是压倒一切的。只有和女人温润的身体胶着在一起的时候,“孤独”的
潮水才暂时退去。但是身体的冲动一过去,人的理智取代情欲的时候,仍然躲不开
灵魂的孤独。
你能感到这些文字的后面有一双孤独的眼睛。
作家的内心世界毫无保留地铺陈在白纸黑字间,铺陈在寻找灵山的路途上。《
灵山》的结构是弥漫的。作家“孤独”的情绪也是弥漫的,毫无克制和控制。就像
山中的岚雾,你根本不知道它从什么地方,从那个山谷里飘出来和冒出来的。
没有人和他的灵魂对话。他只有自己和自己对话。“没有主义”就是这样的。
当一个人游离出那个群体的思维方式,和那个群体的道德准则、审美取向格格不入
的时候只有“孤独”。
这种“孤独”是没有任何“主义”可以倚恃的孤独。这种“孤独”是摆脱任何
“主义”倚恃的孤独。是“逆向思维”对“御用思维”抵抗和摆脱。也是作家从一
个专制禁锢的思想王国,强行进入了一个空旷的“自我境界”后的“孤独”。中国
现有的美学理论不能诠释这样的“孤独”。西方的美学理论也不能诠释二十世纪八
十年代中国作家和艺术家的这样的一种“孤独”。
《灵山》中的“情欲”是仅仅作家孤独灵魂的依托。是“北京作家”的优越感
和那种强烈的“孤独感”派生出来的情欲。是一个刚刚从癌症死亡阴影中走出来的
中年男人的情欲,是一个对艺术和生活无奈无望的中年男人情欲的真实记录。
他和那些女人对话,你只能感到那些女人的声音。这些“声音”都是通过作家
的叙述传导出来的。无论“你说”还是“她说”。这些“说”可以是真话,可以是
假话,也可以是半真半假的话。你可以信,可以不信,也可以将信将疑。但是身体
的语言是真实的。
他的身体和那些女人的身体胶着。你可以想象得出他没有写出来的那些女人相
貌神情。这是两个无奈无望的肉体,在如此沉闷的生活中,除了肉体和肉体缠绵胶
着时迸发出来的激情还能有什么呢?一旦心跳平静下来,快感的潮水退去,生活又
是原有的样子。
在灰色,禁锢,僵化的生活中,这些“情欲”是美妙的亮点。
他把中国人传统观念中认为低贱的“情欲”,描写得细腻、坦然、纯净。这样
的情欲描写,只能勾起你对往事的回忆。认可自己有过的相同的感觉。再一次肯定
情欲的合理性。却不能勾起一星半点的欲望。
作家给读者对“情欲”的审美,已经覆盖了情欲本身。因为作家笔下的“情欲”
描写已经抽象到美学的境界,超越了世俗审美,也超越了世俗伦理。
第三十九章,作家在一个苗家山寨的龙船节的情歌场上,遇到了一个令他心悸
的苗家少女。那是一个迷人的夜晚,四、五个苗家少女对着他唱情歌。其中一个用
汉话喊了他一声“哥”。在昏暗中,苗家少女期待的目光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他
的心突突地跳了起来,像似回到了满怀春情的少年时代。
但是他这样写道:
P217
我没有遇到过这种求爱方式,虽然也正是我梦寐以求,真遇到了却措手不及。
我应该承认她那苗家姑娘特有的塌鼻梁,翘鼻子,高额头,小巧的嘴唇和那副亮闪
闪期待的眼神,唤起了我那种早已淡忘了的那种痛楚的柔情,可我立刻又意识到我
已经回不到这种纯真的春情中去。我得承认我老了,不仅是年龄和其它种种莫名的
距离,哪怕她近在咫尺随手可以把她牵走,要紧的是我的心已经老了,不会再全身
心不顾一切去爱一个少女,我同女人的关系早已丧失了这种自然而然的情爱,剩下
的只有欲望。哪怕追求一时的快乐,我也怕担当负责。我并不是一头狼,只不过想
成为一头狼回到自然中去流窜,却又摆脱不了这张人皮,不过是披着人皮的怪物,
在哪里都找不到归宿。
如果把《灵山》中的“情欲”描写解释为二十世纪八十年代流行的“现代人生
命意识的回归”,显然是偏颇的。
--------
人民书城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篇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