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应
一位网友凌晨两点钟到南京。去火车站接她。这么冷的天她还是一个人跑到四
川,跑到羌民居住的那些山寨去了。她突然感到自己要出去走,就出去走了。人居
住在城市里,居住在主流文化的旋涡里常常会感到沉闷和百无聊赖。
过了零点就是新的一天。昨夜是元宵节。很久都没有像这样:深夜时分在大街
上行走。雨刚停。空气潮湿清冷。空旷的街道上只有路灯,灯光广告牌和三两个拎
着花灯的年轻人。抬头看高大的水泥建筑,看那些只有高度,没有美感的僵硬建筑。
这些是夜色的背景。也是一种思维方式的象征。
在空旷的夜间行走才感到自己对生活的爱心。我爱夜晚的舒展。因为空旷,不
再感到压抑。自己和自己靠得很近。这样舒展的心境是暂时的。现实中,在这个城
市里,我连一扇窗口也不拥有。
白天是属于主流社会的,夜晚是属于边缘人的。这么说是一个安慰罢了。其实
连夜晚也是“主流”的。边缘人的空间只在边缘人的心里。思想是看不见的,思想
是可以超越一切的。只要你生命存在,你的感觉就存在,你的思想就存在。
在汉字里,“××曰”“××说”“××教导”“××指示”“××指出”等
等的字、词组都是杀害人类思维和灵感的铡刀,隐藏在文字背后的这样那样的暗示
也是杀害人类思维和灵感的铡刀。
我喜欢这样的字与词组:“我想”“我以为”“我感到,”……以及这些字词
背后的鲜活的思想和文字。当人在记录自己的时候,“自己”就是大写的“人”。
我不仅仅在读《灵山》,我在读自己飘荡的思绪。我在为自己盘点,再次回顾
自己那一片至今还舍不得开发的“土地”。
说《灵山》是游记体小说。不如说《灵山》是笔记体小说。说《灵山》是笔记
体小说,不如说《灵山》就是《灵山》体。他找到了这样一种结构。
一种模糊而散漫的“什么也不是”的结构。他在这样的结构里能尽兴地表达什
么也不是的自己。他在其中行走,在其中梦游。他把所有的“自我”感觉和生活都
记录在其中。他超越了时空的限制,记录了这样一种生活:一个中国作家的双重生
活和这么一种生活的背景。如果他的小说,没有这样一种梦幻般的“臆想”结构,
真的没有什么。
有什么的,是他在这样的“臆想结构”中,用诗一样精致文字描写了最为“自
我”的卑微生活。把卑微生活、孤独无助的灵魂和沉重的政治背景抽象到一种令人
无望的病态美。
《灵山》和所有近年海外流行的自传,和家族史的“小说”的天壤之别。就在
于结构上的“臆想”。
自传和半自传,严格说,不能算作小说。而应算作新闻类或是什么实用类的文
体。小说的艺术与非艺术之间有一个重要的区别就是“臆想”特征。无论是内容,
语言,还是结构,至少有一个方面必须具有这个特征。
我对所有到南京来玩的朋友说:这个城市的“官本位”很严重。他们说:哪儿
都一样。因为这是中国文化。就连《灵山》中那些民风淳朴的小镇也笼罩着“官”
与“上面”的阴影。我知道自己的生存环境很差。我也知道自己还是要在这么差的
生存环境中生活下去。
我厌恶带有浓重的政治色彩的“主题”文学。同样,我也一样不喜欢“纯文学”。
在笔记里我把“纯文学”写做“骡子文学”。这不是贬意。骡子没有什么不好。骡
子体态像马又像驴,性情温和,干活勤恳,就是不能繁殖后代。这不是马和驴的过
错,而是人的过错。
文学不是政治。文学是在社会和政治之上的语言艺术。一个又一个朝代覆灭了,
文学依然存在。这是常识。还要一而再,再而三地讲解?他总是在解释,所到之处
都在解释,像布道一样。我不知道别的民族,用别的文字写作的作家是不是也要这
样对读者启蒙?从文学理论到写作技巧……汉语言文学的读者似乎在寻求一个公众
认可的“合理”理念,然后再顺着这个“理念”去理解。这种思维和作家的文学思
想、艺术思维是相孛的。
在疏离的后现代,对文学和艺术来说,不再会有那种几十年不变,甚至上百年
不变的审美视角和审美理念。你可以说,这部小说,这幅画,这个音乐是无主题的。
你也可以把这部小说,这幅画,这个音乐解释为多主题。这全是你的感觉。
最重要的是你自己的感觉和心灵间的感应。
写完这段文字的时候,收到了京不特从上海寄来的诗集《同驻光阴》。这是1994
年出版的诗集。这个晚上我将走进一个八十年代上海年轻的“地下诗人”的诗卷里,
走进他青春的,孤独悲怆心中。那段时光早已过去,这些诗卷将永远保留下来。
我听到他们当年的青春的誓言:就是在今天,就是在这个时代里,就是在这个
世界上。我们要扬眉吐气地活下去!
当代中国文学,中国当代优秀的作家和诗人,并不仅仅是现有的中国当代文学
史书本上认可的那些作家和那些作家的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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