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下的呻吟
昨天下午接到一位在出版社工作的老师辈朋友的电话。要我把手里所有的高行
健的作品带给他看,只看看封面。八十年代他在一家文学杂志工作,编发过高行健
的短篇小说。并要我把贴在网络上的“读书札记”也带给他看。他是我的长篇小说
《雾水情缘》责任编辑。1990年的冬天,在我最无望的时候,他来约稿。
早上把写好的“读书札记”读《灵山》1 ——14部分的调出来打印。这些文字
是暂时不能发表的文字,是我进入《灵山》过程,与阅读同步的记录。回过头来看
这些片段的读书札记,必须承认《灵山》是一部很难阅读和分析的文学作品。对这
部小说的最初印象,仅仅是一次的印象而已。说什么你也无法一次穿越这些文字,
说清它们的全部。
就是永远不能发表和没有发表的价值,我也认为记录这次阅读过程是非常必要
的。我不会轻易放弃长篇小说的写作。尽管有人说,这是一种正在衰亡和消失的文
体。但是这种文体对我依然充满了诱惑,哪怕阅读长篇小说的人越来越少。
对于写作的人,你可以不介意所有的“文学奖”,不介意“主流文学”目光,
不介意市场效应。你可以拒绝任何传统的写作手法,你可以拒绝任何现代的写作手
法,你可以两者兼顾,你也可以坚持完全属于自己的想法和写法。但是你必须看得
懂任何形式,任何手法的文学作品,你必须对这些作品有你自己的看法,用冷静的
眼光去分析这些作品,看到这些作品的美学价值所在。
《灵山》是一部很不容易阅读,也很不容易说清的小说。因为内容本身没有提
供曲折的情节。也没有激烈的对抗的行为。书中人物的命运也已经成定格,连贯动
作是行走,和一些与女人交谈和一些女人做爱,对情欲的回忆,对童年生活的回忆,
以及心灵和现实生活的抵触和抵抗――逃亡。连贯描写是长江沿岸的风土人情。我
是用“结构”这把古老的钥匙,打开《灵山》门的。
“禅宗”是什么?因为希望信佛,希望进入晨钟暮鼓,梵音袅绕意境,看了不
少书,也问过老和尚,老和尚对我说:你不懂,但是只要记住“佛是一种精神”。
“精神”是什么?
看“老庄”,好像比佛经容易懂。隐约感到《灵山》里的人不属于“老庄”。
他虽在逃亡,但他还在乎些什么。“老庄”是什么也不在乎的。看《圣经》,又觉
得《灵山》里的人像在对上帝忏悔。我是一个没有信仰的人。我一次又一次想要自
己有一个信仰,但是一个迷惘的灵魂是难以皈依信仰的。我读不透“禅宗”就像我
无法真正理解“老庄”,无法真正在行为上接受“基督精神”一样。我不知道再过
一些年,是不是能够理解。
有人说这部作品是“皇帝的新衣”,皇帝什么也没有穿。你们看到这个“皇帝”
的真实的样子了吗?你们能把这个“皇帝”的样子描述出来吗?你们能接受皇帝就
是这样的吗?你们知道这个皇帝为什么要这样做?
《灵山》是一部不容易进入的作品。难在这部小说用的是中国人难以接受的
“自我暴露”的角度。他在《灵山》里把自己全部的身心交给读者。从《灵山》和
《一个人的圣经》的叙述中,我隐约看到卢梭的《忏悔录》的影子。作家在把一个
真实的人,把一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的中国知识分子痛苦孤独的灵魂:纷乱的思绪
和压抑无望的身心历程完全展现在读者面前。真实的人不就是这样的吗?
难道人类连自己的性欲也要歧视?难道我们民族的性欲就是蛮荒地区的山野男
女的交媾?知识分子性欲是不能展现出来的。万恶淫为首?谁都知道圆满的爱情千
载难逢,就是遇到了又能维持几天?但是性欲天天都能感到。坐怀不乱是一种美德,
还是一种病态?
郁达夫的《沉沦》是这样的,郁达夫二十世纪二十年代中国的青年知识分子。
《沉沦》带着沉重的自卑感和负罪感,把一切苦闷归咎于没有一个强大的祖国。时
隔六十年,高行健的《灵山》和《一个人的圣经》是这样的,高行健是二十世纪八
十年代的中国中年知识分子。当人的思想被政治封杀的时候,人还有自由的身体。
用情欲来宣泄压抑的灵魂,如果在情欲的颤栗和肉体的胶着中还能感到自己生命的
存在,这能说不是悲壮和庆幸而是卑鄙和丑陋?!
希望得到一种自由状态下健全的人格,但是这样的“健全”在你的眼前既不可
望,也不可即。你不能呼喊,呻吟总还可以吧。
想到在网络上看到的那个香港女中学生对高行健的诘问,我以为:无论《灵山
》还是《一个人的圣经》都不是生活阅历单纯的中学生可以理解的。——————
——————————————————————————正在阅读书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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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文学出版社有限公司出版高行健:剧本集《周末四重奏》/ 香港新世纪出版社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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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义》/ 天地图书有限公司出版高行健:小说艺术理论《现代小说技巧初探》/ 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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