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灵山》结构想起
这些和《灵山》无关。这些确实又是我思考《灵山》的结构时想到的。
小时候住在南京北京西路上的一个长着雪松的院子里,那楼是解放前盖的。那
一带有很多这样的西式的小楼,这些小楼大约都是二十世纪四十年代的建筑,在那
些幽静的林荫道上走,很少看到两幢相同的小楼。各个院子和花园和小径也是不同
样子的。大门也是不同的样子的。到同学家去玩,看到这些房子里也没有相似的地
方。楼梯,房间,门窗,以及门窗上的把手,插销都是不一样,天花板也是不一样
的。春夏秋冬四季都有些花树把花枝从陌生的院墙里伸到墙外来。这样的林荫道,
这样的房子,都不是后来居住在这些房子里的人创造的。也不是属于后来居住在这
里面的人的思维模式。林荫道、院落、小楼都是西洋人的构思,或者是西洋人式的
构思。
童年时看到的新盖起来的房子就不是这个样子的。一排排式样都一样的,筒子
楼,平顶水泥预制板楼,就像当时人穿的衣服一样,只有一个式样几种颜色。建筑
物雷同的造型一直伸延今天。那些拔地而起的高楼,甚至在一些给“富人”居住的
“豪华”小区看到的房子,仍然没有脱离雷同的格式。我想,这些建筑都和“统一
思想”“统一步调”“集体智慧”“在……领导下齐心协力……搞什么,干什么…
…”这样的词和和句子有关。因为都属于这样一种“求同”的思维方式。
也不知道怎么一回事,也不知道怎么会这样,我,我们就是在这样刻板的没有
个人想法环境长大,然后不知不觉地变老,在压抑感中走过的人生之路,从将来时
态变成过去时态。单一的,求同的思维模式不知不觉地变成了几代人的思维模式。
从“雷同”想到“模式”这个当代时尚的词组。又从“模式”和“格式”想到
“策划、模仿、炒作一条龙”还有“打造”“包装”这样的词。这些词组都和文学
无关,和批量生产有关。
读《灵山》,思考得最多的就是《灵山》独特的小说结构。
对于一般的读者来说,内容是最重要的。对传统的中国文学评论家来说,一部
小说的主题(思想),题材(内容),写作特点(正叙、倒叙、插叙,家族史或是
横断面)及语言,是重要的。这部小说,究竟说明了什么问题是最重要的。其次才
是结构。每每提到这个结构都比较模糊,好像总是说不清楚。说清楚的,又似乎变
成了一个固定的模式,不符合这个模式的,就是结构松散,或者认为,根本不是小
说。但对于写长篇小说的人来说,最想分析的就是眼前的这部长篇小说的结构。
长篇小说的结构是作家在写作过程中最有创意,最能体现个性的一个部分。如
果用宏观和微观来比喻:长篇小说的结构就是长篇小说的宏观部分。长篇小说的结
构美和语言美是同等重要的。
你能够驾驭长篇小说的结构吗?你能在结构上有创意,与众不同,与自己不同
吗?长篇小说,肯定不是那种“文字的魔法所致,文字衍生文字”的文字魔术和文
字游戏。
无论穿越《百年孤独》《弗兰德公路》《喧哗与躁动》《迷惘》《第二十二条
军规》《绿房子》等等经典作品的时候,首先感觉到的是这些作品结构上的鲜明的
个性。如果用建筑来比喻,它们是造型各异的精美建筑。每一部长篇在结构上都自
己与众不同的特色和创意。长篇小说的结构是时间和空间跨度的载体。长篇小说建
筑美就是长篇小说的结构美。
长篇小说(Novel )和中篇小说(Novelette )短篇小说(Short Story )在
结构的要求上是不一样的。长篇小说一定要有时间和空间的跨度。结构“时空”是
长篇小说创作中的难点。优秀的长篇小说作家都会在这方面费尽心思。怎样把多维
时空,千姿百态的生活,把现实世界的和心灵世界,把过去和未来,浓缩在几十万
字的字篇幅中,是富有创造性的艺术技巧。无论是“黑色幽默”的,“魔幻”的,
还是“结构”的,“解构”的,还是“什么都不是”的……无一不是结构时空标新
立异的手段。有的人追求“解构”的效果。其实,“解构”也是一种“结构”。
长篇小说的结构又抽象。又具体。这最能体现作家的创造力和美学追求的形式
表现。当一部小说结构是模仿别人的。这部小说就不能算做是这个作家的完全的创
作。就像造房子一样,你在按照和模仿别人图纸盖房子。不同的,只是你用的建筑
材料不同罢了。也就像一幅画,你模仿了别人的构图,画得再好也不能算是你的创
作,只能说是你的习作。
《灵山》的结构是笔记体?是游记体?是散文体?是忏悔录?好像是,好像不
是。很模糊。《灵山》的中心人物是作家。《灵山》的所有文字都是作家的所见,
所想,所闻,所感。只有心灵的抵触,没有外部事件的冲突。作家的全部动作就是
:行走,思想,对话,和女人做爱。
如果单一地用第一人称“我”,第二人称“你”,第三人称“他”来叙述,很
难有开阔感和纵深感。像画面上的房子,我们看到的只是一个平面。空间感是靠透
视关系感觉到的。如果加上整段的插叙闪回,又显得生硬机械,是没有美感的建筑
图纸。用音乐来比喻就是没有和声部的独奏。这样的叙述对短篇小说,中篇小说还
可以,对于《灵山》这样的迷惘的心灵世界和混沌的现实世界一样广阔的长篇小说
显然不行。
“你、我、他、她”的叙述手段的介入,使画面中的房子变成了现实中的房子。
就像多机位拍摄一样,推、拉、摇、转、切,从平面的变成立体的,多维的。只有
这样的结构才能把现实世界和内心世界,把表面时间和隐藏时间,把困惑的当代和
褪了色的历史,把顺时针的身体行走,逆时针的心灵漫游,把异化的城市人和淳朴
的山民,把民俗,把禅宗逸韵,把所有像碎片一样的感觉、记忆,欲望,把现实中
的场景和非现实中的场景统统压缩起来,繁复而蒙胧。从而达到与作家心境相吻合
的审美期望。《灵山》是写实的。但是因为这样的小说结构,给人的感觉又不是写
实的。
有人说,《灵山》是大写意。按照人物关系,人物命运结构小说的手法来解释
《灵山》的结构,都会得出这样委婉的结论。因为灵山中的人物关系是疏离的,很
多读者最不能容忍的是与作家有肉体关系的女人都没鼻子,没眼,没有开始,没有
结束。但是无论你翻到哪一个章节,哪一段描写,自然的或是心理的都是那么地细
腻,精致。心境感,氛围感是那么地富有层次,准确,到位。内部逻辑是那样的缜
密。能说是大写意?你无法回答。《灵山》不是用“人物关系”和“人物命运”的
手法来结构的小说,所以解释不通。
--------
人民书城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篇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