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禅宗逸韵”与“裸体运动”
长篇小说的语速节奏一快,很难有那种深远的意境。就像一段很快速的音乐,
除了欢快、紧张、一掠而过情绪,很难有那种细腻、变幻、沉思的美感。
他在《灵山》中运用了舒缓,放松,流畅的叙述节奏,弹奏了一个浓重忧伤的
旋律。这和书中人压抑的心态形成了美学意义上明暗对比,黑白对比的强烈效果。
追随他逃亡的文字,追随他逃亡的思绪,就像漂浮在水上,躺在云上。漂泊,没有
所求,也没有抵抗。人的命运只能这样。在强大的,无形的,无处不在的势力的压
迫下,一个人,一个除了拿笔写作、画画的艺术家,要逃出这样的无边的阴影,幻
想着有一个能忘却一切不幸经历,不愉快经历的地方──灵山。
原先的生活是那样地淳朴,就像那些没有被污染的民歌。但是,后来的生活,
也像被政治和政治语汇污染的民歌。
这一切不是以作家艺术家的自我审美追求和审美意志为转移的。文学和艺术在
某种意义上成了服务工具。你认为你在追求艺术,可政治不需要你这样的追求。政
治要强行编排你的思维程序。你不可以对世界有异样认知,连异样的艺术思维都不
予认可。从“野百合花”被折断,从王实味被枪决那一天起,“五四”新文学开始
走上了另外的路。
回顾新时期中国当代文学走过的脚印,是这样的。八十年代还是文学青年的时
候,从开始发表文学作品的时候就知道,发表和出版有严格的三审制。知道什么内
容的作品就是写得再好也不能发表,就知道:发表了这样的作品,不仅是作家,连
责任编辑,总编辑都要倒霉,甚至关闭杂志社的出版社。连马克思,恩格斯的那个
时代都不如。
因为你无法抵御,也无法承受这样一种强制的扭曲和心理上的高压,就是逃到
远离北京的西南山区也摆脱不了这样的高压造成的焦虑与沮丧。《灵山》中逆向的
叙述节奏,加强了孤独感和绝望感的渲染。散漫的叙述节奏,加上“你、我、他、
她”的人称不定向的多维转换把作家内心的孤独感和绝望感升华到唯美的忧伤意境。
升华到能意会不能言传的“禅宗”意境。“禅宗”是什么?
是一种像广大的,没有地域界限,悬空的,皇帝的权力所不能至的空间。得了
道的人都会飞,他们什么也不在乎。这是我在孩童时代看了一些书以后的想法。
在飘渺中他没有找到灵山,但是他找到了灵感。欧美近年来风行的裸体运动,
人在裸体面对世界的时候,重新获得一种身心的自由。用这样的行动来抵制当代社
会对人的种种限制和异化。同样人在什么主义都不是时候,就能获得这样的心灵自
由。“没有主义”是思想上和艺术上的裸体运动。
《灵山》的作家是懦弱的,因为他选择的是“逃亡”姿态。他用一种毫无抵抗
力的顺水漂流,随风飘荡的柔美散淡的叙述节奏,温和忧伤声音叙述着自己,抵抗
着那种强大的势力和铿锵的声音。他总是沉浸在“我是一个作家”是自我怜悯,自
我哀叹,自我拷问中。他总是在自言自语,顾影自恋。作家?作家又能怎样?当一
个作家连写作的权利都厮守不住的时候,还能怎样?
失去了图像,失去了空间。失去了音响,失去了语言。喃喃呐呐而没有声音,
不知讲述什么,只在艺术的核心还残存点意愿。倘这点意愿再守不住,便归于寂灭。
……
(《灵山》第五十八章P335)
他写的就是他的生活,他写的就是他经历的。他描述的是他看见的和感受的世
界,这是真实的。中国文学是什么样子的?
如果说《灵山》和《一个人的圣经》等作品歪曲了中国文学我,是因为中国
“五四”文学早已被歪曲。歪曲,再歪曲,《灵山》和《一个人的圣经》等作品开
始了中国文学的否定之否定的命题。这个否定命题在一个“没有主义”的逃亡作家
柔美蔓延的笔下诞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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