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女人来自幻觉?
你知道我不过在自言自语,以缓解我的寂寞。你知道我这种寂寞无可救药,没
有人能把我拯救,我只能诉诸自己作为谈话的对手。这漫长的独白中,你是我讲述
的对象,一个倾听我的我自己,你不过是我的影子。当我倾听我自己你的时候,我
让你造出一个她,因为你同我一样也忍受不了寂寞,也要寻找一个谈话对手。你于
是诉诸她,恰如我之诉诸你,他派生于你,又反过来确认我自己。
《灵山》第52章P298
冬天的时候,我对一个七十年代末出生的女孩说,要写一个漫长的读书札记,
关于高行健的。她说,你写吧。我说,不会有多少人写他的。她说,你都这样了,
还在乎什么?她的语气是奇怪的,我以为她在揶揄我的犹豫。我没有犹豫。
已经这样了。
除了自己的意愿,自己想写的,真的没有什么可在乎了。再在乎什么,将会错
过自己的生命。
好像上帝成全我,再次为我制造一个孤独、寂寞的氛围,让我去理解这部小说
中的寂寞和孤独。最初阅读《灵山》的时候,总是跳过这些枯燥的纯理性的独白。
不想沉重。因为再不愿回想那些沉重的、充满焦虑的日子。而现在,自己也弄不明
白,怎么就不由自主地在这些章节段落,在这些字里行间停留。
也许,人只有在最孤独,最寂寞的时候才愿意感受别人的孤独和寂寞。这是回
声。
那年开始自由写作的时候,也感到过无边无际的孤独。这是我的人生轨迹。我
摆脱不了这样的命运。你能感到岁月从身边掠过,这样的日子慢如抽丝,这样的日
子快如天光,先前还早上,眨眼间日影过了中天,再就夕阳西下了。
虚拟世界是不存在的。“虚拟”只是人们心中美好的愿望。当纯净的虚拟世界
被龃龉的现实世界击碎的时候,你只能弯下腰来,捡起自己的碎片,重新粘合起来。
每一次破碎,每一次重新粘合,都是向一个旧“我”告别,向一个新“我”进入的
过程。
人,许多时候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这个“不知道”是别人的目光中的“不
知道”。
人说,世界是这样的,可世界在你的眼里偏偏不是这样的。有人说幸福是这样
的,可幸福在你的眼里偏偏又不是这样的。你认为这个社会不公正,你认为有许多
的“非”是“是”,而别人的认知正相反。你认为“不自由”,而别人正如鱼得水,
天天都有一轮希望的太阳冉冉升起。
完全可以放弃自己,去换取一种好一点的生活。这也是有失有得。
当你和别人说话,别人都不理你,你和别人说话,别人都不懂你,你有你的认
知标准,别人有别人的认知标准,你无法对别人解释。即使别人认可了你的认知,
但是因为生存和生计,他必须否定。你没有理由,也不能够说,别人这样的选择是
不对的。有一些明明是大家都知道的,偏偏大家都不愿意肯定。
谁是正确的?答案是一个“虚无”。其实,别人肯定和否定,都是无所谓的。
有所谓的是“自我认知”的肯定和否定。“自我”面对世界是渺小的。但是“自我”
与世界对峙的时候又是强大的。
在《灵山》这部小说中,我最喜欢的是其中抽去时空背景,梦幻般,呓语般的
对话、独白。我不能说,长篇小说不能全用对话和独白写成。因为长篇小说写作的
本身就存在无限的可能性。《灵山》中的“对话”和“独白式的对话”是戏剧手法。
那些没有因果关系对话、独白,细微而准确地表现了此时此刻,彼时彼刻本体“我”
的心情。用这样的手法来表现一个茫然漫游的肉身,一个茫然漫游的灵魂。
你可以说这样的手法来自现代表现主义戏剧。在呓语般的对话、独白里可以体
会到舞台,可以体会到多维空间,除了现实的,心灵的,还有一个无法解释,无法
证实的空间,人的命运在那里存档。这个空间只有自己隐隐约约地知道。但是和舞
台不同的,这些对话中有舞台上不能表现的画面,这些画面在舞台之外,无限之大
的时空。再细看,这些对话,有的时候又像旁白。这个旁白又是本体“我”发出来
的声音。
你也可以说这样的表现手法原于民间的诬术。巫师可以接收到来自另外一个世
界的声音,传达这样声音,代替那个世界的人说话。区别是巫师接受的是多种的声
音,授予对象是客体。而《灵山》中的对话对象都是本体“我”。是这个“我”的
分解。分解后授予对象都还是本体“我”。
开始阅读的时候,我在这些文字里看到很多女人,读到这会儿,又好像这些文
字里没有一个女人。开始阅读的时候,分明听到他在不同的地方倾听不同的女人说
话,阅读到这会儿,好像那些女人的声音都来自幻觉。
--------
人民书城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篇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