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时代的女性符号
离开文本感觉文本中的异性符号“她”和女性的“你”,感受文本中的这两个
指代的异性幻影。这个“她”和女性的“你”是倾听者,是书中人人生旅途中短暂
的同行者,萍水相逢的人,又是性行为,性幻想的异性对象。随着地点场景的变换
而变换,忽近忽远。随着作家的心情、情绪的变化,相吸引,相排斥。
阅读的时候,我总是依照对话情境,勾勒这些女性具体的形象。无论怎么形象
化,这些“她”和“你”与生活中具体的这样那样的女人都有很大距离。她们是画
中的女人,舞台上女人,文字中的女人,梦中的女人,幻觉中的女人,是过眼云烟
瞬息间的女人,是飘渺的光和影,是作家心灵的反光,她们的光亮和温暖又给作家
孤独的长夜带来短暂的安慰。但这些安慰又因为沉重而索然无味。与其把那些“她”
和“你”看作一个个具体的女人,不如把她们看作一个时代的“女性符号”。“她”
和那个女性的“你”与文本中的作家,文本外的作家关系是中国二十世纪八十年代
男女性关系缩写。
高行健在《一个人的圣经》中用“你”和“他”取代了处在屈辱和扭曲状态的
第一人称“我”。那么,在《灵山》中,我以为可以把那个“她”和异性的“你”
看作被“革命时代”,(革命群众的无性目光)扭曲的女性整体形象。就像那个年
代一样,“性欲”是存在的。可几乎所有的人都在回避因情爱和爱情产生“性欲”。
但是“军宣队”“工宣队”“贫下中农”“革命造反派”以及后来的党代表可以以
阶级的优势强奸“黑七类”出生女青年,女知青。或是以“领导”的手段占有“女
色”。“性行为”似乎也成为“革命行动”。“操”既是“革命”,又是“凌辱”,
又是“糟蹋”。
革命样板戏中的女英雄的男人都是长期在外的。这样把观众对日常生活想象也
杜绝了。在那个只有集体观念没有个人意志,只有“群众的眼睛”,没有“个人生
活空间”的畸形时代,中国大陆女性只有社会性而没有自己的个性,那个她她她,
和那个女性的你你你的区别,仅仅是生活地点不同,容貌不同,体态不同,声音不
同,年龄不同,她们不乏柔情,不乏风流之心,但都被压抑着,大都显得僵硬,心
理病态,她们是不幸命运的符号。“未婚情人”一概被没有性别特征的词“对象”
取代。
一百年前中国女人还盛行缠足。脚,既是女性体现个性的肢体,又是可体现女
性性感的肢体,每一个女性的脚的天然形态都是不同的,肤色也是不同的,一双女
性优美的双脚可以唤起雕塑家的灵感。而百年前的中国却时尚“女性缠足”。废除
了“女性缠足”但是“缠足”的病态意识依然存在男性的意识中。灵魂病态的男性
目光在继续塑造身心扭曲的女人。
而《灵山》中的那个作家也不是身心健康的男人。他渴望风流放浪的女人,却
又视自己的欲望和这样一些女人欲望为“亵渎”。他对“灵”与“肉”的认知在
“灵”与“肉”之间挣扎。因为对“传统的爱情”尚存膜拜心理,对自己的身体的
欲望,对那些女人风骚行为认为是“沉沦”,是因为“精神需求”得不到的时候的
“自渎”?进入不了理性的天堂,就跌入肉欲的泥坑。希望——失望——绝望
因为那样“理性天堂”是不存在的。在《一个人的圣经》里,作家直白地呼喊
道:天堂在女性的洞穴里!但是在《灵山》中作家还寄希望于寻找。作家的认识层
面还局限于如何写这个“小说”,局限于这个“小说革命”“戏剧革命”,作家的
全部的苦恼在于自己的“文学探索”不被“上面”认可。
在作家的一只眼中,人身体的欲望得到认可,可作家的另一只眼则是一个中国
传统男人凡俗之眼,“生命欲望”变成了“痛苦灵魂”的“厕所”。P334
作家呓语道:
你不如继续迷恋那众生相,在欲海中沉沦,所谓精神需求不过是自渎,你做了
一个苦脸。
恰恰是因为灵魂被压抑的痛苦——作家才去寻找“灵山”,向灵山逃亡。然而
寻找不得,逃亡不得,那飘渺的禅宗,给作家的是更加飘渺的虚无、无定位的惶惶
然和无奈。
“伟大的女性引导我们飞升!”但是病态的,被扭曲的,被剪掉欲望翅膀的女
性不属于天堂。作家的悲哀在于,他不可能在同样病态,同样扭曲,同样沉重的女
性身上得到精神升华,这些“她”和异性的“你”也不可能在这么一个“病态”
“扭曲”的男人,懦弱,彷徨,正在逃亡的作家的肩头找到依靠,哪怕短暂依靠也
不可能。他与她们萍水相遇,在互相倾诉中,上床,分手。她们姓什么,叫什么都
无所谓。她们是现实中的女人,她们和他理想中的“女人”相距甚远。他理想中的
女人什么样子的,是那个唤起青春情怀的苗家少女?好像不是。而我以为这个“她”
和异性的“你”也符合那个没有“个人空间”的时代。“躲闪”“委琐”是那个时
代中国男性知识分子共性。他们害怕尖锐的公众目光。他们不敢向世界袒陈自己爱
欲。因为这个“爱欲”足以毁掉他们的“政治生命”。没名没姓的代词符号正是那
个时代男女心态的写照,也是那个时代中国大陆成年人生活的真实写照。这不是人
们希望的生活,但是人们必须这样的生活。《灵山》中,最令人难受的两性关系的
描写,我以为是第45章。在一个山区小县城里,作家遇到一个爱好文学的姑娘,那
么一夜,那么一个宁静而迷人的夜晚,因为姑娘是处女,什么都做了,就是没有
“进入”。女人的身体不属于自己,而属于未来的丈夫——一个还不知道是谁的男
人。连自己的身体和自己的情欲都不属于自己,这就八十年代中国女人的活法。
作家没有充当“道德救世主”,也没有充当“卫道士”,没有警世,没有训世,
也没有喻世,而是客观真实地记录,展示了一个困境中困惑的“自己”,一个无法
寻找,无处逃亡的二十世纪中国男人生存现状,展示一个在专制的国家体制中的真
诚的、试图探索标新立异的作家艺术家孤独的心灵世界。“我”诉诸“你”和“他”
也罢,“你”和“他”诉诸那些朦胧的“你”和“她”也罢,诉说也罢,对话也罢,
呓语也罢,梦境也罢,全是真实的片段。这样纯客观地叙述是传统观念的读者所不
能接受的。但是任何一个诚实的,有良心的作家都不能回避这样生活真实,任何一
个诚实的,有同情心的读者都不会指责作家,你不能这么写。幻灭在这些文字之前,
悲哀也是在这些文字之前。
高行健用“她”和异性“你”模糊人称,解构或是打碎了长期以来中国文学中
脸谱化的女性形象,把女性从“道德”与“主义”的硬壳中解救出来,把女性从男
性的泄欲工具,变成心声的倾听者,心灵的对话者,欲望的对话者,身体对话者,
还中国女性一个自然柔软的性感真实,尽管是沉重痛苦迷茫和被压抑的真实的。这
个“她”和异性的“你”准确地把握了男女心灵间不可抵达的距离。《灵山》中的
女性因为朦胧的代词符号而更加神秘,这些代词符号遮挡了她们的面目,脱掉了她
们虚假造作的衣裙让她们以灵魂的和身体的本来样子面对作家和读者,她们因为朦
胧而更加细致敏感,更加丰富含蓄,更加真实准确,这是《灵山》不可忽略的艺术
特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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